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作者:绛紫儿
大约过了小半月有余,城外的施粥初步见了成效。
流民眼中有了光,戾气也被抚平,换作更平和的面貌。
尽管那一碗粥并不足以饱腹,却真真切切给了他们气力。
“长公主,您……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每当苏曦路过,便会有流民上前感谢,言辞朴素却真切。
城门外扎了营,数夺帐篷驻立着,城门卫从一开始的惊恐到后面的习以为常。
毕竟谁能想,长公主便直接在城外这种恶劣的条件住下了?
若说这段时日变化最大的,应是那些面首们了。
原本还算丰盈白皙的脸颊也凹陷了进去,细嫩的手也粗糙了不少。
他们总算是明白了,长公主看起来温和好亲近,可是无论他们怎么靠近,总感觉像是隔着一层。
那层纱,像是世界上最牢不可破的物件,无论用多少力气,连痕迹都留不下。
他们从一开始因为长公主温柔的笑而怦然心动到彻底死心,有时候只需要数天。
她就像远山的神明,温柔得不像话,却是无差别对待。
无论是流民,还是手下、丫鬟,亦或者是他们,都是一样的。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双眸,带着能看透事情本质的洞悉。
她好似用温柔包着柔软的内心,看似润泽万物,可附近全然是坚冰,谁也入不了她的心。
若说唯一能影响长公主的,恐怕……
也只有帐篷里的那位了。
毕竟每次长公主殿下出来时,眼神冷得都如同被雪水浸透了,刺骨得发寒。
第一日他们还见着了陆丞相,可自从帐篷搭起来之后,他们便再也没见过了。
简陋的帐篷周围是他们从未见过的阵仗,堪称重兵把守。
那些侍卫,他们也从未见过,衣服上除了并不显眼的羽毛刺绣,什么多余的花纹都没有。
而他们每每无意靠近那帐篷,总觉得好像听见了隐忍的喘息声和其他奇怪的声音,可下一刻便被侍卫们无情赶走。
玉霄分发完手中最后一勺粥后,站在原地呆呆愣愣地看着远处的苏曦。
她正在与那位白公子说着什么。
他黯然垂下眼。
此后,他在长公主府的日子,便是一眼都能看见头了。
他想嫉妒那位陆丞相,却没有资格嫉妒。
身份上云泥之别不说,感情上便更是了。
长公主似乎自己都没发觉,她对那位丞相的在意。
“发什么愣呢?”苏曦刚与白照临说完事情,转头便看见自己府中这个小面首正在走神。
“没、没什么……”玉霄紧张地开始结结巴巴,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
“既是无事,便去歇着吧。”苏曦浅浅笑了笑:“辛苦了。”
“不、不辛苦。”玉霄心跳都有些漏拍,很快又重回一片死寂。
玉霄小心翼翼打量苏曦一眼:“殿下,那……”
他用眼神很隐晦地看了眼丞相所在的帐篷:“您……很在意吗?”
苏曦脸上笑容凝滞片刻,很快又不露破绽地掩饰而去。
“好了,去休息。”
她转身,一步步朝帐篷走去。
在意……吗?
在意不在意,有何区别呢。
初来这个世界见到的便是陆景安,初了解的也是陆景安。
深入交流的,还是他。隐瞒背叛她的,也是他。
楚沧与原主有血海家仇,可她不是原主,她没有理由去背负那罪孽。
可是楚沧不知道这件事。
当真相大白的时候,她一个毫无武力之人,面临一个武力极佳的将军,毫无反击之力。
她总有落单的时候,总有身边人敌不过楚沧的时候。
而这种情况下,陆景安让楚沧去了边疆。
说不是保护他,谁信呢?
她原本醒来时便想着,让月影找人盯着楚沧,若有机会先下手为强也好。
哪怕只是简单的先关着,等一切都平定下来再想解决办法。
但是现在却是不行了。
苏曦在帐篷门口站定,还未进入便能听见破碎的喘息声和细密的吟哦。
她深吸一口气,掀帘走进去。
入目便是一个墨菊屏风,绕开便能看见床榻上,四肢被铁链束住的陆景安,不着寸.缕。
他墨发在雪白的软枕上铺开,几缕发丝湿漉漉地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那双贯来清凉入水的桃花眼此时失焦地睁着,眼尾红成一片。
他手指还死死拽着皱成一团的薄被,指尖颤得肉眼可见。
破碎的声音从喉间不断溢出,更多的汗水从额间顺着滑落,狠狠砸进发丝间消失不见。
“陆景安,想明白了吗?”苏曦坐在床榻边,伸手捏起他的下巴,逼迫他看向自己。
陆景安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光芒刺了眼,而后便是熟悉的触感从下巴处传来。
朦胧的视线中只能看见她的大概轮廓,但那股好闻的清香却在提醒他来人的身份。
他勉强扯着唇笑了笑,却发不出更多的声音。
他又一次失策了……
起先,他贪恋她那片刻的温存,哪怕是并不温柔的。
可是却不曾想会是如此漫长的时日。
嗓子早就哑了……
“还不肯说吗?本宫给了你解释的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的。”
她的声音传入耳中,他下意识又攥紧了薄被。
心中蓦然盛满了委屈,又酸,又莫名带着异样的甜。
他想说的。
可是他被她折腾得散了架。
好不容易她愿意听自己解释了,愿意碰他了,却……
他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只要她想听,他什么都说。
苏曦的手指蓦然抽走,陆景安顿时失了支撑,头无力地垂落下去。那股委屈在胸腔里翻滚着,酸得发疼。
殿下……您要不要看看,景安如今……
哪还能说出话来?
