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作者:飞天小弗朗
翌日,牡丹花会。
马车摇摇晃晃,既明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周身沉静。
田酒看看窗外,又看看既明,几次之后,既明睁开眼。
“怎么了?”他问,除了眼眶里多了写红血丝,他看起来同平时没什么区别。
田酒抿唇:“你还在生气吗?”
既明淡笑,嘴角弧度很浅:“这招对你没用,不是吗?”
若他想求她,该放低姿态,可怜巴巴地拉着她,她或许会心软。
田酒挠挠头,承诺道:“你别生气,你要是想见我,来就是了,住多久都成。”
“那真是多谢了。”既明面色无甚波澜。
他不说话,田酒也沉默下来。
终于到了地方,却完全没有田酒想象中的热闹景象,花团锦簇确实有,但除了她们之外,一个看客人都没有。
田酒疑惑:“怎么没有人呢?今天不是牡丹花会吗?”
既明拉上她的手往前走,道:“今日只有你我。”
他走得飞快,田酒被他拉着,眼前无数盛放牡丹,粉白红艳纷至沓来,枝叶拍打着她的腿。
花似是海,将人淹没。
“既明,既明?”
田酒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既明拉着她几乎要跑起来,直到两人进入花会中心的高台,高台之上花瓣纷纷扬扬落下,一株盛放的粉牡丹热烈开着,大朵大朵像是绚丽晚霞,却比晚霞还要生动娇艳。
田酒怔怔看着眼前这一幕,既明拥住她的肩,手掌托起她的脸,强制拉回她的视线。
田酒对上那双狭长飞扬的眼眸,如同结着薄冰的湖面,底处是幽晦无声的汹涌暗流,咆哮挣扎着要撞出那层冰壳,卷走面前无知无觉的姑娘。
只一瞬,既明闭上眼,吻下来。
这是田酒同他说清楚之后,他第一次这样吻她。
动作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更激烈,惊涛拍岸般,无数无望情愫奔流而出,滚滚而下。
田酒懵了一瞬,要推开他。
可他抱得那么近,含吮着,啃咬着,像是要把她的舌头吃下去。
田酒惊喘了声:“你……”
既明紧闭着眼睛,纤长浓黑睫颤抖着,鼻息粗重,一声一声地喘,像是压抑不住的哭腔。
他捧着田酒脸蛋的手指,甚至在微微痉挛。
田酒能感受他那股浓烈的悲伤。
她迟疑着,抵在他胸膛上的手慢慢滑下去,轻轻抱住了他。
感受到田酒的接受,既明将人拥得更紧密,几乎是要她揉进身体里,如同溺水的人抱紧浮木,吻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渴死。
田酒呼吸慢慢急促起来,快要喘不过来气,鼻子里一声声哼着,挣扎起来。
既明稍稍退开,口唇还贴着她,濡湿潮热,低低喘着。
田酒后退:“我们……”
既明仍旧没给她说话的机会,立马又含上她的唇逗弄。
田酒推他,他直接顺着她的力道仰面倒下去。
田酒在他怀中惊慌地睁大眼,她们倒在高台之上,激起无数红粉花瓣飞扬,又慢悠悠飘落,微凉地碰触着火热的面庞身体。
既明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只沉溺于怀中的人。
他白皙如玉的面庞潮红,眼睫颤着,倒在纷华花瓣中,如同一只吸食人精气的山野花妖,勾人心魂。
手掌一下又一下,重重揉着田酒的腰身。
直到吻得田酒眸色迷蒙,反应迟钝,既明才退开,手掌抚弄着她的后颈,轻啄她被吻到红肿的唇。
再向下,细细吻她的下巴,吻她扬起的脖颈,吞下她颤抖的喘息。
田酒手指无力,软软地推他的脸。
“不……”
既明扣着她的腕子,湿热的唇吻她的手心,含她的指尖。
“有什么不可以呢?”
他压下她后颈,一点点吻上她绯红的耳垂,细细□□。
“难道这样不快活吗?”
