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恭祝邹将军与世女,良缘……
作者:天选之人
邹以汀大脑一片空白。
她说?得那么直白,叫他无所适从。
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她也在戏弄他吗?
邹以汀不?知道,他退了两步,直直立在巷子中央。
夕阳烫金的余晖洒在她骤然?清冷的面上,认真地叫他发慌。
倏然?,她又笑?了,把香囊装进了自己的袖袋里:“将军不?亲,那我就拿走了。”
“王小姐……”他哑声唤她。
她却?不?回头?,执意要把那香囊带走似的。
到街尽头?,她倏然?回过身来:“将军,有可能悔婚吗?”
恍若一阵狂风,朝他吹过,却?留下春日烂漫的花香。
邹以汀走到如今,早就深刻明白,世间许多看似美好的东西,都有着虚伪的假象。而他,连假象都很少拥有。
有千万条理由说?服他,告诉他,都是他的错觉,都是阴谋,都是算计。
可那个被所有人嫌弃的香囊。
却?被她拿走了。
他仍然?找不?到一条理由说?服自己,王文可能,也许,是真的……心?悦于?他。
但有一件事,不?需要找理由。
他对王小姐,
动心?了。
邹以汀回到傅府,捧着那尚未完成的香囊,看了一夜,然?后拿起绣针,一针一线,悉心?绣着。
飞鹰不?敢打扰他,只觉得这样的公子,他从没?见?过,不?明白他到底怎么了,也不?敢问,只能默默为他沏茶、剪烛。
一壶茶冷了,又砌一壶,邹以汀熬了一个又一个天明。
第三日,晨曦的第一缕光照进院子的时候。
邹以汀忽然?道:“飞鹰。”
飞鹰一个支棱:“公子?”
“给宫里送封信,我要见?六殿下。”
皇宫,普宁宫。
王景秋刚向母皇请过安,回普宁宫后,尚未来得及净手,紫林便端来一封信:“殿下,是邹大人给您的。”
“这么着急……”他打开那封信,越看眉目锁地越厉害。
紫林小声试探:“殿下?”
王景秋长叹一口气,无奈地扶额摇头?:“紫林,我们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收拾收拾,出宫。”
紫林诧异极了:“可邹将军应是最能摆正自己身份的人,他怎么会……”
“把那些关于?王文的调查都拿出来。”
“可是殿下,若是透出口风,陛下那边……”
“鹤洲嘴巴很紧,不?会告诉别人的。”
王景秋将信扔进香炉:“我们不?能坐视不?管,我不?能看着他往里跳。”
因邹以汀得知早茗春也是王文的产业,这次会面,他安排在西市一家酒楼。
这家酒楼从背后的东家,到台前的掌柜,邹以汀都派暗桩调查过,与王文毫无干系,是周国的商人。
就连今日出门,他都做足了伪装。
屏退飞鹰,邹以汀只一个人坐在包间内,等着王景秋。
王景秋是当今六皇子,字子贞。
她的同胞姐姐是五皇女,五皇女早夭后,王景秋的父君就自杀去世了,王景秋从小双腿就患了病症,终身只能坐轮椅,又因为孤身一人,便被天政帝安排到吴淑君的普宁宫中养大。
碍于?他的生理缺陷,他自愿辅佐玄阴阁阁主,不?再?出嫁。这么多年,也从未离开过皇宫。
他与邹以汀从小便相识。
落雁案发前,邹以汀还是邹家公子的时候,经常进皇宫。
他偶然?发现六殿下因为残疾,被其他殿下排挤得厉害,于?是他每次进宫,都想方设法买些宫外的好吃的、好玩的给六殿下。
久而久之?,他与王景秋的关系胜过了所有人。
七岁那年,在普宁宫的院子里,他们偷偷结拜成异姓兄弟。
落雁案发前,王景秋身份尴尬,他们便私下来往。
落雁案发后,邹以汀身份更尴尬,他们来往便愈发私密。
若说?这世上,对现在的邹以汀来说?,谁最值得信任,就是王景秋。
“鹤洲。”
王景秋被紫林推着进入屋内。
那一瞬间,邹以汀仿若看见?了当初在军营里坐在轮椅上的王文。
他咽下苦涩,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子贞兄,我有一事相求。”
王景秋抬手,示意他先不?要说?。
他让紫林也退下。
紫林退下前,把包间的门窗都关上,确认无人探听,这才离开。
“鹤洲,这么多年,除了落雁案,你没?有求过我……这一次……是因为王文吗。”
邹以汀默认了。
“你想悔婚,想让我帮你想法子。鹤洲,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人们总要放弃其中一个,或是付出巨大的代价,可是……你现在努力?挣得的这些,你都不?能失去,你赌不?起。
十几岁的时候,也许你是自欺欺人,告诉自己,你就是真的追求这世间公道与正义,现在你发现你还有别的想要的,但是谁又能保证自己所求是真的发自内心所需……
时至今日,不?是你想要个公道,而是你必须要这个公道,你不?可能放弃它,它已经成为你的全部意义。
没?有两全之?策,想要平反,你只能放弃王文,否则母皇一怒之下给你降罪,你连敲鼓的机会都没?有。”
邹以汀固执道:“定有两全之策,我查过,王知微最近想要为一位青楼男子赎身,若我设计将此?事闹大,怀王定会教训王知微。时间赶巧的话,可以推迟婚约,到时再?从长计议……”
“没?有两全之?策。”王景秋厉声打断他。
邹以汀怔愣地看过来。
“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王景秋欲言又止,将一个看似朴素的玄木盒子递给他,“我其实很早就调查过王文。
她根本不?是皇商,她是陛下的人。”
邹以汀眼眸一颤:“什么意思。”
“王文表面是皇商,其实是陛下安插在所有派系中扯住绳子的中间人,无论朝堂上的哪一方势力?,她都需要用不?同的方式接近。
对四皇女,她是故作嫌弃,引诱上钩,对二皇女,她是与王知微成为知己,对三皇女,她接手了李氏罪犯的中介费,对大皇女,她接手了镇潮军的装备供应。
这一切的一切,没?有母皇从中保驾护航,她不?可能只手遮天。
母皇这几年,对谁都不?信任,她培养了自己的人。
这个人就是王文。
你认识她,你该知道她有怎样的城府,但鹤洲,她远比你想象的还要计深虑远。
对政治,她以金钱渗透,对金钱,她用政治好处诱惑陈家,否则陈家家主当初为何要为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撑腰?
