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喜欢年纪大,还没有经……

作者:天选之人
  “是?吗,抱歉,我这人怪没分寸感的。”

  乾玟后退两步,算是?放过他,却好整以暇地、一眼不错地打量他。

  身体上的退让,没让他放松,她?眼神的攻击性?强烈到仿佛一柄剑,锋利的剑刃一层一层,削下他的伪装。

  她?偏要把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

  邹以汀不禁让开两步,僵硬地转移话题:“王小姐为?何在?此。”

  “陛下招我来谈玉矿的收益。”

  她?笑着弯腰,做了个请的姿势,“不耽误了,将军先走,草民殿后。”

  一路上,二人安安静静的。

  微风徐徐,邹以汀却只觉得胸口的戒指火辣辣的烫着他。

  戒指上还有淡淡的茉莉香。

  分明很淡,但存在?感极强,从领口钻出来,压过了所有的气味,像在?宣告着什么。

  二人踏着夕阳的余晖来到宣福宫。

  一身着金丝石绿长裙的女子正巧也往这处来,三人迎面碰上。

  她?一头玉冠,长相清秀,一见邹以汀便面露怒意,满眼轻蔑,倒将那清秀扭曲了。她?的眸光转到乾玟,亮了起来,又变成深深的同情:“你怎么和他碰上了,快过来。”

  是?王知?微。

  鼎鼎大名的承平世女。

  乾玟走到她?身边,行了个礼:“草民见过承平世女。”

  “恕你这几?日不见我之罪,”王知?微不耐烦地挥手?免了她?的礼,只冲邹以汀冷笑道?,“倒是?邹将军,怎么不行礼,难道?河东军中的礼数就?这般上不得台面?”

  邹以汀恭敬行礼:“世女。”

  王知?微与邹以汀保持一定的距离,轻蔑地嗤了一声:“邹将军真是?好会攀龙附凤,以全天下都知?道?的破烂身子,爬到我承平世女府里来了,真是?晦气。一点战功就?想当世女君,这诰命真是?容易拿,不比在?青柳街当个……”

  “殿下。”乾玟冰冷的音调打断了王知?微越说越刺耳的话,“宣福宫外,不要妄言,若被陛下与王女听到……”

  王知?微一想到老娘知?道?后可能把她?打个半死,赶忙闭嘴:“啧,晦气。”

  邹以汀也冷道?:“世女流连街巷,也要注意身体,别把秽气传染给别人。”

  王知?微瞪大眼睛,下一秒就?要爆发的时候,宣福宫的门开了。

  侍奉陛下多年的秋槿嬷嬷迈着小碎步出来,笑道?:“陛下传殿下与邹大人,还有王小姐进去。”

  众人这才敛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乾玟一届“平民”,自?然是?坠在?二人身后。

  这渤国宣福宫,她?可来了不只一次,第一次来是?什么时候来着?

  哦,上辈子血溅宣福宫的时候。

  哈哈。

  远远的,那丹褫之上的女人,一身玄金凤袍,虽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仍旧气度不凡。

  但在?乾玟看来,已是?强弩之末,硬撑罢了。

  “王元凤,你是?个明君。”

  当年,乾玟血洗宣福宫,红缨枪对准王元凤的脖颈时,便这样评价她?,“纵马打下渤国,心怀报复,长此以往,渤国昌盛指日可待。

  可惜啊,这凤椅坐久了,终究是?屁股决定脑子。”

  那时的王元凤,已然六十大几?,看着却更?苍老些,一头银霜,一脸沟壑,仿若八十岁的老太?太?。

  如今这个王元凤,看着也像六十多的,人一旦年纪大了,从前又做了不少错事,就?想着弥补。

  皇帝嘛,愧疚的同时,又不承认愧疚,提防更?是?大于愧疚,想看和和睦睦,想看过家家,开始拉郎配,却又不好好配。

  众人行礼:“参见陛下。”

  王元凤只抬了抬手?,就?算免礼了。

  她?看看邹以汀,又打量王知?微:“遥想当年,第一次见你们时,你们都还是?奶娃娃……如今,都长这么大了……眼下你们有了婚约,不久就?会成婚,成为?夫妻。成家以后,都该成熟些了。

  尤其是?你,知?微,以后可要收敛些,多顾家,做个有担当的妻主,好好待鹤洲。”

  王知?微难以置信:“皇奶奶,他明明……”是?个破烂,我凭什么要娶他?!

