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 第344章 我们结婚吧

  孟星晖立刻迎了上来。

  看到她魂不守舍、泪痕交错的样子，心下一沉，刚想询问，冯繁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将报告单递给他。

  那是两个与她血脉相连、正在她身体里蓬勃生长的、小小的家人啊。

  听到心跳的瞬间，一种陌生的情感汹涌而来，混合着天然的母性、不可思议的联结感，以及一种近乎护犊般的本能。

  那两声交织的心跳……她怎么舍得？怎么能？

  她仿佛已经能想象两个柔软温热的小身体抱在怀里。

  那种被全然依赖和需要的感觉，是她冰冷人生里从未体验过的暖光。

  可是，光有爱和本能够吗？

  现实是冰冷的枷锁。

  两个……意味着双倍的责任，双倍的开销，双倍的艰难……

  她身无分文，学业未成，背后是不仅无人支撑，还会反过来无尽索取。

  她自己尚且在这世间挣扎求存，像一株石缝里艰难探头的野草，拿什么去滋养两个更脆弱的生命？

  难道要让孩子们重复她饥寒交迫、看人脸色、被羞辱、被物化的童年吗？

  只能打掉。

  这个认知像最冷的冰水，浇熄了心头刚刚燃起的微弱火苗。

  巨大的不舍和沉郁的悲伤排山倒海般袭来，她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地上，双手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没有发出声音，但那种无声的崩溃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走廊里依旧人来人往，充斥着各种声音。

  孟星晖快速扫了一眼报告单。

  双活胎？……有两个？

  看着蜷缩在地上哭泣的冯繁，本就沉甸甸的愧疚感更加重如千钧。

  ……她一定很害怕吧？

  他怎么会把一个小女孩推到了这样痛苦恐惧的境地？

  一种强烈的不忍和想要保护她的冲动，压倒了他平日的冷静自持。

  他本能地伸出手，宽厚温热的大手轻轻覆上她微微颤动的肩头，笨拙却无比认真地试图传递一点支撑的力量。

  他蹲下身，靠近她，用自己所能做到的最柔和的声音低声说：

  “小冯，是我对不起你……都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带着沙哑的歉意。

  “别怕，明天我们就来住院。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恢复。”

  “所有的一切，我都会安排好，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他的承诺很务实，是他能想到的最具体的负责方式。

  陪着她，承担所有费用和后续照料。

  他努力给她传递一些安全感。

  然而，冯繁听到住院两个字，非但没有感到安慰，反而被刺痛了敏感的神经。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孟星晖。

  他眼神里的愧疚和关切是真实的，甚至带着一种温柔的笨拙。

  就是这一瞬间的温柔，像一道细微却灼热的电流，击穿了她绝望的壁垒，点燃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

  这个念头如此大胆，如此不要脸，以至于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但想到腹中那两个鲜活的心跳，想到自己可能永远失去做母亲的机会，想到此生或许仅此一次的、拥有血脉亲人的可能……

  强烈的渴望压倒了羞耻和恐惧。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勇气，看向孟星晖。

  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声音还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

  “孟老师……我知道这样问非常、非常过分，简直是不知好歹。但是……您相信我未来会有出息吗？”

  “我现在虽然一无所有，只是个穷学生，但我脑子不笨，人也肯吃苦，我会拼命努力。”

  “所以，您能不能再多借我一些钱？就当是对我这个人的风险投资。”

  她语速很快，像是怕一停顿就会失去勇气。

  “我不是要赖上您，我是真的想生下这两个孩子。但生下来、养大他们，需要很多钱，我现在没有。”

  “您借我钱，我给您写借条，算利息。五年……最多十年！我一定可以出人头地，一定能把钱连本带利还给您！”

  她眼里燃着孤注一掷的火焰，那是对未来的赌注，也是对自我价值的押宝。

  她的话还没说完，孟星晖已经明白了她的意图。

  她想生下这对双胞胎。

  但钱是横亘在她愿望与现实之间最冷酷的鸿沟。

  这和他预想的剧本截然不同。

  他愣住了几秒，眉头深深蹙起，理性的大脑迅速开始分析这个新变量的可行性和随之而来的无数问题。

  他看着她泪痕未干却格外执拗的脸，问话的语气带直指核心的务实，甚至有些直男：

  “冯繁，你想清楚。你自己才十九岁，自己还是个学生，怎么去生养两个孩子？”

  他一条条列出，声音不高，却在嘈杂的走廊里显得异常清晰。

  “你怀孕期间，挺着肚子怎么坚持上课、完成学业？”

  “孩子生下来之后，谁照顾？”

  “你需要钱，这还不够，你还需要人手，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你怎么可能一边应付繁重的学业，一边解决养育婴儿这些无比琐碎、消耗巨大的事情？”

  他的问题尖锐而现实，每一个都戳在冯繁计划薄弱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却无法立刻给出完美的答案，眼神闪过一丝慌乱和茫然。

  是啊，她只想到了钱，却低估了养育两个生命所需要的全方位支撑，那将是繁杂的系统工程。

  而就在这连番诘问中，孟星晖自己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

  借钱给她？

  然后让她一个十九岁的女孩独自面对这一切？

  在学业和生存的夹缝中挣扎？

  这是极不负责任的做法，绝不能解决问题，反而是把她拖入更深的泥潭。

  那么，最优解是什么？

  如何既能尊重她想要孩子的意愿，又能最大限度地为她和孩子提供现实保障，还能弥补自己造成的伤害？

  所有的理性分析，所有的利弊权衡，在这一刻，都指向了一个从未出现在他人生规划中的想法。

  他此前从未敢深想，此刻却觉得如此必然、如此清晰。

  在他沉默的注视下，冯繁的心一点点变凉。

  她以为他不赞同生下孩子，或者不愿借钱。

  孟星晖却忽然上前一步。

  认真地、虔诚地，在冯繁面前，单膝下跪。

  他无框眼镜后的目光清澈而专注地凝视着她，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真诚到近乎笨拙的纯粹：

  “冯繁，如果你想留下他们。”

  “我们结婚吧。”

  “让我来照顾你们母子三个。所有的问题，钱，人，你的学业，我们一起面对，一起解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周围嘈杂的人声、广播声都化为了模糊的背景音。

  冯繁彻底石化，呆呆地孟星晖，大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