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章 当宝贝养

  他不知道感觉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拥有了对外界的感知，成为一颗有自主意识的竹笋的。
  或许是在第一滴春雨滴落，
  或许是在第一道春雷炸响……
  从此，黑暗中便有了生命的脉动。
  他从一颗小小的芽儿开始，在无边的漆黑里，凭着本能向上伸展，纤弱的笋尖每一次触碰泥土的壁垒，都带着生命的颤栗。
  终于，在一个清晨，那层坚硬的黑暗被他顶开了一道缝隙。
  刹那间，汹涌的光明像温热的潮水般涌入他懵懂的感知。
  他怯生生地探出嫩绿的尖顶，世界猝然在眼前铺陈开来，是光明的、富有生机的。
  在他的周围是高大的竹子——他能感知到，那是他的同类，但他们似乎没有意识，因为没有任何一颗竹子能和他有精神联系。
  他贪婪地吸入雨后清冽的空气，每一缕风拂过新生的笋壳，都带来细微的悸动。
  他最喜欢下雨天了。
  当雨滴轻盈地坠落在笋尖，再顺着光滑的弧度滚落时，仿佛整个世界的生机都通过这清凉的触碰，汩汩注入笋子小小的身体里。
  直到那个“东西”的出现。
  那身影并非竹子，却常在竹林深处流连。那个东西穿着柔软的织物，会移动，会发出奇特的声响。
  那个东西手中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器物，划破空气时发出“铮铮”的清鸣。
  那些陌生的音节，如同散落的珍珠，渐渐被他懵懂的意识串联起来——原来，那个人是在练剑。
  可是有一天，那个人始终没来。
  他怎么了？
  竹笋忍不住想。
  或许是不想来了，或许是来不了了。
  生命本就无常。
  很久以后，那道熟悉的身影再次闯入视野。
  可今日的那人，周身裹挟着一股陌生寒意和一种近乎狂暴的戾气，令人心悸。
  那人挥舞着剑，砍倒一大片竹子。
  竹子倒地的声音伴随着栖息其间的鸟雀惊惶四散。
  竹笋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某种情绪——愤怒。
  寒光闪烁，利刃裹挟着疾风，毫无章法地朝着竹笋所在的这片角落横扫而来。
  危急关头，竹笋用尽全身力气，学着那人的语言惊呼：
  “不要砍我！”
  “？”
  剑势戛然而止。
  那人猛地顿住，暴戾的眼神瞬间被巨大的惊愕取代。 他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带着难以置信的探寻：“谁？”
  竹笋默不作声，裹紧了笋壳，想把自己藏起来。
  最终，那道带着审视的目光，极其精准地，落在了这颗小小的竹笋身上。
  “你会说话？”
  那人俯下身，高大的身影在竹笋上投下阴影，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惊诧，戾气似乎被这意外冲淡了几分。
  装不下去了，竹笋只好努力挺直笋尖，强装镇定：“会，一点。”
  那人紧绷的嘴角忽然一松，一声低沉的轻笑从他喉间溢出，如冰层下融化的春水般悦耳：“呵……真是个有趣的小东西。”
  竹笋嫩绿的笋尖晃了晃，立刻认真地反驳：“我是一颗竹笋。”
  才不是小东西。
  很快很快就可以长成比你还高的大竹子了！
  那人没有接话，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兴味与柔和。
  下一瞬，竹笋只觉得身体一轻——一只温暖的大手，极其轻柔地拢住了他，小心翼翼地将他从湿润的泥土中托起，连带着包裹着根须的一团温润泥土。
  骤然离开大地的怀抱，暴露在流动的空气中，巨大的恐慌攫住了竹笋。
  “我会……死掉的！”
  人类！
  他们挖竹笋，是为了……吃掉！
  这颗竹笋宁愿自己从未有过意识，这样被吃掉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那人胸腔微微震动，发出一声闷闷的轻笑，指尖轻轻碰了碰竹笋蜷缩的笋尖。
  “不会的。我要把你好好种起来，当宝贝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