  帝王的威压倏然如排山倒海般倾倒下来,叫她?不敢继续往下说。

  王知?微站在?那儿,不服气地别过脸,恨不得下一秒就?把邹以汀大卸八块。

  邹以汀让她?成为?全渤国,不,是?全大洲的笑话,这口气她?怎么可能咽的下去。

  夫妻和睦?

  不可能!

  她?绝不认他。

  王元凤看向邹以汀:“鹤洲,这些年在?外,辛苦了,蹉跎了这么多年,性?子也该圆润些。以后要相妻教女,万事要以妻主为?先,要敬妻主,学会放下执念,一心为?家。

  知微年岁比你小,言行拿捏不住分寸,你需耐心些,宽容待她?。”

  邹以汀默了默,方道?:“是?。”

  王知微暗暗“砌”了一声。

  “知?微,可为?你未来的夫君准备好信物?”

  王知?微一噎。

  在?大洲,男女订婚后,要交换定亲信物,这本是?随媒人上门时交换的,但王知?微那天压根没去傅府。

  她?强咽下恶心,随手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

  这本是?她?今晚宴会结束后,要去春花楼赏给玉郎的,如今在?皇奶奶的施压下,只能给邹以汀了。

  晦气!

  她?很不情愿地把玉佩递过去。

  王元凤点点头:那玉佩的质地一般,但作为?定情信物,也不算错。

  乾玟:垃圾。

  邹以汀接过,冷脸道?:“多谢世女。”

  王元凤欣慰点头:“鹤洲,你也要送知?微信物才是?,朕为?你做主,不叫她?为?难你,你绣个香囊便罢。”

  邹以汀:……

  “是?。”

  王元凤又说了几?句长辈的关怀话,还说半月后要春猎,让两个小辈必须参加,这才放两个小辈离开,留下乾玟。

  邹以汀离开前,听她?长叹了一口气:“阿文,你此番东去,可有收获?希望你带来的是?好消息。”

  “陛下放心,自?然是?收获满满。”

  邹以汀的心绪忽然一顿。

  原来王文离京,不是?受了大皇女的命令,而是?陛下的命令。

  如此一来,王文……

  不是?大皇女的人?

  不对,那镇潮军的刀她?是?哪里来的。

  还是?说,王文私底下,站了大皇女?

  她?一届商人,为?何要蹚夺嫡这浑水。

  “喂,喂!”

  王知?微抱臂在?前面瞪着他,把他从思绪中拽了出来:“别以为?皇奶奶为?你撑腰,你就?给我摆准世女君的谱,闻到你的味道?我就?恶心,我真可怜阿文,竟跟着你走了一路。

  一会儿宴上,若你敢和我攀亲近,我就?叫你好看。比如……”

  她?狐狸般狡猾一笑,故意拉长声调道?:“派人把你的小厮绑了,丢给我府上的姑娘们玩几?天,哈哈哈哈!”

  唰——

  邹以汀拔下固定头冠的发簪,直直指向王知?微的喉咙。

  肃冷的杀气登时蔓延开来,叫一旁的小宫女吓得瑟瑟发抖。

  “你敢。”

  王知?微只觉脖颈一凉,紧接着是?轻微的刺痛。

  那簪子分明没碰到他的喉咙,却带了尖锐的劲风,随时都能将她?刺死似的。

  她?咕咚咽了口口水,多年的恶劣战胜了恐惧,继续道?:

  “我,我怎么不敢?你若杀我,便是?弑妻。弑妻的男人都生不如死!我娘一定不会放过你,她?定会让你坠入青楼,当地位最底下的兔儿爷,在?女人胯下再不见天日!

  那你们邹家,可真是?好样的,一个贪墨贼子,一只青楼野鸭!”

