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线索断了

  轧钢厂保卫处的灯光，彻夜未熄。

  审讯室里，黄科长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把搪瓷缸子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

  “说！你们的上级是谁？！那些枪到底送去哪儿了？！”

  福源茶馆的李掌柜低垂着头，脸上是被汗水浸透的油光和几块青紫，嘴唇干裂起皮。

  却依旧只有反复那句：“我…我就是搞点破鞋…弄点钱…枪…就卖了黑市…不知道…”

  另一间屋里，刘副科长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那修车师傅梗着脖子，一口咬死自己就是看不惯补鞋匠鬼鬼祟祟。

  想去报个信，纯粹是热心办坏事，其他的一概不知。

  补鞋匠更是闷葫芦一个，问十句哼不出一声，用沉默对抗一切。

  掌柜的那个婆娘倒是哭哭啼啼，可翻来覆去就是骂刘光福不是东西，勾引她。

  又说李掌柜打她，完全是一副市井妇人撒泼打滚的架势，看似说了很多，有用的信息一点没有。

  蒋志伟在几个审讯室间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一夜未合眼让他眼袋深重，太阳穴突突直跳，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队员们也都疲态尽显，但这种胶着状态让他们无比憋屈又无可奈何。

  明明抓住了人，线索却像撞上了一堵厚厚的橡皮墙，被无情地弹了回来。

  天色蒙蒙亮时，周明远从办公室内间的小床上起来，用冷水抹了把脸，眼神恢复了清明。

  来到保卫处办公室，一看众人这副模样和桌上寥寥数笔、几乎空白的审讯记录，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还没撬开？”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蒋志伟烦躁地挠了挠头发：“妈的，嘴都硬得很！尤其是那个修车的和补鞋的，滑不溜手，装傻充愣！掌柜的和他婆娘就会胡搅蛮缠！”

  周明远走到关押人的几个房间门口，隔着门上的小窗依次看了看里面的情况。

  沉吟片刻，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直接要了一个号码。

  “接公安部一局……”

  “是我，周明远。这边遇到点硬骨头，需要专业的同志支援一下。”

  “对，情况比较复杂，涉及枪支，好，我等你们。”

  放下电话，他对蒋志伟道：“一会儿公安部一局的审讯专家过来，你们配合好。”

  他目光转向一直跟在身边、眼神里满是求知欲的张铁柱。

  “另外，铁柱，你也进去，跟着专家们好好看、好好学。这种现场教学的机会，可不多。”

  张铁柱立刻挺直腰板，激动地脸都红了：“好！我一定认真学！”

  不到一个小时，两辆吉普车悄无声息地开进轧钢厂。

  车上下来三个穿着普通干部服、表情冷静的男人，为首的正是公安部一局的审讯专家张天龙。

  他们与周明远、蒋志伟简短握手寒暄后，立刻投入工作，甚至没有多余的一句话。

  专业的，果然不一样。

  张天龙带来的两个人分别进入了修车师傅和补鞋匠的房间。

  而张天龙自己，则选择了掌柜婆娘的那一间。

  审讯的风格瞬间变了。没有歇斯底里的吼叫，没有明显的刑讯逼供。

  张天龙只是坐在那女人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茶，间或问一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比如她老家哪里的，什么时候来的四九城，以前做过什么营生。

  他的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但眼神却像手术刀一样.

  精准地剖析着对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不自然的停顿、每一次眼神的闪烁。

  压力无声无息地累积。

  那女人起初还能哭闹撒泼，但在对方那种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她的表演渐渐变得苍白无力，眼神开始慌乱，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

  张天龙并不急于求成，只是偶尔点一句。

  “你和李掌柜不像真夫妻啊。”

  “刘光福出事，你好像并不怎么伤心？”

  “那些枪，很烫手吧？”

  每一句都轻飘飘的，却像锤子一样砸在那女人的心理防线上。

  终于，在半下午，那女人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她瘫在地上，嚎啕大哭：“我说…我说…我们不是真夫妻”

  “是他让我去勾引那个刘管理员的，然后…然后他再假装捉奸。”

  “他逼着刘管理员偷枪出来抵债。枪…枪都是他拿走的，拿到哪儿去了？我真不知道啊…”

  突破口一旦打开，便势如破竹。

  紧接着，那个修车师傅也在专业的心理攻势和证据链的挤压下败下阵来。

  他面色灰败，交代了自己和补鞋匠都是国民党撤退时留下的潜伏人员，同属一个监视小组，负责监视福源茶馆这个情报点的运作。

  他单线联系李掌柜，收取活动经费并传递指令，而购买枪支弹药的任务，就是上面最新下达的。

  “钱…钱是上面给的，枪拿到手后，就…就放到南城天桥底下第三个桥洞里面。”

  “上面放一个破了的鸡毛掸子做记号，会有人去取。谁取？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修车师傅喘着气，眼神涣散，“这是…死信箱…单向联系…”

  拿到这个关键信息，周明远眼神一凛，立刻下令。

  “蒋处长，立刻安排人，找几把废旧不能用的手枪，包好，现在就放到那个桥洞里去。”

  “按他说的，放个破鸡毛掸子！动作要快，要隐蔽！”人员迅速派了出去。

  周明远沉吟片刻，对张天龙和蒋志伟道：“对方极其谨慎。福源茶馆和修车铺同时关门，很可能已经引起了他们上线的警觉。这个死信箱，未必还会有人来取。”

  但他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必须去盯着。

  南城天桥下，嘈杂混乱，是三教九流汇集之地。

  周明远换了一身破旧衣裳，脸上抹了些灰，如同一个流浪汉般，在天桥附近找了个极其隐蔽的角落隐匿下来。

  目光如同最耐心的猎手，牢牢锁定着第三个桥洞。

  时间一点点流逝，桥洞下那个破旧的包袱（里面是废枪）和插在上面的烂鸡毛掸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乞丐在附近逡巡，小贩推车经过，顽童打闹跑过，甚至还有野狗在那里嗅来嗅去。

  一天过去了，毫无动静。

  又一晚过去了，依旧无人问津。

  周明远如同石雕般纹丝不动，只有锐利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但他心里清楚，对方恐怕不会再来了。

  福源茶馆这个点暴露，与之相关的死信箱必然被放弃。

  线索，就像一根被烧断的绳子，在这里，戛然而止。

  第二天黄昏，周明远缓缓从隐匿处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依旧原封不动的包袱，眼神深邃。

  对手的狡猾和警惕，超乎想象。

  一条重要的线索断了，但斗争远远没有结束。

  接下来追踪的方向，需要重新研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