第46章 ☆、45答案

作者:陆春吾
  有些事情,李仁青不必知道。

  从存钱罐底下往外掏钢镚的时候,林稚野下定了决心。

  火灾前的半小时,她靠坐在诊所床边,于昏暗中收拾着行李。手套,口罩,工兵铲,两只信封,一小摞现金,一包压缩饼干。

  想了想,又带上了手术刀。轻便,锋利,如果真碰上什么事情,用起来也趁手。

  轻手轻脚地起身,明明家里只有她自己,也不知在提防什么。听说警察能通过手机锁定到方位,索性关了机,藏进抽屉里。

  她要给自己争取时间,哪怕只有一天。

  临出门前,她不舍地环顾房间,留恋床头没读完的故事,看窗边吐蕊喷香的水仙。素雅温馨,屋中桩桩件件都是她与林雅安相互支撑着走过的十二年。

  似乎已提前预感到再回来时一切会地覆天翻,她将最爱的枕头搂在怀里,额头抵住,摩挲着。枕芯里的荞麦粒窸窣作响,落下去,每一颗都荡起记忆的涟漪。

  视线落在供桌上,林广良望着她,笑容不安。

  一切源于这个男人。

  咔哒,打火机吐出火舌,燃起三根香。稚野拈住,虔诚拜了三拜,低声祷告。

  “保佑我,让我一路顺风。”

  她抬眼看向照片里的林广良,那声熟悉的“爸爸”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事到如今,她已不知该怎么称呼。

  眼睛瞥向旁边镜中自己的倒影,无声跟林广良的相片做着比对。鼻子像爸爸,眼睛像妈妈,小时候邻家阿姨总这么说。曾经作为血缘佐证的五官,此刻来看却十分陌生。

  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稚野决定独自返还老庙村,去寻找一个答案。

  踏出诊所的时候,天还没亮。她要去赶最早的一班公交。

  破晓之前,正是至暗的时刻。巷子静悄悄,风刺骨,稚野攥紧衣领,强压下心脏鼓动。背包很空,随着甩动敲打脊背,呼吸声无限放大——

  忽然,她停住脚步,蹲下,躲在杂物后面。

  三四秒后,两个男人东张西望,快步朝她家的方向摸黑过去。

  可能是便衣警察,她猜想。果然,他们还是不信她。

  虽然经过问话,那个姓金的警察选择放她回来,但也许他们对她所说的并不全然信任。

  有些事情,仁青不必知道,比如说,她替代他,成了警察眼里的嫌疑人。

  在医院的时候,她拦住那两个警察,主动坦白她去找过马叔。

  只是偷换了时间,说的是李仁青的经历。

  她说她赶到的时候马老七已经断了气,地上的血字是她发现的,为了避开不必要的嫌疑,也是她想办法抹去的。

  那晚在诊所她问过仁青所有的细节,自信答得严丝合缝。

  “那为什么今天又主动跟我们说?”老金问。

  “因为你们早晚会查到,我知道血字没弄干净,你们会沿着这条线一路追下去——”

  所以,不如我先揽在身上。

  一样的真话,如果警察不信她,自然也不会信李仁青。

  毕竟他在旁人眼里更有复仇的动机,毕竟他的父亲,“此刻”还是杀人犯。

  稚野躲在公交站牌后头,冷得跺脚。一辆消防车呼啸着驶过,朝她家巷子的方向。

  心下惶恐,不安目送,恰此时,两盏车灯破雾,她等的公交来了。

  迟疑着,最终还是上了车。

  掏出预备好的硬币,投进去,叮咚一声响。今天的头一位客人。

  困倦的司机打了个长哈欠,无心看她。车厢空荡,灯光昏沉,她走到最后一排的角落坐稳。

  抬头,发现司机正眯着眼,通过中央后视镜好奇地朝这边打量,稚野故作平静地从包里掏出矿泉水,猛灌几口,避开了视线。

  水很凉,没任何缓冲地落进肚,只觉得胃也跟着往下坠。

  好在司机的目光没多停留,车子很快启动,摇晃着她满腹的冰水与心事,昏暗中前行。

  她跟林雅安那边说的是学校有事情,消失一天的话,应该没有问题。做零工的小超市也打好了招呼,有人替她的班。本来干的也是推销酸奶的兼职,并不耽误什么。

  稚野将书包抱在膝头,脑袋倚着车厢,选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毕竟时间不短。

  她没选火车和长途汽车,一路用现金,怕警察查到身份信息。

  好在老庙村离琴岛也不远,她提前做好了规划,一班接一班的公交,顺利的话,中午前就能到。

  车靠站,稚野从昏睡中惊醒。上来一个人,她无意扫了一眼,登时睁圆了眼。

  是死去的马叔。

  马老七穿着黑棉袄,抱着只深蓝色的尼龙绸口袋,慢吞吞地朝她走来。

  越是靠近,越能感觉到他身上扑面的寒气。

  稚野直起身子,本能地握紧书包里的手术刀,却在下一秒发觉毫无胜算,自己无法用“死”去威胁一个亡魂。

  她用目光向司机求助,可司机视若无睹,木然发动车子。

  马老七不再逼近,在她前两排的位置反身坐下。

  街灯一照,稚野才看清他下耷的嘴角与浮肿的眼皮,不是马叔还魂,只是另一个陌生的大爷。上了年岁的老人,长得都有几分像。

  虽放下心来,可再睡不

  着。

  “你爹杀了你妈。”

  她望着老人背影出神,这句话一次次在耳边回荡。

  这是马叔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个下午,她按着地址找去了幸福楼,想在仁青之前截住马叔,想问个清楚。

  他是第一个发现里间尸体的人,稚野想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死的女人又到底是谁。如果可以,她还想通过马叔的嘴要个证明,林广良并不像众人推测的那般不堪。

  然而,马叔的话抹去了她残存的希望。

  “你爹跟病号搞破鞋,杀了你妈。我亲眼见的,你爹冲进去,杀了你妈。”

  跟他说得一样。

  穷巷里,拾荒的男人也是这般控诉,他说眼睁睁看着林广良砍死他老婆,他上前搏斗,打不过,只能逃,林广良疯了一般一路追着他砍,砍过乡道,砍到麦田——

  说到这里,他掀起衣角,露出肚皮上凸起的刀疤。

  “不可能,我爸不会杀人——”

  “我才是你爸!”那个头回见面的陌生男人情绪激动,“稚野,我才是你爸,你是我们的大女儿!”