  眼瞅着越说越离谱了,秋槿嬷嬷忙小步跑了出来,清嗓子叫停了这场即将见血的针锋相对,她?立在?二人中间安抚:“宴会要开始了,二位主子还是?先往九寿宫去吧,若是?陛下出门时还见你们在?此,恐要大怒。”

  王知?微恨邹以汀捞走了本该给玉郎的玉,恶心地“呸”了一声,转身就?走,走的时候两腿战战,好在?裙子够长,完全掩饰住了。

  邹以汀收回朴素的簪子重新戴上,果断挑了另一条路离开。

  秋槿嬷嬷无奈地长叹一口气:邹大人未来的日子,会更?不好过啊。

  彼时,万寿宫内官员们已经到齐,邹以汀的位置在?户部侍郎旁边,但周边的桌子都自?觉往旁边挪了挪,叫他身边空出了一大片。

  他刚坐下,周围便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恢复人声。

  宋知?府下马的事儿已经在?众朝臣中传开,对面二皇女的脸色很差,看见来迟的王知?微,脸愈发黑了。

  二皇女其人,十分有野心,却生了个没建树的女儿,全全拖她?后腿,所以她?早已对王知?微采取放养态度,只要不给她?惹大麻烦,她?就?不会管。

  据闻二皇女近几?年纳了不少小郎,想再生一个女儿,却生了三四个儿子。

  邹以汀喝了一杯酒,一旁户部侍郎和礼部侍郎聊得正欢。

  “听说边境传来密报,夏国那位摄政王又杀了十几?个臣子,还把人首挂在?皇城上让百姓围观……”

  “啧啧啧,好不容易安歇了一两年,怎么又开始了?”

  “还不是?因为?新帝年幼,摄政王但凡一段时间不出面,底下人就?开始躁动。”

  “有那位摄政王坐镇,不管出不出面,也是?不能犯的啊。这些人竟还敢有二心……早闻那人心狠手?辣,果真名不虚传,我都不敢想,若我在?她?手?底下做事,三个心都不够用啊。”

  “可不是?吗……”

  摄政王。

  邹以汀在?镇潮军时听过这位,是?夏国的五皇女,姓乾,字长颉,从小便如神童一般,早早被定为?太?女。

  夏国先帝弥留之际,其余几?个皇女就?先后离奇死亡,先帝驾崩后,她?更?是?亲手?将皇位传于四皇女的女儿。

  是?个厉害人物。

  邹以汀一杯热酒下肚,思绪一转,开始叹息。

  他要如何准备香囊啊。

  娘亲在?世时,他的日子无忧无虑,同爹爹学过针线,落雁案后,他这双手?,便是?握剑的手?,再也没法碰针了。

  他也不想为?王知?微绣香包。

  邹以汀的视线落在?对面怀王君身侧,忽而发现他的贴身小厮换了人。

  那个脸上有疤的陪嫁小厮不见了。

  显然,怀王君心中有鬼,也在?盯着刘百户的院子。

  他估计发现了自?己?在?查刘百户,便把陪嫁处理了。

  欲盖弥彰,怀王君与刘百户的死、落雁案揭脱不开干系。

  怀王府,他必须入了。

  寿宴结束,回傅府的路上,路过一家布料铺子。邹以汀采买了一些针线与绢布,他原本只挑了红色的绢布,做定亲信物不会错,反正王知?微也不会戴他的香囊。

  临走前,他忽而瞥见店堂里,有一块上等锦绣。

  小小的一块,用粉粉的夕岚色打底,配上葱青、山岚、黄栗留。

  红霞下的春华一般,华美夺目。

  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今日御花园中的那人。

  邹以汀犹豫了半晌,道?:“店家,这块……也卖给我吧。”

  即便永远送不出去,他也想拥有这块锦绣。

  *

  乾玟出宫后,移步西市春花楼。

  她?知?道?若今天再不见王知?微,王知?微定要炸毛。

  马车一停在?春华楼门口,就?被一群莺莺燕燕围了起来。

  “王小姐!”好些个兔儿爷压根走不动道?,一个个蜂拥而上,如飞蛾扑火。

  “都让开!”龟公?笑着排开所有人,“王小姐,你可算舍得来了,这些天外面都在?传您天天来,天可怜见,哪有啊,咱可没赚到你一两银子。”

  乾玟:“老地方,备两壶酒,一会儿世女也要来。把玉郎叫来。”

  龟公?笑得合不拢嘴:“好嘞,您还点谁不?”

