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明知不应该的
作者:天选之人
小女?孩“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嘤嘤呜呜开始道乱七八糟的歉。
乾玟把这小崽子拎到邹以汀面前?,任凭雨从她那?翘辫子滑落,像只洗干净待宰的羊羔,很不客气得上下左右抖落了她几下:“大声点!”
“呜呜呜我错了,对不起,呜呜呜……”
“错在哪。”
“错在……错在不该骂他是活阎王……”
“大哥哥三个字是烫嘴吗?”
“呜呜呜,不该骂大哥哥是活阎王……”
“回去转告你爹娘,别在小孩子面前?乱说话,否则被我碰见,我一样把他们挂起来风干,知道了吗?”
“知道了呜呜呜。”
“今儿个本小姐是看在这位大哥哥的面子上饶你,你还不感恩戴德谢谢大哥哥。”
“谢谢大哥哥呜呜呜……”
她一把把小孩丢到台阶上,那?小崽子滚了两圈,三两下爬起来旋风一样溜走?了。
乾玟一转头,露出粲然的笑意,恭敬行礼:“哟,邹将军,好巧。”
邹以汀默了默,避开她的视线,也不再对她的称呼再行改正?,只道:“王小姐身体如何?了。”
乾玟忽然抬手?扶住额头:“哎呀,头疼,头晕,浑身都疼,还没?什?么力气,感觉快死了。”
飞鹰:?
刚才是谁单手?拎小孩?
邹以汀“嗯”了一声:“看来无碍。”
他已经?知道,她的柔弱都是装的。
思及此,邹以汀都差点气笑。
乾玟唇角上扬,直起身子与他平视。
这个世界女?人骨骼发育更好,通常都比男子高半个头,但邹以汀很高,比一般的男子都高。
她能?透过隔在二?人之间薄薄的雨幕,与他平视。
二?人均沉默了。
邹以汀眉目微垂,躲开她的视线。
她的视线分明柔和,他却觉得藏着火,会灼痛他。
乾玟倒是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有点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雨滴滴答答的,分外清闲舒适。
隔着雨,在两把伞的笼罩下,好像形成了一个结界。
她能?在这方结界里,看见活着的邹以汀。
乾玟骤然笑了:“新官上任三把火,听说新来的东副监督大人一丝不苟,为人严肃,今日一见果真?如此,我前?两日怠慢了,今日特来赔罪。东市我可比大人熟多?了,不如今日就由我为大人开路?”
邹以汀想拒绝,乾玟已经?走?了,还不忘回头招呼他:“将军快来。”
这下他不得不跟上了。
飞鹰跟在她们身后,忽然一阵恍惚。
二?人并排走?着,自家将军向来是高的,看上去挺拔冷硬,一身清冷,但王小姐大方健谈,除了浮夸些,穿着过于“炫富”,其实哪哪都好。
有时候自家将军一言不发,面色冷然,但王小姐笑眼弯弯,偶尔瞥一眼自家将军,随意搭几句话,自家将军也几个字几个字艰难往外蹦。
嘶。
飞鹰觉得有点怪怪的。
说起来薛副将自从回京后,就再没?提过王文?,不准备让王文?当准弟媳了吗?
其实抛开所有家世和流言蜚语,他们将军和王小姐蛮配的。
王小姐柔弱,将军强悍。
想到这里,飞鹰忽然惊悚地战栗了一瞬:完了,我有病,绝症。
前?头二?人聊着天。
“将军吃了吗?”
“嗯。”
“将军可知这东市最有名的,就是我们缘客来的天地一口五花肉,查完帐我请将军尝尝。”
“多?谢,不必。”
“今儿人都去玄阴阁看圣子了,将军若忙完了,一会儿我们还能?去皇城司找银宝聊聊前?日的案子。”
“不必了。”
“不知道前?日的抚恤金,将军何?时给我,要用什?么方式给我?”
