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19饺子

作者:陆春吾
  事到如今,仁青不忍回忆那一天。

  然而往事如同刻拓印在眼皮内侧,但凡阖眼,便又一次看见奶奶端着盖垫盛放饺子的盖帘站在灶台前,向沸水中滑入一颗颗浑圆的饺子。

  奶奶,他一次次在想象中嘶喊。

  仁青瞥见奶奶耳后翘起的枯发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看见她洗得泛白的套袖,粗糙开裂的十指……老人就在咫尺,栩栩如生,他甚至闻见她袄上樟脑的气息——

  只是无论他如何哭喊,残像中的奶奶从未回过头来。

  仁青说过,他讨厌冬天。

  尽管年幼,却也隐隐察觉“贫”“寒”二字永远是缀连在一起。

  富

  裕的人家总能寻到取暖的办法,而穷苦的,只能跟老天生靠。吃不饱,穿不暖,天黑后灯也不舍得多点,除了睡觉再没别的消遣。遥遥寒冬,日日都是煎熬。

  他尤其怨恨这个冬天。

  地荒了,树上的叶落了,奶奶耳垂上的金耳环也跟着没了。

  那是奶奶的嫁妆,带了几十年,仁青原以为会跟着奶奶入土。

  今年,他的衣裳也坏得快。顿顿玉米饼子,可个头还是自顾自地窜起来。他恨自己不懂事,都这么个节骨眼上了,怎么还不知死活地长身体。

  脚也变大,袜子不是漏了后跟,就是前头被大脚趾顶破。买不起新鞋,就把旧单鞋的后跟锤软,趿拉着穿。冷就多套两双袜子,鞋底塞上几层苞米皮子。

  雪落下来的时候,奶奶带着他,开始了漫长的乞食。

  老人牵着他的手,一家家地去敲门作揖,讨点米,讨点饭,讨点陈年的麦种。

  仁青看着奶奶皱巴巴的脸上堆出笑来,她说行行好,可怜可怜。

  仁青低下头去,不敢看她的笑,看了想哭。

  但他一路忍下来了。

  晚上,他坐在炕洞前听奶奶讲曾经的苦难。说再苦再难也总有个头,人的气运是转的。

  特别是金叔叔的那番话给他提了口气,他一页页撕着日历,撕到了底,有些慌。

  可奶奶劝,说没事,到时候再买本新的。

  “旧日子翻篇,好日子又重头开始了。”

  转眼,进了腊月门,老庙村的男女老少不再提李友生的事情。

  并非是遗忘,只是暂时的搁置。

  家家户户放下地里的事情,忙起年来。在外打工的也陆续归来,一张张老面孔套上新衣裳,重新出现在乡间的土路。

  郑裕民是村长最小的弟兄,在县城里干活,前两天也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盒食品返乡。

  从前的伙计们子凑到一堆闲聊起来,他说了不少城里的新鲜事,对面的发小也找起话题,说到半年前李友生的命案。

  “知道,”郑裕民灌了口白酒,嘶嘶哈哈。

  “这你也知道?”发小狐疑,一脸的不信。

  郑裕民腆着红脸,乜一眼,“哼,我知道的比你还多呢!”

  “别听他胡咧咧,”村长郑常明知道堂弟的性子,“他就爱吹牛。”

  “怎么吹牛,我在派出所也有弟兄呢。”

  郑裕民迷瞪着醉眼,招招手。

  “偷着跟恁们说昂,出去可千万别瞎传。那个疯子早判了,枪毙呢,年底下清算,估计吧,就这两天的事了。”

  这不让外传的秘密很快不胫而走,传到仁青奶奶耳里。

  闪出人群,奶奶更矮了。脊背蜷起来,一路走,一路缩,等回家跌在凳子上,整个人缩成干巴巴的一粒种。

  夜塌下来,罩住整个农家小院。奶奶化在黑暗中,渐渐失了形状。

  不说话,不点灯,也没有生火。

  仁青不知发生了什么,问,奶奶只推说是累了。

  黑洞洞的穿堂风在他空荡荡的肚腹中回旋。他早早躺下,听着邻旁人家杀猪宰羊的热闹,枕着剁菜板的声响入睡,梦里也在偷偷地吞口水。

  第二天,日头照常升起。

  仁青起了大早,惊讶地发现自家灶台上烟雾缭绕。奶奶穿上干净的衣裳,竟然在和面。

  “仁青,醒啦。”

  老人没事一般,嘱咐着,“脸洗吧干净了,咱晚上吃饺子,过个好年。”

  仁青怔住,尽管觉得不对,却不愿去拆穿。饺子,吃饺子总是好事情。

  大葱羊肉馅的,说是村长早上给送来的。红白鲜肉调上香油,肉香扑鼻。他当时就忍不住了,偷着抠了一小块生肉咽下去,油乎乎的,很快就拉了肚子——太久没吃到大油水,肠胃早不习惯了。

  冬天日短,很快便到了黄昏。天色黯下来,村里响起霹雳吧啦的爆竹,跳跃着五彩的闪亮,是人间的星。

  奶奶关上门,端上两碗热腾腾的饺子。

  仁青吞着口水,夹起一个就要往嘴里炫,发现奶奶停着筷,不吃。

  他把头一个搛给奶奶,“奶奶,你吃。”

  奶奶笑,“你先吃,你吃好了,奶奶再吃。”

  仁青还是犹豫,可饺子确实香,热乎乎的引逗着他。

  “快吃吧,”奶奶摸着他的脸,“你吃饱了快睡下。”

  仁青点头,饺子举到嘴边,外头却有谁咚咚敲门。

  奶奶脸色变了,装听不见。

  可咚咚敲门声不停,她没法,只得去开门。

  门外是小山,衣裳破破烂烂,瘦得皮包骨头。爷爷下葬后,他说去外头找他爸,一连消失了几个月,看这副落魄模样,应该是没找到。

  “小山,来!”仁青惊喜地拍拍凳子,“来得正巧,快一块儿坐下吃饺子!”