  “老规矩。”

  龟公?明白。

  王小姐的老规矩,就?是?点十来个嘴巴严的,放到外室去,再找两个小姐,所有人蒙上眼,一起玩闹,动静越大越好。

  不一会儿,玉郎到了。

  他一身轻薄的天青色蝉衣,走动间如流云般,该遮的不该遮的,都若隐若现。

  身为?春花楼的头牌,他面目自?是?俊逸好看的,且柔和文弱,白雪般易化?。

  越像女人的男人,越受女人喜欢,玉郎便是?如此,但凡一个女人看了都会心生旖旎。

  “王小姐。”他恭敬地行了礼,便忙轻步过来,坐到王文身侧,为?她?倒酒。

  乾玟:“最近如何。”

  玉郎鸦睫轻颤:“世女大人要为?小子赎身。”

  “好事。”王文把他倒好的第一杯酒递到他面前,“再接再厉。”

  玉郎怔怔望着她?那姣好的面容,接下那杯酒,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视线却依旧黏在?她?面上。

  王小姐,今日心情很好。

  是?他接触她?这么多年来,心情最好的一天。

  玉郎接待过无数女客,王文是?最奇怪的一个。

  她?看上去十分纵欲,实?则欲望极低,每次召他,他刚脱下衣衫,她?便命他穿上。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时,她?说:“在?青楼,我不想看人脱衣。”

  好生奇怪,谁来青楼不想看人脱衣服??

  王文却每次都只召他喝酒,一喝就?是?一夜,一直喝到他一清醒就?想吐。

  有一次,王文喝了一天一夜,终于醉了。

  她?问?他:“如果我把你赎回去,在?大宅子里养着你,给你一切你想要的,只对你好,你会怎么想?”

  怎么想?

  玉郎恨不得抛弃一切跟她?走。

  她?却突然掐住他的脖子,阴冷的视线如锋利的匕首,一刀一刀,凌迟他的脸:“玉郎,你上个吊给我看看。”

  那一晚,玉郎以为?自?己?要死了,吓得失了禁。

  结果第二天,王文又说说笑笑离开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春花楼的兔儿爷们,除了他,都“以为?”伺候过王文,其实?都是?假的。

  那蒙眼的房子里,都是?王小姐找来的人,她?们的体态、声音,但凡有八分像王小姐就?能进来欢愉。

  不守规矩的,第二天就?会离奇死亡、失踪。

  王文的防备心很重,玉郎几?乎碰不到她?一根手?指。

  玉郎年轻的时候不懂事,想为?王文宽衣,却差点断了胳膊,完了她?又帮他接回来,对他说:“我不喜欢年轻的。

  我喜欢年纪大,还没有经验的。”

  玉郎:……?

  玉郎把这事儿告诉龟公?,龟公?第二日就?找了个将近二十九的男子送给王文。

  谁知?王文当日大发雷霆。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那么生气。

  玉郎抽回思绪,不一会儿,王知?微来了。

  哐地摔上门,扑通坐下来,猛猛灌了三杯酒。

  完了阴狠道?:“春猎,我要叫他好看!!”

  乾玟眉尾轻轻抽了一下,示意玉郎给她?重新倒酒。

  一见到玉郎,王知?微就?气消了:“阿文这么多天都不见我,该罚,就?罚你帮我包玉郎几?日吧。”

  乾玟:“你想包几?夜都行。”

  王知?微嘿嘿一笑:“我想给玉郎赎身,给他安排一个庄子,还请阿文帮忙,宅子不要太?大,三进就?行。”

  乾玟真心实?意笑了,笑地又冷又轻:“还有什么,都说说看。”

  王知?微双手?合什:“春猎也请阿文帮忙,你手?段向来多,皇奶奶又喜欢你,你同我一起去春猎,帮我好好收拾那个邹以汀!”

