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5字条
作者:陆春吾
李仁青仰脖望着天花板,任由稚野没好气地包扎,时不时故意在他伤处狠按一下。
他吃痛,又不敢吱声,别过头去龇牙咧嘴。
稚野嫌弃,“怕疼就别打架,早晚有我治不好的时候。”
混战过后,饭店前厅一派狼藉,蛇哥跟花脸小伙来回穿梭着收拾残局。
二人对着地面又扫又拖,免不了进进出出。蛇哥弓腰,探长胳膊要去扫稚野脚边的碎碗茬,一抬眼,恰巧与她对上视线。
稚野攥紧剪刀,蹙着眉起身。
她认出了蛇哥。
“嘿,真巧,”蛇哥尴笑,“真是有缘千里一线牵,哈哈哈——”
稚野不懂,不是讨债的大哥吗,怎么转眼间又成了这里的服务员?张嘴要问,蛇哥却不给她机会,提着扫帚,连滚带爬地逃回厨房,嘣的一声闭紧了门。
再看仁青,垂着头,只顾抠着自己左胳膊上的绷带,嘟哝。
“什么?”
他小声又重复了一遍。
稚野不耐,一巴掌拍在他后脊梁上,“大点声,听不着。”
“我说,没法两清了。”
仁青眼亮晶晶,笑里透着憨。
“你看,我又欠你的了。”
稚野回味出这话里的意味,忍着,不愿给他好脸。仁青脑子一根筋,她怕再给他训出条件反射,万一以后想见面了他就跑去打架呢?
另一头,花脸小伙杵在大门口高声嚷嚷起来,张开两臂死死拦住。
“大爷,改天再来吧,我们碗都砸了,没东西给你装了。”
“行行好。”
外头一道影子要往里拱。
“改天改天。”
“好人心,行行好——”
“啧,你听不懂话吗,我说明天再来!”
眼见着推搡起来,仁青箭步冲过去,一把扶住台阶上的老人。破衣烂衫,熏人的酒气,油腻蓬乱的枯发底下,是张青灰色的方脸,只有当中的鼻头红彤彤。
他看着看着,忽然惊呼。
“马叔?”
马老七对着盘青椒炒肉狼吞虎咽,仁青坐在对面,不住给他夹菜。
重遇老庙村旧人,心情复杂,喜悦,唏嘘,也惶恐。时不时望一眼厕所的方向,稚野正在里面清理带来的器具。
怕她识破,他还不忘此时的身份是李青山。
吃喝过后,马叔的鼻头更红,鼻尖浮出层热汗,脸盘子油润起来。他打了个长嗝,艰难开口。“当时恁奶奶下葬那事,我也是给了钱的——”
“叔,我记着呢。”仁青急切,也控着调门,不敢太高,怕稚野听见。“我不好,一拖这些年,你连本带利算上,我还你——”
“不是,不是催你还钱。”马叔直摆手,压他坐下。沉默着,半晌又扬起脸来,视线混沌,望向别的方向。“是我也遇上难事了。你知道叔没事爱喝两盅,可坏就坏在这酒上了。我给人看病,把人治死了,现在人家要我赔钱,不然就送我蹲监牢狱,叔没法了,这才跑出来躲躲——”
他环顾饭店,表情微妙。
“孩啊,眼下你也是出息了,开了这么大的家饭店,也成老板了。你,你帮帮你叔,好歹借我几个,我年纪一把了,不想死在狱里头,你行行好,看在你奶份上,救救马叔——”
作势要跪,仁青赶忙拉起来。
不是不给,主要是他也没钱。正想着怎么解释,听见老人在那头自己嘀咕起来。
“我知道你恨我,这些年你心里有气……”
仁青懵了,两家人以前在村里并没什么过节,连争执都没有过,哪门子来得恨?
“恁爹的事赖我,其实,”马叔哽住,“恁爹没做错,其实,其实我看见了——”
大脑嗡嗡的,仁青不知要怎么接话。
最近发生了太多他无法理解的事情,一会儿林雅安没死,一会儿老金从琴岛冒了出来,这回马叔居然也找上门来,神秘兮兮的说他看见了。
他看见什么了?
恰好此时,稚野从厕所甩着手出来,正撞见这一幕。
马叔停住,他望向稚野,眼神涣散,迷惘,骤然间又亮了起来,两颊上的血色褪去。
“这是?”他小声问。
“稚野。”
“就是那个——”
“对,林叔女儿。”仁青急躁,刚好此时花脸抓着稚野帮他贴膏药,他趁机捉住马叔手腕,“叔,你刚才说你看见什么?”
