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鸡屎味

  碧梧院是全府最宽敞的一处院子，三进四厢廊腰缦回，处处雕梁画栋，廊下挂着的风铃随风清脆作响。
  沈婉心轻移莲步踏入碧梧院，站在回廊下看着整座院子，不禁越发得意，提着裙摆往内院走去。
  但她刚穿过曲尺门，便听见一阵扑翅拍打的声音，紧接着……
  “喔！喔！喔——！”
  几只大斗鸡从花丛后蹿了出来，这些斗鸡个个头顶红冠如火，仿若猛兽一般朝她奔来。
  “啊啊啊！”沈婉心尖叫一声，惊恐得连连后退，结果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到了青石地上。
  “来人啊，快来人！啊！！”
  斗鸡受了惊吓，其中一只扑棱棱展翅飞起，爪子一下抓破了沈婉心的手背，另一只则跳上她裙摆，带着臭烘烘的鸡屎踩了她一脚，大片污迹溅在那崭新的织金云纹罗裙上。
  “快赶走它们啊！你们这些死奴才！都瞎了吗！！”沈婉心吓得尖叫连连。
  等丫鬟们终于赶来将斗鸡驱赶，她已经吓得几乎瘫软。
  晚些时候，沈婉心气呼呼地跑去正厅找沈闻骞，一脸委屈地举起自己被抓破的手：“爹！碧梧院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只斗鸡啊，我被抓伤了，还弄得我一身脏东西！”
  她本以为沈闻骞听了会心疼自己，谁知后者不禁没有心疼她，反而面色沉沉地叮嘱：“你小声点！这些鸡可不是寻常斗鸡，那是我从西南贩来的凤爪鸡，一只能斗十只！”
  沈婉心脸色变得极难看：“我都伤成这样了，您还惦记着那些鸡？！”
  “这些鸡是我费尽心思养的，专门留着月底斗鸡会赛用的，你祖母不喜欢我养这些东西，所以才把它们藏在碧梧院。”
  沈闻骞声音压得极低，“以前都是你姐姐替我照顾的，现在我把它们都交给你了。”
  “可是我……”
  “行了。”沈闻骞打断她，“你若真孝顺我，就替我照顾好这几只鸡，别坏了我月末的比试。”
  “……”沈婉心险些咬碎后槽牙。
  沈闻骞却丝毫未察觉，心满意足地负手离开。
  上一世他碍于太夫人的关系，对这个三女儿多有疏远，如今重来一次，他必须好好弥补。
  弥补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她办到自己身边，这样也好方便照顾……
  这时候沈漓也搬到了落梅居。
  这座院落背倚假山前临溪水，红粉梅花斜入瓦脊檐角，空气中似都带着清冷诗意。
  比起之前住过的碧梧院，这里无论格局，陈设还是景致都更为精雅。
  沈漓顺着廊桥走进主屋，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不免吃了一惊。
  主屋内铺设的是上好胡桃木地板，书案案头放着全新的文房四宝，连窗前的纱帘都绣了细致的江南烟雨图，隐约还能闻到淡淡檀香。
  沈漓深吸一口气，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安宁。
  她吩咐团子将书笈一一摆妥，便在书案前坐下，翻出这之前从书塾带回的讲义与笔记，开始一笔一划地誊写。
  她记得不久之后，便是金陵城一年一度最盛大的才学盛事，风雅会。
  风雅会起源于百年前，初衷是拣选金陵城中具真才实学之士，后演变为民间诗文盛典，是金陵名士争相登场，文人墨客聚集的风流盛事。
  如今的风雅会由金陵书塾与城中五大书院共同主持，也被称为小春闱。
  不但有资格进入书塾者可参加，金陵城各大家族，书院，乃至外郡才俊亦可凭荐帖入场。
  最终优胜者将被授予“金陵风雅魁首”之名，受皇帝亲笔题匾。
  而在前世，风雅会魁首之位便是由沈婉心夺得，许知行紧随其后，也就是自那时起，金陵城便总有人将许知行与沈婉心一起提起，说他们才是真正的天生一对。
  她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一昧的相信许知行，觉得他绝不会做出对不起自己的事，可后来，许知行却在一次醉酒后，对她说出了心里话。
  许知行说，他那日在风雅会上得到诸多文人夸赞时，心里有的不是被认可的欢喜，而是已经有了妻子、不能堂堂正正追求沈婉心的遗憾。
  连他自己也觉得，在风雅会上大出风头的他和沈婉心，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也是那时沈漓才明白，为何许知行从风雅会上回来之后就无精打采，连她费心思准备了很久的庆功宴都没吃上几口。
  可许知行却忘了，他才学平平，不论诗词文赋皆无出彩之处。
  是她，不眠不休地替他打磨每一首诗文。
  他要参加风雅会，她便事无巨细地为他谋划。
  她先是暗中托人，获取前几年风雅会的题库，逐一分析考官喜好，按题材整理成册，供许知行死记硬背。
  担心他忘词，她甚至在他衣角内衬上都绣上了诗句。
  那一日，许知行登台引颈高吟时，全场为之侧目，连几位老学士都频频点头。
  可他却只在众人欢呼中望着沈婉心，笑得春风得意。
  沈漓回过神，不觉握紧了案前的笔。
  今生，他再无这个机会了。
  这一回，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从她手里拿走任何东西。
  次日清晨，沈漓照常起来梳洗，碧梧院内却鸡飞狗跳。
  沈婉心刚跨出内院门槛，一道“喔喔”尖鸣便在耳边炸响，她脸色大变，还未反应过来，那只昨日伤她的红冠斗鸡就振翅而起，扑棱棱直直朝她飞来！
  “啊！！！”她惊叫着向后跌倒，裙摆再次沾满泥污，刚梳理好的头发也被啄乱。
  “死鸡！来人快把它抓住！还愣着干什么！”沈婉心声嘶力竭，丫鬟们这才惊慌跑来，将那凶禽拉回笼中。
  沈婉心含着泪回屋收拾，今日是去金陵书塾听学之日，她不能不出门。
  金陵书塾，乃是京中贵女子弟私下学习诗书礼仪的所在。
  为了维持体面，她重新梳妆打扮，但依旧压不下衣袍上那淡淡的鸡屎味。
  赶到金陵书塾时，她已经迟到了些，刚踏入讲舍坐下，就听到耳边传来几道低声议论。
  “她身上好像有点味儿……”
  “哎，是鸡窝味？还是……鸡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