  “好啊,”她?冲王知?微举杯,“你放心,我定叫他当日,羞愧难当。”

  二人欢乐碰杯。

  她?意味深长地眯眼盯着王知?微,看她?把一杯酒一饮而尽。

  一晃半个月,春猎日到了。

  乾玟这几?日很懂得把握度,几?乎都不出门。

  今日,她?也不准备太?招摇,便穿了一身淡淡的夕岚色裤装。

  往那一站,颇有“山外夕岚明,山前空翠滴”的诗意,倒是?衬得她?攻击性?极强的面容柔和了些。

  所有人都在?皇城门口整装,一同出城。

  乾玟跟在?王知?微身边,仰头环视一圈,远远便见到那一席霁蓝骑装的人,长发高束,背脊笔挺,简单的皮革发冠竟让人觉得简约舒适,大自?然一般的清朗。

  他的目光偶然掠过这处,忽而又回来,羽毛一样落在?她?身上,很快转开。

  没过一会儿,又落了回来。

  乾玟当没看见,噙着笑意跨上马:“殿下今年打算拿第几?名。”

  王知?微:“四皇女第几?名,我就?第几?名。”

  乾玟:……

  王春希一个人从河中徒步离开,竟然活着回来了?真叫人惊讶。

  队伍浩浩荡荡往京城外的练山去。

  天政帝老了,打猎也跑不了多远,只能在?京城周边走走。好在?练山占地面积颇广,能满足她?的需求。

  乾玟与王知?微就?像两个混子,驾马跟在?队伍后面,王知?微跟她?絮絮叨叨描绘她?想要的宅院样式。乾玟一一应了:“那就?东郊那套,如何?”

  王知?微拍板:“好!阿文懂我。”

  后头一个小厮忽然追上来:“王小姐,我家公?子托我把这个给您。”

  是?傅瑛的小厮,来送水壶的。

  乾玟“啧”了一声:“不用。”

  王知?微笑着接过:“我替阿文收了!”

  她?杠杠乾玟:“你怎么不回应人家,那可是?京城第一公?子,你娶来当个摆件也养眼啊。”

  “我不喜欢茶香四溢的蠢男人。”说罢,乾玟扬鞭走了。

  王知?微:?

  可是?傅瑛的男香不是?茶味儿啊,她?闻着更?像酒香?花香?反正很好闻。

  行了半日路,大部队终于抵达春猎场地。

  王知?微咬牙切齿道?:“我要找人把他那香换了,明日定叫所有人都闻到他的味道?,叫他出丑。”

  乾玟随着她?的目光望去,青年正兀自?与飞鹰搭帐篷,袖子卷起来,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动作干净利落。

  “嗯。”她?心不在?焉道?,“可以试试。”

  那头邹以汀攥着帐篷布,似有所感般回过头,见王文正与王知?微说笑。

  她?今日的衣衫颜色,与他那日买的锦绣底色相同。

  又是?半个月不见。

  她?每次露面,气质都不同……

  邹以汀近日调查了怀王君的陪嫁,已经找到线索。

  如此一来,他就?算嫁入世女府,也能找机会顺着怀王的这条线往上查,即便王知?微不让他任职也无妨。

  这是?好事。

  只是?……

  他突然心念一转。

  那块锦绣。

  很配她?。

  不一会儿,傅瑛过去了。

  他今日一身莲花样的长袍,与王文站在?一处,均粉扑扑的,春日芳菲似的,着实?相配。

  也不知?他说着什么,王知?微笑嘻嘻的,扯着王文不放。

  邹以汀不再看。

  手?中的帐篷布忽然变成了千斤重。

  飞鹰:“公?子,今日早些休息吧,明日咱们用实?力说话,堵了那群人的嘴!”

  邹以汀闷闷“嗯”了一声。

  男子会武功,好像并没有什么用。

  搭好帐篷,他再去看,三人都已经不见了。

  他的帐篷离傅家的很远,几?乎在?边边角,身边都是?一些小品级的没得选的官员。晚上用了宫人送来的早膳,邹以汀早早合衣睡下。

  却怎么也睡不着。

  俄顷,他忽然起身:“飞鹰,我们带了几?套骑装。”

  飞鹰:?