“没事,没啥,”摆手,“你听错了。”
老人调头又回到座位,大口猛吃,既不看稚野,也不看仁青,脑袋压得低低的,几乎快趴进盘子里。
仁青一言不发地坐在旁边看,有些郁闷,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找个了由头来蹭饭的。
大厅另一端,蛇哥和花脸不住地打哈欠,合力将几张桌子贴墙边放好,抱出被褥打起地铺。
阿阮来了以后,仁青和花脸他们晚上就在大堂里凑活。按理说蛇哥该回家的,可他偏不,说什么人多热闹,一天天地追着他们一块儿睡大厅。
稚野穿好外套,也要走了,仁青准备去送。马叔忽然起身,拉住他。
“赶明儿,找个方便的地敞说。”
老人贴着他侧脸,近乎耳语。仁青刚要回答,老人猛攥他手,不让说。
下一秒,他觉得右边口袋一沉,马叔塞了个什么进去。
“明天晌午,我在这等你。”
夜深人静,只有街灯醒着,一截截昏黄的暖光在浓雾中翻涌,时隐时现。
长路的尽头便是海,不远处传来潮汐的声响,如同命运的低语。
波螺油子路小石头铺就的路面搁搁楞楞方言,凹凸不平,仁青颠着自行车出现,后座是稚野。
她不要他送,他非说太晚了不安全。
“坐我的车。”
结果是自行车。
走路也就十几分钟,可是李仁青愣是骑了快三十分钟,还没到。稚野一路想心事,不确定这小子是不是趁自己不注意偷着绕了路。
他的外套很大,帽子耷拉下来,遮住她的眼。
出门时候起了雾,阴湿,潮冷,如遮不住的雨,寒凉刺骨。仁青怕她冻着,不由分说脱下自己的棉衣,裹在她羽绒服外头。
“你呢?”
稚野要挣,被他拉住。
“我没事,我火力旺。”打了个喷嚏,“真没事,一会儿活动两步就好了。”
外套披给她,烫,沾着他的体温。稚野一瞬间被温暖笼罩,隔离开寒夜。吸了吸鼻子,暖烘烘的,衣服上带着点小动物的味道。不知为何,她想起农家大院里晒足了一下午太阳的小黄狗。
这些年,她不停地失去,不停地错过,也许命运终于要开始弥补。
再漫长的冬日也会有尽头,积雪下孕育着新的春天。她看到崩塌的世界在重建,虽是一点一点,但她愿意愚公移山,她相信总有一天,断壁残垣上会重新升起袅袅炊烟。
稚野一手扯住仁青的衣角,另一手抬高帽檐。路旁的玉兰已生出毛茸茸的花苞,倒计着,忍耐着,静待第一缕春风,时刻预备好绽放。
深呼吸,空气灌进鼻腔不再是锈刀般刮骨凛冽,晚风变得柔和,隐约掺着丝泥土的腥气,是勃发的信号。
大地已做好了准备,稚野偷偷告诉自己,她也不要失去发芽的心情。
忍不住笑。
“怎么了?”
前面的仁青瞬间慌张,回头看她,车蛇形起来。
“差不多得了,门口都绕三回了。”
吱呀,见把戏被识破,他只能将车停住。
仁青不好意思地定在原地,看稚野笨拙地从后座往下挪,想扶,伸手又缩回。最后反倒是稚野主动拉住他袖子,才勉强蹦下来站稳。
“行了,回去吧。”
她在诊所台阶前摸钥匙。
“
唔。”仁青两手抄兜,冻得不住跺脚,还是杵在那不走。
“走吧,看什么呢?”
“那,”他挠挠脖子,“那你早点睡。”
“你走了我才能睡。快回去吧。”
李仁青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长腿一垮,蹬着他那辆破车子吱吱呀呀走了。
稚野一路目送,直至他消失在拐角。
不知为何,心情有些畅快,她甩着药箱开了门。进屋准备换鞋,袖子漫过手腕,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披着他的外套,忘了还。
怪不得他刚才不肯走。
抽个时间还给他吧,也许他就这么件厚衣服。
那明天?
稚野盘算着,为即将到来的见面小小欣喜。那一刻,她也不知道究竟是仁青需要这件衣服,还是自己需要这个借口。
棉服浸了雾,微湿,透寒,有些厚重,反倒是护得她里面的羽绒服干爽蓬松。
稚野将衣服用衣架撑起来,晾高,仿佛房里站着个他的影。
“他怕你。”
又想起阿阮的意味深长。
“疯狗一样的李仁青,唯独害怕你。”
真的吗?稚野回想着,好像确实是。
她跟着回忆里的阿阮笑起来,一把绷住了他外套,用毛巾擦拭水渍。
一朵皱巴巴的小白花飘出来,掉落在她脚边。
捡起,展开,发现是张餐巾纸。
想起来,是那个老人塞给他的纸条。
他好像叫他马叔……
马叔?
熟悉的感觉升起,老庙村,卫生室,夏日傍晚阴凉的走廊,怎么会记不得他——
马叔!
这个马叔就是在她家诊所管开药的那个人,第二具尸体就是他发现的。
心沉下去,纸巾中间歪歪扭扭的字迹,用原子笔写着个地址。
她想起临别时马叔躲闪的目光,想起他说。
“记着,千万自己一个人来。”
稚野笑意隐去,捏紧了字条。
为了迎接春天,她还有几件正事必须要做。
怕仁青忽然折返,她一遍遍默诵着地址,下定了某种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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