田酒脑子里像是沸着一锅咕噜冒泡的甜粥,热烫烫的蒸汽缭绕,让她迷乱中难以思考,可身体又带来真切无比的刺激。
眼前的既明鲜红嘴角翘着,狭长眼尾如蝶蹁跹,黑发散乱,贴着人游动,意乱情迷。
他是一只惊心动魄为她而来的梦中精魅。
“不行……”
田酒后仰,躲避他的吻,手掌抵住他的肩。
“不能这样……”
既明仰着面,薄唇张开,唇红齿白间,鲜红舌尖耷拉在下唇上,水光淋淋中轻轻勾起。
田酒才清明的脑子又被勾得七荤八素,茫然望着那点含着艳光的舌尖。
他笼住她,凑上来,热而灵活的舌尖游蛇般舔舐。
“可以的,嘉菉不会知道的。”
‘嘉菉’两个字像一条劈开混乱的闪电,田酒颤了下,坚决地推开既明。
她撑起身体,乌黑眼珠水濛濛的,像雾气缭绕的晨间小溪。
“不可以。”她嗓音很轻,但无比镇定。
既明僵住,湿红眼尾滚下一滴泪,眼睫歪歪倒下来,像只被淋湿翅羽的漂亮鸟儿。
田酒还在急促喘着,目光已经渐渐冷静下来。
在既明湿润的目光中,她轻叹了口气,伸出手,一点点擦掉他眼睫上的湿意,又抚了下他的脸庞。
“既明,好好照顾自己。”
既明眼眶通红,像是要落下泪来,眼睛却又干涩到生疼。
他拉着她的袖子:“为什么我不可以?”
田酒收回手,一点点退出他的怀抱。
“我答应过嘉菉,不再亲你,虽说没有完全做到,但也不能破罐子破摔。”
她脖颈还带着他吮过的红痕,唇还微微肿着,可已然从这场编织的美梦中脱身。
一个不在场的嘉菉,竟有那么大的威力,让她不肯越雷池。
既明嗓子里一声气音,像是笑,又像是哽咽。
他倒回满地花瓣中,闭了闭眼,浑身蔓延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是天意吗?
从前他运筹帷幄,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可如今他最想要的,费尽心机也求不得。
田酒被缠得太久,也累得倒下去,望着不远处的花王牡丹发呆。
久久安静,两人呼吸声渐渐平缓,像是退潮后宁静荡漾微波的幽黑海面。
“它真好看。”
田酒说,嗓音有些哑。
“再好看,也留不住你。”
既明闭着眼,低低咳了两声。
他
完全没整理自己,脸上的湿痕,凌乱的口唇,还有扯散的衣裳,就这么乱糟糟躺在散乱花瓣中,几乎像是被凌虐后随手丢开的可怜玩具。
田酒看不过去,半撑起来,给他一点点拢好衣裳,系好扣带,又从他怀里摸出帕子,擦去他脸上乱七八糟的痕迹。
擦到殷红薄唇时,既明轻轻哼了声:“疼。”
田酒凑近些细看,这才发觉他下唇破了,渗出零星血丝。
田酒一阵心虚,心虚后又觉得纳闷。
明明是他投怀送抱献身同她亲热,可眼前这模样,怎么搞得她像是个提裤子不认人的混蛋,他才是可怜兮兮的小郎君?
可一看既明那泛红的苍白脸庞,眼睫半睁开,长睫垂落,静默无声地凝望着她。
田酒叹气,认命地接着给他擦拭脸颊。
“别总想着我,上京也很好,你也很好,日后你找个上京姑娘成亲,一切都会好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既明听得蹙眉,开口道:“那你呢?”
“我?”田酒笑着摇摇头,“我不适合这里。”
胡闹一通过后,既明又变回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方才躺在地上求欢的人不是他。
但他这样,反而让田酒觉得轻松。
既明一缠起人来,妖精似的,真叫人难以招架。
田酒说过,牡丹花会后她便离开。
既明也说过,田酒离开上京,他不会送她。
他果真没有送。
白鹤带着两匹马和马车,护送田酒离开。
马车摇晃,田酒忍不住探出头,问白鹤:“他真不来送我吗?”
白鹤顿了下:“主子抽不开身……”
田酒拍他的肩,不让他接着说话,只道:“知道了。”
抽不开身这种话都是敷衍,只要既明想,他就来得了。
就像在叶府,无论多忙,他都能抽出时间陪她用饭。
看来,他是真的不愿意来。
田酒缩回马车里,穿着来时的那身粗布衣裳,小桌上摆着一碟子淡黄的栗子糕,上面印着牡丹花的样式,瞧着颇为精致。
田酒看了会,拿起一块放到嘴里,软糯甜香。
她眯了眯眼,尝出来这是既明的手艺。
“啪”地一下,田酒推开窗,仿若某种奇异的感应,她视线一抬,正和高楼之上负手而立的男人对上视线。
两人都是微微一怔。
田酒很快露出一个甜甜的笑,眼弯如月牙,对他挥了挥手。
高楼之上,既明面无表情,垂眸注视着她。
风起,青色发带飞扬。
“啪”地一下,他关上了窗,隔绝掉那张逗人心痒的笑脸。
再看下去,他怕他会将人截回来,折断她的翅膀,锁进密室关住,让她眼里只有他,身上也只有他。
回去的路程比来时还快,马车坐厌了就骑马,骑累了就接着坐马车。
晃晃荡荡回到家,门口干干净净,大黄大黑吠叫着奔出来,兴奋地刨地,嘴筒子对着田酒戳戳戳。
田酒笑起来,挨个摸狗头:“好了好了,我回来了!”