  “额……三套?”

  “有没有……颜色浅一些的?”

  飞鹰:?

  飞鹰懂了,公?子要与未来的妻主见面,所以想给对方留个“温柔”一些的好印象。

  他从行李中掏出三套衣服,一套花青,一套绿云,一套烟墨。

  只能勉强深中挑浅。

  飞鹰:“呃……公?子觉得这套花青色如何?”

  邹以汀:“睡吧。”

  飞鹰:???

  翌日卯时,众人早早起了。

  邹以汀在?帐篷外练完剑回去,就?见飞鹰苦着脸手?足无措。

  “公?子,我们的香被调了。”

  邹以汀:……

  想整他的人很多,也不算意外。

  飞鹰捧着那套花青的衣服:“怎么办,没提前熏香,公?子……”

  陛下点名要他出席春猎,他不可能不现身。

  “无碍,我离人群远些。”

  飞鹰苦笑。

  哪有什么无碍,今日必然要被群嘲了。

  邹以汀背着箭囊和弓,甫一出帐篷,密密麻麻异样的目光便如同夜里的灯笼一般,全全聚到他面上。

  邹以汀沉默地牵着马远离人群,一路上,遇到的人无不眉头紧皱,飞快逃离。

  “搞什么,为?什么不熏香了?”

  “真是?没点自?知?之明。”

  邹以汀薄唇紧抿,加快了脚步。

  其实?不熏香只是?松香气不如往常那般浓烈了,会夹杂一点点气味而已,但他的气味,哪怕是?一点,其他人也接受不了。

  也不知?是?真的接受不了,还是?偏见。

  今年的春猎,是?三皇女与二皇女的争锋,邹以汀若是?识相,只需要拿个第三即可。

  让陛下看到他后,他便远离人群,寻了一处边角,安抚马儿。

  那群人的目光太?尖锐,叫他的马也有些不安。

  呜——

  号角吹响,众人扬鞭而出,如同脱弦的箭簇。

  邹以汀提前研究过练山的地图,往一处无人的边角林地去。

  “驾——”

  四月中旬,草木葳蕤,天边的流云与群山交叠着飞入天际线。

  练山换上一身苍翠。

  猎场边角无人踏入,反而繁花锦绣。

  此处正巧是?当日邹以汀与乾玟追纵火犯的山脚。

  彼时已毫无当日荒山的模样,反倒鸟语花香。

  不远处的溪水边,芦苇荡间,隐隐约约藏有一只野猪。

  邹以汀果断提起弓。

  噶拉拉——

  紧实?的玄弓被他轻易拉弯,发出脆弱的拉扯声。

  搜——

  箭羽破空而出,直逼野猪的要害。

  倏然,两根羽箭接连从另一个方向射来。

  啪啪——

  一根精准击中了他的羽箭,结结实?实?撞在?一起,又各不相让,只能两败俱伤,纷纷断裂。

  另一根则射中了野猪的脚。

  那野猪哀嚎一声要跑,却踉跄了几?下。

  第三根箭补上,稳稳射中了它?的心脉。

  邹以汀锁眉,紧握着缰绳往那处看。

  忽而一怔。

  王知?微骑着马带头欢呼起来:“阿文好准头,哎,我怎么就?只射中了腿!”

  一见邹以汀,她?霎时冷了脸:“爹的,真晦气。”

  她?身旁的乾玟放下弓,冲邹以汀展出一个粲然的笑,恍若春风拂群芳。

  她?今日,竟着了一身佛头青的骑射裤装。

  与他的花青色颜色相近。

  他第一次见她?穿这样深色的衣服,青丝高束,衬得那略显英气的眉眼竟带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潇洒。

  深色衣服让人更?挺拔,腰身也更?纤细却有力。

  邹以汀忙转回头不再看。

  她?们有五六个人,其他人都是?巴结王知?微和王文的,有个女子大喊:“还有一只兔子……”

  邹以汀早她?一步发现了那只兔子,再次张弓。

  咻咻——

  两根箭再次从另一侧飞来,其中一根又一次精准打断了他的箭,另外一只射术不精,扎到小兔子旁边的草地上,把兔子吓跑了。

  邹以汀知?道?。

  两次射箭阻拦他的,都是?王文。

  只有她?能拦截他。

  王知?微虽然没射中兔子,但邹以汀射不到她?就?高兴:“呜呼!”