因为王文许诺了陈家更重要的利益交换。”
王景秋的话,如同一盆冬日的雪水,浇在邹以汀头?上,如坠冻海。
他叹了口气,继道:“鹤洲,你醒醒,你代表的是旧臣势力?,你在陛下心?中是愧疚,是一块心?病,自然?有一定的分量,王文对你也会有态度。
她善于?拿捏别人的弱点,你最缺的是什么?是感情。
这对她来说?轻而易举,她已?经利用感情拿捏住你了。”
“鹤洲,算我求你。摆好自己的位置,不?要自寻死路,对你来说?,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若你悔婚,你就是罪人,你对王文而言,便毫无价值,陛下心?病一除,她身为陛下的人,就没?有理由、也没?必要再?接近你。
你认为,陛下会允许你那样一个罪人身份,与她的心?腹勾勾搭搭吗?
那母皇这多年的培养,岂不?付诸东流,母皇这么多年的秘密,不?都倒在你的面前?到时候别说?你,就连王文都会被牵连。”
他把盒子往邹以汀面前一推。
“这些都是证据。
西街有个不?起眼的米店,是王氏的,王文每月十日都会在米店与秋槿嬷嬷见?面,如果你对自己的武功够自信,你就去看看。”
屋内门窗均关着,闷闷的,王景秋却?觉得有些潮湿。
好像患得患失了多日的阴天,终于?下了一场闷热的雨。
“不?用了。”邹以汀道,“我就不?去看了。”
子贞没?有理由欺骗他。
邹以汀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证据也都是真的。
他其实一开始就察觉到,王文接近他有目的,他认了。
这些,他都认了。
动心?是他的错,既如此?,他就该接受惩罚。
接受得不?到的惩罚。
他有一种直觉,只要找到王文,亲口问她,她会对他说?实话,根本不?需要他去跟踪探查。
是他明知故犯。
是他明知不?该,还妄图春华,最终自食恶果。
他更不?应该再?牵连其他人。
子贞说?得对,鱼和熊掌,从来不?可兼得。
“鹤洲……”王景秋垂下眸子,轻轻握住他的手,“若你当真如此?抗拒这场婚事,我答应你,一定想办法,找到机会劝母皇,让你与王知微合离。”
但邹以汀很清楚,陛下在一日,他就不?可能与王知微合离。
“是我冲动了。”他看似冷静地站起来,同王景秋又深深行了一礼。
“鹤洲?鹤洲……”
邹以汀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傅府的。
分明春日晴好,屋檐边还停了几只梳羽的翠鸟。
屋内却?闷得很。
邹以汀背对着门窗,久久地坐着。
把自己,把整个世界都缩藏进这小小的院落。
叱咤千万里沙场的将军,弃了长剑,继续低头?绣起那方小小的锦绣香囊,在那一眼到头?的、四四方方的天地里,有限地挥舞着纤细的小针。
却?怎么也打不?赢这场仗。
绣着绣着,邹以汀忽然?眼眶酸涩起来。
若他悔婚。
陛下定大怒,邹家一辈子不?可能平反。
若他悔婚。
会被怀王降罪,一个名头?打下,还可能牵连河东军。
若他悔婚。
王文也会受到牵连,甚至可能会怨恨自己。
邹以汀觉得自己没?救了。
因为他竟一点也不?在意,乾玟是带着目的接近他,戏耍他。
只是即便是虚假的温热。
上天也在告诉他,他不?配拥有。
把那些稍显蹩脚的针脚,细心?地一一藏好。
邹以汀蓦地发现香囊的一角有些湿润。
啊,原来是他哭了。
坚强了十几年,邹以汀都要忘了,眼泪落下来的感觉。
那些羡慕、伤心?、自卑,统统杂糅成冲进鼻腔和眼眶的酸涩,化成一滴滴泪,砸进锦绣里。
好在,这香囊送不?出去了。
……
翌日,秋槿嬷嬷忽然?带着圣旨来到傅家。
傅家众人均一阵恍惚,待秋槿嬷嬷念完才反应过来:婚期提前了。
原本邹以汀和王知微的婚期定在夏至日,即五月二十六日。
如今提前到五月十五日。
就在后日。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慌乱起来。
邹以汀却?恍若未闻,只默默接下圣旨:“臣,遵旨。”
“什么?”乾玟也是一头?雾水,“提前了?”