聊到这儿,乾玟感觉自己的燕国地图有点短。
邹以汀愣了片刻,只好说:“缘客来,我请。”
乾玟故作惊讶:“那?怎么好意思,不过我那?簪子可是孤品,有价无市……一顿饭是不是……”
邹以汀:……
“本月,王小姐若想邹某请客,邹某悉数奉陪。”
“邹将军大气,不如再拉长些,万一我这一个月都不出门吃饭呢。”
“……本季度。”
“谢邹将军~”
计划通乾玟边走?边如实向邹以汀介绍各家铺子的基本情况:“陈家在整座京城共有185家铺面,东市85家,西市61家,其他都遍布京城的各个坊,几乎都是旅店。
我呢,有71家铺子,都是玉器、饰品、茶楼等。”
邹以汀:“琅玉阁不属于王小姐?”
乾玟冲他眨眨眼,压低声音道:“琅玉阁只是我的投资,不全算我的,邹将军可别告诉别人。对了,早茗春其实也是我投资。”
邹以汀:……看来下次和子贞兄见面得去别的地方。
“包括投资,王小姐涉足了哪些产业。”
乾玟耸耸肩:“均有涉及,遍布渤国十?五城三十?六县,我可数不过来。”
这很令人震惊。
邹以汀眉头紧皱,如此这般,整个渤国的产业,都被这个夏国商人暗自渗透了。
“早闻王小姐曾因捐赠百万黄金,获得圣上御赐。”
“将军竟然也知道这件事,看来将军很关注我。”
邹以汀哑口,再次选择缄默。
乾玟不介意自己今天进攻性太强,她心情甚好,饶是这甘露节最后一日的雨,从前?她只觉得阴冷,如今飘落在手?背上,竟也觉得温温柔柔的。
“相信将军也发现了,开店是要挑位置的,一条街上最好的位置就那?么几个,不是有钱就能?拿到的。”
话虽如此,如今整个东市位置最好的铺子,都是王文?的,就连陈氏都争不过她。
邹以汀直直盯着不远处三层高的、名叫缘来客的客栈,总觉她话中有话。
缘客来掌柜的早有准备,却不料东家也来了,忙招呼人伺候。
“王小姐怎么也来了,快进?。”
一群人把乾玟围住,又是拿伞又是整理衣袍。
飞鹰接过邹以汀的青伞,邹以汀跨过繁复的雕花门槛,立在厅内安静等待。
他的目光缓缓穿过一窝蜂的众人,落在被众星捧月的女?子身上。
当初赶路回京的时候,她每日形容憔悴,如今想来,应是特意化了憔悴的妆容,回到京城后的几次见面,她总是妆容精致考究,艳如牡丹。
渤国的流行是男女?都涂脂抹粉,女?子随心所欲,一般都“浓墨重彩”,男子的审美跟着女?性,也喜欢涂得更浓重些。
她今日却未施粉黛,面颊上,小小的绒毛分明。
不仅如此,早前?打着伞并未发觉,如今再看,她乌黑发上只簪了一根青竹簪。
寡淡、简约,与她前?几日的风格大相径庭。
莫非,是别人赠与?
难怪她不喜傅瑛,应是心有所属。
细细看,她眼底略有乌青……
邹以汀眉目一皱,生生按住自己发散的思绪。
那?头乾玟终于妥帖了,唤掌柜的送来账本,冲邹以汀展出一泓温柔的笑:“将军请。”
邹以汀:“嗯。”
几人踏进?一间安静的厢房,掌柜的端来好几本半掌厚的账本。
缘来客的生意显然很好,仅仅一个季度的进?账抵得上别的小店一年的。
乾玟亲自为邹以汀倒茶。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带丫鬟,飞鹰看看左右,想退出去,顺手?关上门。
乾玟忽道:“众口铄金,将军一介男子与我独处,名誉何?在?介时又要嘴我贿赂将军,弹劾将军,你家将军刚上任,还是小心为妙。”
她虽然笑着,声音却冷,吓得飞鹰一卡,卖出去半步的腿又收回来,乖乖把门再打开。
他跟着自家公子征战,打战在行,作为小厮反倒显得粗心大意,飞鹰忙点头:王小姐说得对!