  小山眼睛亮了一下,迈进来的腿又退出去,偷偷打量奶奶。

  往常奶奶总是热情招呼,可今天一反常态,绷着脸,两颊皮肉微微的颤。

  “奶奶,过年好……”小山声里带着泪,试探里掺了乞求。

  奶奶叹口气,“小山啊,回家去吧。”

  小山怔住,视线扫过饺子,热气蒸腾。他犹豫着,最终还是退了出去,小脏手抹着泪。

  仁青不明白,以前家里也穷,可无论多难奶奶对小山也是大方的,吃什么都会让他送去一碗。她常说,多顾着点他,小山可怜,就当是自己弟弟,咱家再怎么不宽裕,小山也是自己家孩子,不缺他那一口。

  小山停住,又一次转过身,“奶奶,我饿——”

  顾不得体面,他的嚎啕被鞭炮声炸得稀碎。

  “我找不到我爸了……爷爷也没了,我没家回去了……”

  奶奶身子颤,嘴唇蠕动,像是要艰难地吐出什么。

  “走,”她忽然发了狠,“你走!”

  仁青懵,见奶奶抓起扫帚,朝外抽打,赶人。

  “听见没有,走!回你自己家去!”

  小山哭着跑走了,消失在明灭烟花间。

  仁青再吃不下去,端着饺子,也跟着跑了出去。他听见奶奶在他身后呼喊,拖着哭腔,他忍住没理,只大步去追小山。

  饺子端在前胸,一路跑得小心,不敢颠。终于,在疯枣树的树根底下,他找到力竭的男孩。

  “小山。”

  小山回头,抹着泪,北风皴了脸。

  “哥。”

  仁青把一大碗饺子都塞进他手里,捂着岔了气的肚子龇牙咧嘴。

  “吃,你吃……”

  小山盯着饺子,吞了口唾沫,又迟疑着推回来。

  “哥,你不饿吗?”

  “不饿,你吃行了,”他摆摆手,扭过头去,“你吃够了再给我。”

  小山不再推辞,捏起一个扔进嘴,滚烫,他吐出来,又吃进去。一面吞一面忍不住笑,“哥,你生我气吗?”

  “生什么气?”仁青疑惑,猜想大概说的是他不来找他玩的事。大大咧咧摇摇头,“咱哥俩,永远是兄弟。”

  小山嘴一瘪,泪滴进碗里,他哭着点头,半碗饺子推还回来。

  “你也吃!”

  “你吃!”

  “你吃我才吃——”

  两人让着,合吃了一碗,小脏脸挨小脏脸,齐刷刷望着远处的热闹祥和的鞭炮礼花。

  仁青想通了,没关系,如果爹一时半会回不了,也没关系。他还有奶奶,有小山,他会扛起来,就当为了这两个人,他也会活下去。长大,他长大后要带着他们过上顿顿有饺子吃的好日子。

  ……

  二十多岁的仁青支着腿,手搭膝头,靠墙坐着。眼底没了泪,干涸烧灼。

  然后呢?

  他仰头,望着单人牢房里不灭的灯。

  然后他喜滋滋地回到了家,肚子有些绞痛。没多想,只当是灌了风。

  奶奶躺在炕上,先睡过去了。

  他以为奶奶生气了,撒娇似的摇晃。可奶奶不理,他手上使了劲,大力晃,枕头上奶奶的脸撇过来,青紫。

  奶奶没了。

  仁青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去喊人,他要喊人来救。忽的又想起小山,独自在家的小山。他挣扎着,朝外奔。可还没到门口就眼前一黑,昏过去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见过小山。

  如小动物样信任依赖他的小山,最终也像动物般死在了无人知晓的角落,连个凭吊的墓都没有。

  小山是他亲手害死的,奶奶也是。如果他不跑走,也许救的下。

  爹杀了仨,他杀了俩。仁青苦笑,眼下卷入这桩莫名的案子,是老天给的报应。

  这么想着,心里也有了宽慰。他不畏惧死亡,他在那头有熟人,娘,爹,奶奶,小山,对了,还有林叔叔和林阿姨——

  这么一想,那边倒比这头热闹。

  只是放不下稚野,欠她的,这辈子来不及还。

  “下辈子吧,下辈子当牛做马都行。”

  仁青给自己的命运选好了终点,出乎意料地轻松下来,脑袋枕着胳膊竟有些昏昏欲睡。

  “奶奶,小山。”

  他对着天花板呢喃。

  “很快,咱又能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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