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22雪花膏

作者:陆春吾
  一九九七年的秋天,小仁青认识了另外一个姓林的好人。

  稚野的母亲林雅安。

  仁青记得,那是爽朗的晴天。爹的药吃完了,大清早的他就跑去喊林叔叔了。

  卫生所的两爿木门紧闭,敲了半天没人应声。他跑到临街的窗口跳着朝里张望,可窗玻璃被花布帘子挡了个严严实实。

  仁青心里奇怪,这窗帘明明昨天还没有的。

  他朝后退了几步,仰头看,没走错,门框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村卫生室。

  他奔回门口,刚要抬手再锤,门开了,连同一股子暖哄哄的气流横冲过来。

  稚野昂着张气鼓鼓的小圆脸。

  “你来干嘛?”

  那时两人还不是朋友,他们正在冷战期,仁青不理她,自己探长脖子朝她背后张望,寻找林医生。

  “问你话呢,来干嘛?”

  “找你爹。”

  “会不会说话!”

  稚野一推,仁青沿着门口台阶朝后趔趄了两三步,不由得惊叹她看着瘦瘦小小,力气倒是真大,长大了准是把犁地的好手。

  “稚野,礼貌点。”屋里传来一把新嗓音,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妇人走到光亮处,于是仁青看清了她的样貌,光洁的鹅蛋脸,细长的眉眼,手里正捏着柄红色塑料梳。

  “小朋友,你找谁?”

  “我,我找林叔叔,”仁青忽然没了气势,没由来的为自己刚才的冲动感到丢人。

  “你林叔叔带人去镇上看病了,今天估计回不了。”

  仁青不知道的是,昨天半夜同村的王婶子因为身子不爽利去找马老七开药。马老七当时喝高了,光顾着躺在炕上打鼾,任她怎么敲也不应门。

  王婶子没法,只好退而求其次找林广良给看,心想反正是个小感冒,怎么也不会治死人。

  万没想到,去了之后林广良居然不放她走,检查起来没完没了。

  王婶子怕他坑钱,“怎么,这么麻烦?开点感冒药就行了。”

  “你嗓子没充血,不像是感冒重症,”林广良换下白大褂,“听你描述的,我怀疑是心梗放射痛。”

  王婶子从来没听说自己心脏有问题,起身要走,可林广良已经推出自行车在外头候着。两人拉扯半天,好说歹说,最后林广良拍着胸脯保证免费,才连哄带骗地给她送到镇上去做心电图。

  “明天能回来吗?”

  那时的仁青并不知道林广良“成名在望”,只傻傻盼着他唯一能信任的大人能早点回来。

  他需要他。

  “你哪不舒服吗?”妇人弯下腰,视线与他平齐。

  “是我爹。”仁青低头,把后面的话也压了下去。每次提到爹,他总是垂下脖子,这是近几年才添的习惯。

  “你是仁青吧?”

  他仰脸,见妇人正冲他笑。“你林叔叔跟我提过你,昨晚出门前还特意嘱咐过了,说要是今天你来拿药,让我装给你。没想到你起这么早。”

  仁青迟疑着,不好意思说话。

  妇人仍是笑,笑着跟他招手,“早上风硬,进来等吧。”

  仁青跟着她走到屋里,看见椅子上搁着几只行李包,冬夏的各色衣物随意堆叠在床上。

  母女俩短暂的闪现足以将林广良整洁得近乎寒碜的家填充柔和。仁青视线跳过新窗帘,干净桌布,发现脸盆架旁的肥皂变成了香皂,桌上支起圆形的镜子,旁边堆着瓶瓶罐罐。

  “这么乱,怪不好意思的。”妇人解释,“东西这两天才陆续邮过来,还没来得及收拾。”

  仁青抹了把鼻涕,愣住,妇人抬手间,他捕捉到一股久违的香气,雪花膏的清甜。

  有多久没闻到过了?

  妈妈走后,再没有。

  等反应过来,妇人已经将配好的药塞到他手里,另一手拉过稚野,唰啦唰啦三两下,女孩蒲公英一样乱蓬蓬的头毛已被沾水梳得服帖。

  “妈妈,扎太紧了,勒得头疼。”稚野哼着鼻子撒娇。

  “这样显精神。”

  “疼疼疼——”

  “先别跑,我给你松一松——”

  仁青静静看着,下意识伸手去压自己脑后翘起的乱发,却怎么也弄不平整。

  他转身时,林雅安正帮稚野从一小筐花花绿绿的发卡中挑她喜欢的那一个,母女二人说说笑笑,仁青被这寻常的温馨驱逐着,无声离去。

  自打王婶从镇医院回来后,林广良就成了她的救命恩人。

  开始她听见做心电图要光膀子还有些不情愿,闹着要找女大夫,可结果出来吓一跳,据说她被送过去时已经是大面积心肌梗死。

  “再拖一阵子就病危了,幸亏这位大夫专业,你捡了条命呢。”镇上的医生年纪大,声音也权威,“多谢谢人家吧。”