他转念又想:嘶,这王文?竟然在关心他家公子的名誉?咦?这次桌上又是苍山新翠,嘶……
乾玟也不说话,把刚倒好的玉杯放到邹以汀面前?,只保持着温温笑意,视线偶尔从窗外的细雨,回落到他的指尖。
细细端详他常年用长马刀磨出的茧子,还有苍白手?腹上细细密密的伤痕。
每次在他察觉前?,她又会自然地错开,继续看向窗外的雨。
时光静静的,雨声淅淅沥沥,越下越大,屋檐上的水柱越发粗长,乾玟唇角的笑也越发浅。
连杯子里的茶都忘了喝,任凭它凉下来。
她已经?连续两晚没?能?入睡了。
每每到了甘露节,她都无法入睡,只能?疯狂的处理事务麻痹自己。
她太怕做梦了。
今天,是重生这十?七年来,她第一个正?常出门的甘露节。
熟悉又陌生的松香绕梁而落,耳边都是噼里啪啦的玉算盘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清浅的呼吸声,一切的一切,都氤氲着温柔缱绻的暖意。
就像当初,她与他在那?山村大夫的家里,静静养伤时一样。
邹以汀看账本很快,即便是如此厚的账本,半个时辰也核对完了。
他合上账本,蓦地一怔。
对面乾玟早已趴在桌上睡着了。
秀眉紧锁,却睡得很沉。
茶冷了,邹以汀默默又拿起了去年的账本:“飞鹰,让掌柜的准备菜吧,要点天地一口五花肉。”
飞鹰想想这缘来客的菜单价格就替邹以汀牙疼:“可是公子,花这钱还不如存些嫁妆……”
“去。”
“……是。”
邹以汀握笔,继续记录起来。
乾玟没?睡多?久,自觉只是恍惚了一会儿,再睁眼,桌上已经?多?了三道菜。
对面邹以汀正?在书写什?么,字刚劲有力,如龙如竹。
她起身靠在椅背上,笑道:“抱歉,最近太累了。”
“无碍,”他停笔,板正?地将做的记录递给她,有的地方墨迹都尚未干透,“有几处入账还想问问王小姐。”
乾玟仔细看过,唇角微扬:“好啊,鹤洲觉得,哪里有问题?”
邹以汀:……
她又像那?晚一样,师者一样提问他了。
“这几处数额不小,但比起在缘客来一掷千金的贵客们,还差了许多?,并且分月入账,很是奇怪,该账目明细为‘雇工’,未曾听闻有人雇工还能?赚钱。”
乾玟装作恍然大悟:“哦,我想起来了,这是中介费啊。”
邹以汀:“中介费?”
乾玟:“我这人广交好友,走?南闯北认识了不少朋友,有些朋友身怀独门绝技,我自然要从中搭桥,为她们介绍去处,而这笔入账,自然就是我的中介费。
至于邹将军说的这几笔……”
她笑意渐深:“是我从杨家收的长期中介费,我们当时说好了,这人只要杨家用着,每个月都得给我中介费。”
邹以汀目色微凛:“你是说李姐?可杨芳死后,杨家已然没?有活口……”
他一顿,瞳孔倏忽放大。
这就意味着,有一个人,当年为了掩盖落雁案真?相放跑了李姐,并且借着“中介”这个行当,让王文?把李姐放到了杨家,五年来,此人一直在给予王文?“中介费”。
让王文?以为,李姐和杨家人都还活着。
但杨家人早就死在京郊了。
也许李姐也早就身亡。
电光火石间,邹以汀神色愈发紧绷。
仿佛有一根线,断断续续,他怎么也扯不到头。
与此同时,还总能?把他扯到王文?面前?,扯得他心绪,一团乱麻。
乾玟从容夹了一口五花肉,放在绿叶菜上。
邹以汀又问:“王小姐当初将李姐介绍给杨家,是受了别人的委托?”