他在心中无声地一遍遍重复,却无法亲口将那委屈说出口。
手腕不经意间挣了挣,带起铁链哗啦啦地响,他泪水掉得更凶了。
“看来还是不愿说……”苏曦眸光冷了几分,站起身。
“那便到此为止吧。”
她从怀中拿出钥匙,将所有铁链解开。
“殿……”他废了十足力,才从嗓音中逼出这个字。
跟往常清润的嗓音截然不同,粗粝得像被车轮碾过。
可这声呼喊没被她听到,只剩帘子被掀开后沉闷落下的声音。
陆景安缓慢地坐起身,浑身都酸胀得仿若不是自己的身体。
他轻轻活动着手腕,墨发从肩膀滑落下去。
没事……待他将养两天,再跟她解释也不迟。
至少她愿意听了,这些天……便是值得的。
他指尖摩挲上脖上的项圈,和附近的红痕,唇角轻轻勾起。
墨瞳中漾开一片幽暗的浅笑,混着泪水,含着几分满足的疯狂和病态。
只要她还看着他,占有他……
他便满足了。
*
春风拂过,苏曦将乱了的发丝捋到耳后。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反正有些烦躁挥之不去。
“殿下。”白照临从一旁走来:“已经将您说的种子分发下去了。”
“嗯。”苏曦迎着太阳眯起眼,看向远处身影如同小黑点的流民们,他们已经在开垦农田。
“若真如您所说,二月有余时,便可收成,皆是所有问题都将迎刃而解……”白照临从怀中拿出簿子,上面细细记录着详细时间节点和推测。
“都已经这个时间了,皇榜还未公开。”
他有些无奈和自嘲地说道:“想来真是如流言那般……”
苏曦看了他一眼,只说了句:“放心,有才之人必不会被埋没。”
“那便借长公主吉言了。”白照临摇摇头,又释然一笑:“不过跟在您身边,也让小生学到许多从未见过的新奇事物。”
“也算开拓了眼界,原来世界之大,并非要为官。”
两人一同朝着城门走去,身后的部队已经开始收拾了,流民们暂有居住地后,物资直接发放给他们便可。
“是也不是,为官能做的事会更多些,毕竟好官能为民求利。”
白照临深以为然,点头道:“您说的也在理,只可惜小生怕是仕途无望。”
苏曦坐在轿撵上,手指轻点扶手,不置可否:“还未可知,此时下结论尚早。”
“你去处理后续事务,晚些时候来长公主府一趟。本宫倦了,先行回府了。”
“是,殿下。”
*
长公主府。
苏曦刚进府,花琦像个小炮仗一样冲出来:“殿下!您可终于回来了……”
“奴婢等得好生辛苦。”
她无奈笑了笑:“你总这么冒冒失失的。”
花琦吐了吐舌头,左顾右盼:“丞相大……”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忙将剩下的话噎回去,露出了个讨好的笑容。
“殿下,花琦新学了些甜食,您赏脸尝尝?”她赶忙将话题岔开。
“好。”
好在苏曦也并没有真的跟她计较。
花琦松了口气,放松了心态继续打趣道:“殿下,您都不知道,前儿个您不是说城外的纸笔不够用,派人来府中拿么。”
“结果您猜怎么着,那位白公子特意送了好些宣纸和笔墨过来,生怕殿下不够用呢。”
“明明可以亲手给您送过去,偏要绕这么个圈子。”
“何况咱们府中怎么可能缺这点东西呢。”花琦捂嘴笑着,蹦跳跟着:“不过倒是怪有心的。”
“哦?还有此事?”
“可不么……”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一路上都是花琦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管家站在一旁,也忍不住笑了会儿。
花琦这小丫头,确实是个讨人喜欢的性子。
*
夜色渐深,城外的人已经整合好回了城内。
其中自然也包括了陆景安。
书房的太师椅上,他静坐着,端起面前的加过蜂蜜的茶盏一点点啜饮。
偶尔轻蹙眉头,清着嗓子。
他动作看起来有些卡顿,连拿茶盏都微微发着颤,衣衫却整理得一丝不苟,连半点褶皱都没有。
此时,白照临刚从议事阁出来,朝书房走来。
“陆大人,长公主托我来给您送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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