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作者:紫鱼儿
  出城的路途一切顺利,到达白水村时也不过黄昏。按远近顺序,第一个先到乔里正家。

  土房院落门前,山梅早踮着脚候在门槛边,粗布围裙上还沾着灶灰,见到一行人回来眼睛一亮,小跑着迎到车旁。

  “辛苦大伙儿跑这一趟。!”山梅抬手接住李山柱递下的粮袋,沉甸甸的分量让她身子一晃。

  李山柱赶紧下车帮忙,眉头下意识也皱紧,“咋就你一个女娘出来,你二叔三叔呢?”

  “无妨,我一个人做得来,就没劳烦长辈。”山梅咬着下唇稳住身形。可她话音未落,院里已经传出骂街式的争吵和撕打声,男声女声都有,还有大宝二宝的趁乱干嚎声,显然乔家又在“战争”。

  春娘听得心烦意乱,却也庆幸自己分家出来单过了。但瞧着山梅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着实也不知道怎么劝才好,只好多问了句:“可是分银子又分出岔了?”

  “肯定是!”丽娘朝院里啐了一口,又叮嘱山梅:“你自己赚的那些银子可自己收着了?”

  山梅垂了头没吭声。

  得,一车人便懂了。

  苏榛一直也没说话,此时更不想说了。她可以带着大伙儿赚钱,但她实在无力、也不想去教导别人的人生。尤其乔家这种,就四个字能概括:怒其不争。

  想了想,心中颇烦,便直接拿出采买单子给山梅简单交待:“你家要的是糙米两石,白面一袋,还有五斤腌肉。肉价涨得凶,菜蔬又不耐放便买得少,你点点。”

  苏榛一边说,春娘一边解开其中一个麻袋上系着的绳子,里头是菜和裹着油纸的咸芦菔干之类的。山梅撇了一眼,攥着单子的手指发白,喉结动了动想跟苏榛说话。

  苏榛没理会,扭身又上了车。等李山柱等人把乔家要的东西全卸干净了,一行人便再度出发。

  山梅眼巴巴的瞧着车来了、车又走了。那车上压根没人关心她吧?她是死是活跟那些人本来也无关。

  她死死的捏着发硬的衣角。

  她不是傻子,她也没跟丽娘说实话,她赚的银子,她藏了不少的。

  虽说大头儿被家里吸血的那几只抢了去、但临回来之前她就把零散的银子拿剪子铰成碎米大小缝进衣角了。

  可惜所有人只当她是路边的野草,踩不死便懒得看一眼。

  山梅站在原地,像尊被诅咒的石像。

  ***

  一行人第二站便是萧家。

  驴车停在新筑好的硬山封火围墙外,哪怕也不是第一次见、但一车人仍旧都下来啧啧称赞、直说这围墙太气派。

  “好家伙!这气派劲儿赶上县城大户人家了!”白老汉拿烟袋锅子轻轻敲了敲砖石,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山柱仰头望着高高的墙头羡慕得不行,回头就问丽娘:“要不咱也攒钱盖个?”

  丽娘先是点头、又摇头:“还是先存两个娃的束脩吧,这墙太贵,咱一时半会儿也盖不起。”

  几人七嘴八舌的围着墙看,萧容听见动静儿就打里头出来了。他正给院子做着大清扫,毕竟离家太久,哪哪儿都是乱的。

  叶氏跟谨哥儿都没在,说是去了舒娘家找李家婆婆聊新绣样儿。苏榛便没多问,赶紧卸车把今天买的物件儿往冰屋仓库里头搬,李山柱也搭了把手,几人一齐动手搬了一趟就搞定了。

  接下来的送货行程苏榛就不去了,由李山柱跟白老汉领着雇来的车挨家跑一趟就成。

  但苏榛也没得休息,喝了杯热牛乳就又从今日采买的物件儿中挑出一包,亲自背着跟斐熙往木工坊走,瞧瞧年后的订单进度安排得如何了。

  其实有庄老行尊亲自坐镇木工坊,倒是不必苏榛操太多的心。但那毕竟也是她一手操持起来的心血。

  瞧见她来了,庄老便让檀俊引着她满工坊巡视了一圈儿。她虽说对木匠活儿一窍不通,可图纸和样式毕竟是她出的,看成品的工艺好坏还是看得出来。

  眼下木工坊的订单还是以户外用品为主,嘉年华不少外地的行商都订了车载用品。都没算别的,光是月亮椅、海狗椅这两样都爆单了各五百把,再加上天幕帐蓬、拖挂房车之类的大件儿,订银一共收了七百三十两。

  但这银子苏榛没动,除了用以木工坊购买原料之外,余下的全用给匠人们发放工钱。

  虽说没有现代的机器设备,但人力一多,规模就不可小觑:鲁班刨、木轮车、墨斗弹出墨线的绷响,与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绞成一团。

  苏榛闻着木工坊里蒸腾木料的香、瞧着几十号近百人各踞一方,把整个场子满满当当的,她就油然升起一种“安全感”:这是能扶起白水村全村衣食的产业,哪怕她不在了,谨哥儿跟萧家也能活得很好。

  念及如此,她便招檀俊过来,叮嘱他一番话。

  檀俊听完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也是喜笑颜开,转身就对着匠人们高呼:“东家允诺,年关岁赏加倍,今夜宵值另有酒脯犒劳!”