“有人愿意花大价钱,只为把一个人安排到一个商贾之家做管家,这怨种钱我为何?不赚。”
“若此事被圣上知晓,尔等均头颅不保。”
“圣上若是知道,早就知道了。”乾玟把包好的五花肉往他面前?一推,“邹将军不如说点实际的,比如,这三日,关于那?场纵火案,邹将军在陈氏都查到了什?么。”
邹以汀这几日不光看了账目。
还把那?些和陈家有紧密联系的官员都记下来,让暗桩着手?调查,确实查到了东西。
“确有,陈家有个远亲,名叫陈子仁,此人多?年前?改名为方仁,被当朝太傅收为干儿子,后来得到了陛下宠幸,位列后宫之首——正?是当今德贵君。”
邹以汀深吸口气,语气好似平静的海水,海平面下却暗潮汹涌:
“所以当晚王小姐的猜测是对的。吴淑君派人刺杀陈银宝,除了嫁祸德贵君、捂嘴陈家,还有一层原因,是怀疑陈家是二?皇女?怀王的钱仓,坏了钱仓等于坏了夺嫡的根基,可谓一箭三雕。”
线索很乱,邹以汀直觉此事还没?有这么简单。
那?头乾玟却用小刷子沾上酱汁,为他又抹了一层,一脸期待地望着他,好像满脑袋只想让他尝五花肉。
意识到这点后,邹以汀的手?突然不知该往哪放了。
像是五指都紧紧黏住,连怎么用筷子都忘了。
上一个为他夹菜的,还是他爹爹。
外头雨小了些,街上人声鼎沸,聚拢在两侧,也许是人声盖过了雨声,也能?掩盖住他的无措。
邹以汀终究起筷,尝了一小口:“还不错。”
乾玟:“多?吃点,开始吃饭以后,就不要聊公事了。”
公事随时可以聊,安静吃饭的时间可没?多?少。
邹以汀闷闷“嗯”了一声。
一顿中饭结束,外头雨已经?停了。
乾玟带着邹以汀来到另一家店。
招牌上烫金铭刻五个大字:错金楼月斋。
邹以汀:……
所以那?日玄阴阁下,五百文?一次的抽奖是王文?办的。
所以……他那?日终究会被人群挤到王家铺子,也是她算好的。
明知不应该的。
但邹以汀还是心跳地快了些。
他无声地跟在她身后,心底隐秘地长出一颗名叫“小心思”的嫩芽。
以行公务之名,以商案件之由,暗自靠近、了解她。
三人从侧门进?入上了五楼。
等掌柜的拿账本的间隙,邹以汀发现错金楼月斋原来最赚钱的,不是卖首饰,而是修复首饰。
这里几乎聚集了全渤国最有名的手?艺师傅,能?化腐朽于神奇。
邹以汀立在一柜台边,亲眼看见一早已如残花败柳的首饰,渐渐在师傅的手?里复活、绽放。
邹以汀心神一动,上前?问:“这里修复玉么?”
那?师傅沉迷修复首饰,头也不抬:“修。”
他迟疑了一瞬,终究从脖子上解下一根细绳,绳子上挂着一个温润的翡翠戒指,品相上佳,只是经?年累月的磨损,生出明显的裂痕和缺角。
这是他爹留给他的唯一一件遗物,他从九岁起便贴身佩戴,也是一块稀有的翠南山翡翠,只可惜如今失了光华。
那?师傅只兜了一眼,一脸手?艺人都有的傲气,冲一旁努努嘴:“给她看。”
邹以汀回身。
一双清秀的手?自然地接过戒指,指尖在他的掌心里停留了一瞬。
羽毛一样的痒,触感温润,却火尖一样的烫。
乾玟举起来细细端详了一会儿,眼中展出潋潋粼光:“可以修复,交给我吧。奥,忘说了,我就是全大洲技术最好的修玉师傅,我若修不了,也没?人能?修了。”
那?戒指还带着他的体温,他的气味,正?被她的指腹紧紧捏着。
邹以汀喉间一紧:“王小姐先还给我,我带回去处理一番……”
乾玟截了他的话头:“不用处理,我很快就能?修好。”
反手?用精细的帕子将戒指包裹好,贴身放进?了胸口的暗袋。
邹以汀慌乱地错开视线,只觉耳根火辣辣的烫。
“将军,怎么了?”
“没?怎么。”
就是突然觉得不太舒服。
还有些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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