  所谓“我们”,是他和黄巧伶。

  “姓林的去外地上学的时候,我跟你妈就好上了,后头就有了你。原本日子过得好好的,谁知他死缠烂打——”

  “既然我是你们孩子,那当年为什么又送给林家?”

  “这,”他支支吾吾,“反正,反正是有原因的。”

  稚野看着他,千千万万个讲不通,但脑海中忽的冒出另一个想法。

  “你见过马叔吗?”

  马叔留下的血字,或许是李,是林,但也可能是——

  杨。

  “你见过马叔吗?”她又一次追问。

  杨小祥急躁辩白,“他的死跟我没关系——”

  “那就是见过了,”稚野心下了然,“我都没提马叔出事了,原来你早知道了。”

  杨小祥伸手拉扯,“稚野,看在父女情分上,给我点钱,现在老庙村的事越卷越大,我不能——”

  隐隐的,她想起另两桩案子,警察从未对外公开过调查方向,他又怎么知道死者跟老庙村相关?

  心底激起更震惊的怀疑。十二年前的旧案,如果他是被林广良追杀的,那林广良死了以后,他为什么还要背井离乡地逃走?

  除非——

  “到了。”

  稚野不明白。

  司机朝她努努嘴,“不是去老庙村吗?到了,就这站下。”

  公交车停在几村交界的大道上,想进老庙村,要徒步拐进分岔的小路。

  太阳升起来,天光晴好,难得的瓦蓝。没有风,倒也不冷,走几步微微渗汗。

  稚野啃着饼干,路过无尽田野,看大棚的塑料篷布在日头底下闪着白光,熟悉又陌生。乡路尽头,几个小孩骑着自行车路过,到她近前放慢了速度,新奇地打量起这位陌生的访客。

  “快点,要迟了。”

  领头的女孩催促,率先骑走。

  “等我。”男孩坐正身子,也蹬着车子远去。一前一后,如同当年的他们。

  到底是条件好了,不用再三人挤一辆车。

  稚野笑着目送他们远去,看他们披着阳光,沿着大路向前。

  视线尽头,遥遥望见一栋三层的矮楼,兴许是村里新建的学堂。她想象着,铃声一响,孩子们自四面八方涌入。

  蓦地,想起小时候,同样是阳光灿烂的午后。

  她走到讲桌旁边,“老师,你看错了。”

  从午睡中惊醒的数学老师睡眼惺忪,面前的稚野朝她指了指卷子。

  “这里,分数算错了。”

  王老师抬抬眼镜,果然有道计算题看花了眼。取过笔来,对钩改成叉,又将右上角的“优”划掉,红笔写下一个大大的“良”。

  教室里引发小小的轰动,有人说装,有人笑傻,只有稚野知道,她要的是最朴素的公正。在她眼中,人生是道计算题,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愿马虎。

  就像林广良告诉她的,“在错的事情上赚得好处是危险的。这回不改,等同样的问题再出现,下回还是错,但那时可能付出的代价更大,失去的更多。”

  课间李仁青呲着大牙靠过来,笑着展开他皱巴巴的卷子。

  “这样咱俩分就差不多了。”

  小山在一边插嘴,“差大了,你得的是‘中’……”

  仁青回击,“我乘法表那页不全,5以上的部分在你那边——”

  对了,他俩总是合凑着看一本教材。

  追忆过去,稚野忍俊不禁,可笑容又戛然,因为杨小祥的脸冷不丁侵入了脑海。

  “别想七想八,我可是你爸。如果我被抓成了杀人犯,那你就是杀人犯的闺女。杀人犯的孩子什么下场你不知道?”

  她知道。三教九流之间,李仁青鼻青脸肿的上菜,油污的小饭店,已是他命运能够到的优选。

  “你不想想,李家小子过得什么生活,你能吗?”

  她能吗?

  及着站在坟前,稚野仍思考着这个问题。

  面前并着两座矮坟,年久破败,荒草蔓延,长期无人祭祀。她蹲下身清理,拨开杂草,露出墓碑。

  一块刻着林广良,另一块,嘲讽一般,刻着林广良之妻。

  她久久望着碑上的字,油漆斑驳脱落,残留浅浅的凹痕。

  无论是挖出真相的决绝,还是安于现状的逃避,一旦选定,便无路可退。

  她握紧铲子,土层冷硬,挖掘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如果,我真的是罪人的孩子呢?

  稚野颤抖着停下,事到如今,已没人能再替李家发声,只要她闭嘴不说,就能继续过太平安稳的日子——

  她顿了顿,用脚踩住铲子上缘,狠力向下跺。

  不,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也许所谓的真相会令我崩溃,但至少有另一个无辜的人会因此得救。

  她用力掘开坟墓上的第一抔土,执意揭开当年众人闭口不谈的丑闻。

  “如果我的爸爸才是杀人犯——”

  北风起,尘土飞扬,如过往时光的倒叙。

  “那我就亲手把清白的人生,归还给李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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