  王婶子病愈归来,大肆宣扬,于是老庙村的乡亲们先后弃马老七而去,纷纷投奔林广良的现代科学。

  林广良还是从前那般腼腆,不乱说话,不乱开药,更不漫天要高价。

  碰上腿脚不便的病号,他就背着带红十字的小药箱上门去瞧。家里困难一时掏不出药费的,他也不催,只说等手头宽裕了再补上。就是后头不给的,他也从没多说过什么。

  随着病人增多,村卫生室的格局也历经多次变动。

  夫妻俩只将紧里头的两间屋作为平日吃饭睡觉的地方,外面几间则像镇上专业医院一样隔出来诊断室、药房、取药室和治疗室,愈发显得正规。

  痛失客户的马老七气呼呼的来闹事,结果被林氏夫妇“好言好语”地收编,成了卫生室药房管理员。此后他逢人便吹嘘,说自己是人才返聘,新技术加上老经验,他的技术早已突飞猛进。

  自此,林广良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有时甚至邻村的人也会来找他看病。

  眼见着唯一的大人朋友忙碌起来,仁青有些失落,林广良再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听他讲那些憋在心里的小秘密,而自己和父亲也不再是他唯一的病人。

  然而看到林广良笑容变多,不再是自己一个人闷坐在小屋里头发呆,仁青也是真心替他感到高兴。

  最让仁青感到惊讶的,是林医生的老婆也姓林。

  更稀奇的,是她居然也会医术。

  林雅安帮小山处理过伤口,出门时小山偷偷告诉仁青,“感觉比林叔叔更厉害。”

  后面稚野也曾骄傲地告诉过他,他爸妈是医学院的大学同学,“当年我妈成绩可是比我爸更好呢。”

  而随着女林医生的到来,卫生室的治疗范围也变得更大。

  大多数时间林雅安就在家坐诊,妇女有什么病痛也更爱找她,毕竟说话温温柔柔,打针也不痛。邻村的女人也来过,仁青记得,有个叫黄巧伶的就常来。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人都体验过女林医生的医术,仁青祈祷着自己也能感受一把。

  不知是福是祸,很快他就受伤了,暖水瓶砰的炸开,血不停地淌,他捧着胳膊跑到诊所去。

  林叔叔刚好不在,他暗自庆幸,也不知为什么。

  林雅安戴好口罩和手套,离得很近,仁青能闻到她身上雪花膏的味道。

  也许是为了转移注意力,林雅安一面清创,一面跟他聊天。

  但仁青不知道这些,对于她的问话,他考试般逐字逐句认认真真地思考,精准回答。

  “妈妈呢?”

  “走了。”

  “走去哪里了啊?”

  对啊,妈妈走去哪里了啊?仁青愣住。

  这些年他也一直问自己这个问题,妈妈到底去了哪里。

  跟小山一样,母亲都是在他们四岁那年,干干净净地走出了他们的童年。

  小山的母亲是换上花衣裳,隐入临镇大集密密麻麻的人群里不见,而他的父母则是一起骑着摩托车,消失在土路尽头。

  原本也是众人艳羡的一家人,是远近闻名的模范夫妻。仁青的娘活泼爱笑,爹话少,但看见妻子笑,他也会跟着笑,浑身的气力都用在打工挣钱,夫妻俩从来没红过脸。

  “娘想买台电视机,爹二话不说开着摩托载她去——”

  仁青对娘最后的印象就是蒙在白雾中的一张笑脸,美得仙女一样。

  “摩托车翻进沟里了,他俩都甩出去了,后来爹再回来,就变了个人。”

  泪自己滴下来,不止是因为疼。

  “娘,再没回来。”

  半空一道影子飞来,仁青习惯性地躲避,这是多年来挨揍的经验。

  没想到,这次落下的是只温暖的手,轻柔拭去他腮边的泪。

  “以后再想妈妈了,就来阿姨这里。”

  林雅安将哭泣的男孩拢在怀里,轻拍他的背。

  仁青在陌生的怀抱里感受着妈妈的味道,嚎啕大哭。

  他闭着眼,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顾及面子的哭诉,这些年的辛苦与想念,委屈与不甘,他死死拽着林雅安的衣角,像是怕再一次失去母亲。

  待他抽噎着停止时,林雅安柔声告诉他,世上所有的妈妈都心有灵犀,不用见面就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以后你有什么想跟妈妈说的话,就来告诉阿姨,你妈妈想对你说的呢,阿姨也会传达给你。我做你们之间的信差好不好?”

  仁青不是小孩子了,他知道她在骗他,可是眼下,他迫切需要一个这般温柔的谎言。

  林雅安轻轻勾住他的手,这对夫妻都很爱跟人拉钩。

  “只要你需要,阿姨一直都在,好吗?”

  ……

  她果然没有食言。

  她做到了,连尸骨都停在老庙村,血渗进老庙村的泥地。

  那个血色黄昏,行凶的李友生被抓个现行,人们先是在麦田里发现了林广良的尸体,紧接着,马老七冲进来,跪跌在地,爬向警察,嘴里喊着死人,有死人——

  于是警察在卫生室最里面的床上,发现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女尸,白大褂染成绯红。

  林雅安死了,仁青记得清楚。

  下葬那日,他还去了,他眼睁睁看着送葬的人群扛着棺材穿过旷野,的的确确是两个墓穴,就连林广良身旁的墓碑上也明明写着林广良之妻。

  可如今蛇哥又说她没死。

  仁青想不通,如果林雅安没死,那当年他看着下葬的那个,到底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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