黄鹂也疑惑呢:“不?知为何,陛下突然?就下旨了。”
哪有什么突然?,政治场上,全是算计许久的阴谋。
乾玟的眸光瞬间阴冷下来:“邹将军这几日见?过什么人?”
黄鹂想了想:“有一次她们跟丢了,好像是去了西市,但也没?去多久,后来死士说?,邹将军去一个周国茶楼喝了几杯茶。”
乾玟:“和谁。”
黄鹂:“据说?是六殿下。”
乾玟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
“看来,渤国的皇室也不?都是废物,是我大意了,怎么没?把六殿下也织到中心?来。
你看,再?怎么深藏不?漏的人,急了都会露出尾巴。”
黄鹂深思着乾玟这句话。
跳动的烛火摇曳着,在墙上舞出鬼魅一般的影子。
乾玟捏了捏眉心?,仰头?坐在躺椅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须臾,她道:“你去傅府的偏院,就说?,我约邹将军见?面。”
黄鹂:“是。”
“等等……”乾玟又叫住了她,“你别去了。”
黄鹂:?
因为圣旨下得突然?,傅府与承平世女府都忙碌起来。
婚服被加急送进了傅府。
傅云疏就算再?看不?起邹以汀,也得给陛下的面子,好好操办这场婚礼。
原本冷清无人的小院,因为婚事而繁杂热闹起来。
那婚服显然?不?太合身,但已?经没?有时间改了,宫里派来教规矩的大宫人只说?:“邹大人就将就着穿吧。”
偏院太小,放不?下这些宫里来的东西,傅府只好又辟了个院落来放。
邹以汀为自己准备的嫁妆不?算多,但他擅长规划,多年积蓄都买了一些能冲场面的大物件,搬出去总算不?是特?别丢人。
忙了一整天,半夜终于?清净了。
他把绣好的香囊放到盒子里,和那块玉牌放在一起。
奶油样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屋内的喜服上。
邹以汀兀自走到婚服旁,细细摩挲着这件红袍。
啪哒!
一个小石子落到窗棂边,又弹了进来。
邹以汀锁眉走到院中。
年轻的姑娘坐在他院子的围墙上,乘着清朗的夜空对他笑?。
那围墙对她来说?,形同虚设。
邹以汀怔怔望着她,看了很久。
乾玟被他忽然?这么直率地盯着,耳根竟攀上些热意,可还没?张口,他忽然?问:“你是陛下的人?”
乾玟:……
这确实是她的一层身份,不?做那王元凤的人,怎么在整个渤国织网。
“是。”她果断答道。
果然?……
邹以汀垂下眸子。
二人无话。
邹以汀话在喉咙口滚了一圈,最终道:“你不?用再?接近我了,我嫁给世女以后,陛下的心?病也就除了。
婚事不?可废,你也不?必再?替世女试探我。大皇女那里……”
乾玟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仿佛要把他所有关于?她身份的猜测,一股脑说?出来似的。
从各个层面,轻易地找出千百条理由推开她。
乾玟的笑?也凉了大半。
她不?能直接掳走他,主系统的存在,真是上天为了磋磨她设计的最烂的产物。
她打断他:“若我说?,我不?想你嫁呢。
我待将军是真心?,将军会为我悔婚吗。”
话音一落,院子里又是一阵寂静。
静得有些凉。
须臾,邹以汀道:“不?会。”
乾玟心?头?咯噔一声。
哦。
不?会。
她在心?里一笔一划,消化着这两个字。
不?会。
邹以汀抬起琥珀的双眸,坚定又疏冷道:“自今日起,我对王小姐不?会有任何心?思。”
乾玟睨着他,眼睫狠狠一颤。
“我想嫁给世女。”
“无论如何,妻为夫纲。”
“从此?,我心?里只会有世女,只有世女,是我的妻主。”
“这几个月,承蒙王小姐厚待。”
“王小姐请回吧,也不?必再?来了。”
几句话,像从十万八千里砸下来一样,砸穿了乾玟的心?。
这就送客了?
乾玟忽然?笑?了。
她抬手扶住额头?,肆意地笑?了。
“好。
好。
好。”
泠泠月光下,一声声“好”仿佛撕开了所有温柔的伪装。
乾玟微微抬起头?,冷冽的目光如同尖锐的银针,一寸寸扎进他的血肉。
“那王某就恭祝邹将军与世女,
良缘美满,
百年好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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