  众匠人闻言精神大振,斧凿声愈发铿锵,并齐声谢过苏娘子。

  正热闹着,康奇顶着一头木屑小跑过来寻苏榛,“苏娘子!您要的物件打磨得七七八八了,可要去瞧瞧?”

  要,当然要!这也是苏榛今天过来最重要的目的。

  苏榛没再带斐熙一起,她自己跟着康奇往工坊里头走。目光已经瞧见了工坊西南角那扇挂着厚毡帘的木门,那里是众人皆知却从不靠近的“禁地”,新品的图纸、样件都锁在里头,连掌事的老师傅都需持铜信符才能进出。

  毡帘掀开的瞬间,一股掺着蜂蜡香气的暖雾扑面而来。屋内三面墙摆满樟木格架,未上漆的半成品泛着温润光泽。苏榛却顾不上瞧,快步就往最里头的小间走。

  小间是“屋中屋”,苏榛让人从兴盛湖运回来的“宝贝”就在里头搁着,眼下是由康奇亲自操刀,打磨成了她要的那个东西:船棺。

  用的木料就是盛锦书放在冰屋火锅的那块儿金丝桢楠。

  苏榛本来说出银子买下,盛锦书先是直接开价白银万两、后在苏榛冷了脸的情况下还是十分无奈又真诚的说不要银子,就当成兄嫂成婚、他这当弟弟送的贺礼。

  哪有送新婚贺礼送个棺材板的……

  但苏榛不介意,愉快收了。并亲自画了样式,就成了眼前这具跟她前世一模一样的船棺。

  康奇怕火星子坏了这价值连城的楠木,连炉子都没敢点。满屋子寒气裹挟着沉木香扑面而来,六尺长的船棺,周身竟是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幽蓝光晕。

  苏榛没说话,走近了看,指尖抚过棺身,沁骨的凉意中渗出温热,仿佛有纵横交错的金丝会在她的皮肤下缓缓蠕动,纹路在血肉间苏醒。

  船头应苏榛的要求雕了只玄鸟,却只有眼窝没有眼珠,雕工也极为精湛,羽翼处金丝如流云翻涌,似要冲破阴阳界限;

  船尾雕了鱼尾鳞片,每一次烛火明灭,金丝波光都跟着诡异地逆流。船身两侧是云雷纹与饕餮纹,船底刻的却是康奇看不懂、只能照猫画虎的符文。

  康奇偷瞄着专注端详船棺的苏榛,掌心沁出的冷汗、内心天人交战:这符文刻得歪歪扭扭,苏娘子会不会怪罪?万一盛家这木料真有邪祟,说了又惹得她不快……可若是瞒下,往后出了事,自己怕是担不起这责任!

  反正纠结了一会儿,康奇终于下定决心,先又出门开门瞧了眼、防止隔墙有耳。看到离这屋子最近得人也得有个几丈,方才放心。

  重新回到屋内,脚步都带着颤意。他咽了咽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害怕惊醒沉睡的船棺:“苏娘子,您这木头是盛家拿回来的?着实有点怪。”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万一苏娘子觉得自己在多管闲事,以后工坊的活儿怕是没着落了。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只能硬着头皮,等待苏榛的回应。

  “怪?”苏榛抬眼看他,目光如炬却并无反感,一如即往的柔和。康奇松了口气,决定实话实说:“我每次进这屋,但凡用刀刃触及木料,便好像有若隐若现的呜咽声从这木头里出来,很是瘆人!”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言词会不会吓到苏娘子,正觉要不要再往回圆圆,却见苏娘子仍旧一脸平静,“这话你可同别人说过?”

  “我……我跟我师傅说了。”

  苏榛:“庄老怎么看?”

  “他让我别多想,怪力乱神的事儿传出去会遭祸。苏娘子要什么,你就按图给雕什么。”

  苏榛想了想,认真的点了点头:“庄老说得对。康奇你记住,往后再有人问起,你就说这块木头送来什么样出去就还是什么样儿。其他的,你一概不知。”

  康奇越听越害怕,“苏娘子,您这是……您的意思是……这里头确实……”

  “木料通灵,常有的事。”苏榛的声音清透平稳,丝毫不见慌乱,指了指纹路:“你看这金丝,是《木经注》里记载的泣血纹,传闻这种木百年成精,遇刀则鸣。所以你听到什么声音也不奇怪。”

  康奇一听书里都记了这个,也不知为何那种害怕的情绪瞬间少了一半儿,就好像书里写的就对。

  当然,他不知道那书名都是苏榛瞎编的……

  “总之这事儿千万别跟旁人再说,檀俊都别说。”苏榛再次强调了保密:“这是价值连城的东西,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懂得我懂得。”康奇郑重点头。

  苏榛便不再多言。康奇是庄老膝下最看重的关门弟子,庄老即然能把这活儿交给他做,想必人品上也是过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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