  她?向王文吹了个口哨。

  王文笑道?:“他交给我。”

  “好姐妹,委屈你了!”王知?微拍拍她?的肩,“给他点教训,定要叫他羞愧难当。”

  说罢,王知?微招呼其他人:“走,姐妹们,我们快去猎些别的。”

  “好好好。”

  “快走,隔着这么远我都好像闻到味儿了。”

  “驾——”

  待王知?微走了,邹以汀木着脸,再次张弓。

  咻——

  这一次,羽箭精准射中了那只兔子。

  就?在?野猪的旁边。

  他冷着脸翻身下马捡猎物。

  乾玟也笑盈盈走过去,与他同时弯腰。

  她?拎野猪时,发带忽然被风一吹,轻轻扫过了邹以汀的脖颈。

  温柔的痒意,带着发间的茉莉香气,轻轻撩过他的皮肤。

  邹以汀霎时浑身一僵,在?原地愣了一秒,忙捡起兔子,仓皇地加快了脚步。

  乾玟反手?把野猪扔进篓子,对他说出了这些天的第一句话:“南坡有老虎,你若猎得,定拔头筹。”

  邹以汀板着脸,冷漠回望了她?一眼,转身欲走。

  乾玟眼疾手?快,忙伸手?一拦。

  她?粲然的笑脸凑过来,与他只有一个人的距离:“怎么,生气了?气我方才将你的羽箭打了?”

  他生气了?

  邹以汀不知?道?。

  他目光游离地望着她?随风飞舞的发带,又垂下眼帘。

  他似乎……确实?……有点恼她?。

  甚至怀疑她?知?道?今天他的香会被调换。

  她?为?何不告诉他?

  不……她?是?不该告诉他,他们没什么关系,王文与王知?微显然交情更?深。

  是?他多想了。

  他摸不清她?。

  他还恼自?己?。

  不该在?她?出现的那一刻……欣喜。

  电光火石间,邹以汀只道?出一句:“王小姐,还请自?重。”

  乾玟“噗嗤”笑了,又凑近他一些,右手?冲他摊开,掌心向上:“我不会自?重,自?重怎么写?,将军教我?”

  邹以汀瞪了她?一眼,转身换了个方向走。

  他怀里忽然一重,被塞了一精致的盒子。

  不打开他都能闻到,盒子里装的是?上好的松香。

  他猛地一个转身。

  谁知?乾玟跟得太?紧,被他忽然转身吓到,二人重重撞了一下,她?被撞得后退两步,踩到石头,脚一歪,眼看要跌倒。

  邹以汀下意识丢掉兔子,一把抓住了她?的臂膀。

  乾玟唇角噙着笑,借力一撑,向前一压。

  青年的瞳孔骤然放大,猛然后退。

  嘭!

  他后背撞上了树,脑后却被她?温热的掌心护着。

  茉莉香禁锢住二人,她?一手?向下,紧紧环住他的腰,稳住他的身形,另一手?稳稳护住他的头。

  她?的气息顷刻间如横空出现一幕瀑布,宣泄般罩下来,完完全全倾倒向他。

  他与她?,只剩一拳的距离,小腹间只隔着小小的、菱角分明的松香盒,却隔不住她?清晰、霸道?的温热。

  “没事吧?”乾玟笑盈盈的,手?中的触感真实?地叫她?心念一动,带着不容反抗的威压,忽然收紧了手?。

  主动拉进了距离。

  “将军躲什么……”

  邹以汀只觉握着她?臂膀的那只手?,又酸又麻,仿佛吃了软骨散一般失了所有的力气。

  更?何况,她?还紧紧扶着他的腰,叫他涌起一阵酥麻,过电般打出火花,摇曳的焰火从下燎到了天顶。

  她?偏不离开,又压下来一分,视线霸道?地捕捉他的目光,无声地蛊惑他与她?对视:

  “将军,不想见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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