她带着两只狗子要进门,又停住脚步,回头看去,白鹤手持缰绳望着她,像是有话要说。
“进来喝口水?”
田酒迟疑着招呼了句,毕竟她知道马车上什么都不缺,更不缺一口水喝。
果不其然,白鹤拒绝了。
“不必,多谢姑娘。”
可话说完了,白鹤还不挪步,田酒奇怪:“你还有什么事吗?”
白鹤踌躇:“你当真不回上京了?”
“我的家就在这里,回上京做什么?”田酒毫不犹豫地反问。
白鹤答不出,垂首道:“田姑娘,公子舍不得你。”
“没事,我很欢迎既明来做客,他要是想我就来住两天,他的房间我给他留着。”
田酒笑得热情好客,但话中的意味和白鹤全然不同。
白鹤无声叹了下,抱拳道:“姑娘千万保重。”
田酒点点头:“你也保重。”
白鹤颔首,持缰绳转身离去,田酒在他背后高声说:“一路顺风。”
他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
送走白鹤,田酒进家门,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模样,和她走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院子里的落叶都扫得干干净净,大黄大黑的狗碗里还剩下不少食物,水缸也是满的,冬日消耗掉的柴火垛子补得又高又整齐。
看来既明找的人把她的小家照顾得很好,田酒嘴角泛起一抹笑意。
如果……田酒甩甩头,不放任自己胡思乱想。
这世上没有如果。
田酒第一件事是烧水洗澡,顺带煮了碗粥,伴着酸辣的腌豇豆吃顿饭。
还真别说,在上京吃过一肚子山珍海味,回家里来一碗清粥小菜,滋味真不错,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些。
经过一场分别,大黄黏人黏得厉害,她走哪大黄就跟到哪。
田酒现在什么都不想干,长途奔波回来,她只想在自己的小窝里好好睡一觉。
她沾床就着,大黄趴在床下瞧着她。
一睡睡了一天一夜,又香又沉,等她再醒来时,天还是亮的。
田酒懵了会,以为自己只睡了个把时辰,大黄还趴在地上,圆溜溜的狗眼睛上抬望着她,露出一点眼白,显得格外可爱。
田酒伸了个懒腰,一骨碌爬起来,精神饱满。
大黄也一跃而起,跟着她出门。
一见廊檐下舔得干干净净的狗碗,田酒就知道她不止睡了一个时辰,是直接睡了一整夜。
抬目四望,青山黛影,又是一个晴朗的春天呢。
田酒握着辘轳井的摇把,摇起一桶井水,清凉地扑到面上,水珠纷纷滑落,她不在意地甩甩脸。
大黄贴在她脚边,被甩了一脸水,也跟着甩甩毛茸茸的狗头,狗耳朵乱弹,它一连打了几个喷嚏。
田酒抹掉脸上的水珠,被它逗得哈哈大笑。
春风醉人,风中隐约带着花香。
田酒叉着腰,深吸一口气,嘴角笑意自在。
这才是她的天地。
采茶、修剪茶树、插秧、摘莲蓬、摘杏子、打板栗、钓鱼、摘柿子、吃石榴、腌咸菜、烤板栗红薯、堆雪人……
茶山村落的一年四季生动度过,田酒过得悠闲又充实。
如今她有更多的时间投入到木工中,做出更多样式的妆匣子,她手上有些钱,因而能用珠宝金银做装饰。经过她手的妆匣子,已然成了巧珍阁风靡全镇的时兴好物,大家都抢着买。
李桂枝和王铁匠小日子也过得红红火火,她本来就是个利索有手段的人,巧珍阁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才一年时间,巧珍阁上下都对她心悦诚服。
秋风起时,既明来了一趟,短暂逗留两天,像是要来看看田酒过得好不好。
可即便是他,最后也只能说,田酒过得很好。
她属于茶山,属于土地,属于四时雨水,只有在这里,她才能得到真正的滋养。
田酒的心比从前还要安宁,阿娘刚离开时,她会在深夜觉得恐慌,会觉得孤独。
也就是那时,她将既明嘉菉带回来。
其实她不缺人帮忙,她一个人足够养活自己,甚至能让自己过得很不错。
她只是有点孤独,所以她向外寻求慰藉。
他们也确实给了她慰藉。
但两年时间,发生很多事,她也见过很多人,去过她以为一辈子都去不了的上京,见过遥远如幻梦的天地,经过一次次离别,如今她一个人生活,心境却更开阔。
她不再觉得孤独,她拥有这片山水给予的无私馈赠,她无比安心,更无比幸福。
恰好这天下的道理是,当你幸福时,还能越发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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