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作者:紫鱼儿
  苏榛顿了顿,索性把脑海中粗略的概念、想法一口气说完:“待明年开春冰面消融,咱们再修条沿湖栈道,把白川府城门旁的行商客栈、晒盐场之类的也串进来。若办成了,这兴旺日子绝不会散。”

  项松越听越紧张,是兴奋带起来的紧张,结结巴巴的问:“但栈道工程浩大,单靠咱们一村、一镇是不是……”

  苏榛:“所以要借势。除了肯定得请府衙拔银子之外,这次嘉年华上不是来了那么多的贵宾,肯定也是想来分一杯羹的。咱们用栈道的股份换他们出资出料,再雇些周边村镇的闲散劳力,工钱用山货、湖鲜折算。如此一来,各方都能分利。另外重云公子说……”

  提到“重云公子”,连大老粗的项松都瞧得出来,平日里精明果决的苏娘子、此刻双颊都盛了蜜糖似的,“他说若能让两村商路与官道接驳,往后交到白川府的赋税怕是都能添个整头儿。”

  总之这事儿怕是能行!

  但眼下肯定是无暇规整,把这十五日的“硬仗”拿下了再细谈。

  趁着苏榛跟项松说事的这会儿功夫,玉娘跟芳娘已经把给苏榛准备的吃食全部打了包、装了盒,满满的塞了一篮子。暖棚外头就传来急促的脚步,是斐熙满头大汗地跑来,进棚瞧见苏榛在,可算松了口气:“苏娘子,大食代有人闹事,乔里正急得不行,派我来寻您。”

  苏榛心头一紧,“出了什么事?”

  斐熙满是无奈,“也不知是撞了什么邪,先是有人在咱们店外的空地上莫名其妙摔伤,紧接着又有好几个人闹着说上午吃的烤兔肉不新鲜,闹肚子。”

  苏榛眉头紧皱,“伤得可严重?医患人数可多?”

  “压根就没受伤!咱村不少猎户本就稍懂点儿跌打损伤,事发当时就替那俩人摸了骨看了筋,压根没事儿,皮都没破一丁点儿,摆明了就是来讹人的!”斐熙神情愈发焦急,“而且他们专挑食客扎堆的地方叫嚷,乔里正寻思息事宁人,要带他们去医馆或是赔汤药钱,结果他们狮子大开口每人赔十两,否则死活不肯挪窝!”

  还没等苏榛表态,项松先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现了怒意:“这定是眼红你们生意好,我去瞧瞧,谁敢在兴盛湖地界上找苏娘子的麻烦!”

  说完就要往外头走了,倒把玉娘吓了一跳,赶紧拉住自家汉子,“你急啥!”

  苏榛也想拦,但毕竟男女有别不方便“动手”,见玉娘此举,心说还得是女眷柔和些、淡定些。

  可才刚松了口气,却见玉娘转身抄起墙角那根擀面杖利落地塞进丈夫手里,这比寻常擀面杖粗上两倍,油亮的枣木被磨得包浆发亮。

  玉娘:“带上家伙!但记住,专打屁股大腿,别往头上招呼!”

  苏榛:……倒也不必……

  其实,斐熙说得毫不夸张,此刻的大食代食客中心房车处,已经被围观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几个“病患”堵在食客中心房车的车门前,却死活不许符秀才跟服务组的山梅等人下车解决问题。而其他的白水村村民们祖辈打猎为生、基本都猫在山里,没出门做过买卖,自然没见过这阵仗。

  碰巧见过大世面的萧容带着车队去补货了,也没在大食代,留下乔里正一人难敌众口,被围得焦头烂额,心慌意乱。

  围观者踮着脚伸长脖子张望,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提着菜篮挤到前排,一边啧啧摇头一边八卦:“白水村都是莽汉,哪做过什么生意啊,指不定真出了啥岔子。”

  不少已经买了吃食的食客站在人群外围,望着手中的烤物犹豫不决。倒是几个孩童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学着闹事者夸张的动作,逗得周围人忍俊不禁。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不知谁喊了句“苏娘子回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外圈儿。

  斐熙拔开人群,苏榛神色关切地的走了进来。

  白水村大伙儿眼见苏榛终于回来了,总算松了口气。

  苏榛眉眼间三分焦色七分担忧,来了就直朝“病患”走,关切地:“对不住对不住,我们已经去请大夫来了,但几个医棚寻了下都有急诊,一时半会儿过不来。天寒地冻的,几位可别冻坏了。”

  说完便喊丽娘等人拿了几把月亮椅过来“请”他们坐着说。

  先前几人还不肯坐,怕坐下了声势就弱了。

  苏榛见状便现了几分困惑,“不是说腹泻吗?一直站着难道就不觉得腿软乏力?”

  那几人本就等的就是苏榛,见她来了,也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虚弱了,借坡下驴坐了下来,心道果然坐着舒服。

  声称摔倒那俩也唉哟唉哟的想起身坐,直接被苏榛制止,还耐心地弯下腰询问:“两位客人可不能再乱动,敢问是扭到了,还是骨头折了?”

  斐熙面色焦急,出声“提醒”:“苏娘子,他们应该就是扭到了而已。”

  说完,又小声凑近苏榛,用不大不小刚刚也能被两个“患者”听到的声音叮嘱,“苏娘子,您可能不太懂商家的惯例。客人扭伤了买点药治治就成,这万一骨折了,咱可就麻烦了,搞不好得赔人后半辈子的银两!”

  那俩人交换了目光,都有“眼前一亮”的神情。

  恶人不怕蠢,就怕他突发的“眼前一亮”,俩大明白瞬间改了扭伤口风,声称有骨折嫌疑了。

  当然,他俩也清楚等大夫来了一摸骨就得露馅儿,所以得速战速决,把这小娘子唬住,能骗多少算多少。

  苏榛眼中“含泪”叮嘱,“那千万别再乱动,骨头错位挪动分毫,往后便是华佗再世也难医。”

  说完,赶紧吩咐斐熙,“快取冰块儿来!冷敷能镇住瘀血。”

  苏榛余光扫到两个“骨折患者”骤然煞白的脸,神色愈发“内疚”,“只是这寒冬腊月……贰位千万忍住。”

  “冰块儿来咯!”

  斐熙还没动,项松跟项柏到了,俩人肩膀上扛着冒着白雾的……这哪是冰块儿,简直是冰板……还腾着寒气!

  俩人先把冰块儿丢在地上,便直接走到“伤者”旁蹲下身,“哪儿伤了?”

  苏榛柔声:“这位小哥儿说是伤了膝盖,骨头坏了。”

  项松二话不说,手掌径直按上声称伤了的膝盖,在关节处来回摩挲了几下,拇指狠狠按压膝盖外侧穴位,“骨折人”条件反射地抬腿踹,却被项柏一把钳住脚踝。

  项松不动声色的看了苏榛一眼,不经意似的点点头,苏榛心中有了数:确实没伤。

  项柏也已经跟兄长对过了眼神,二话不说,抄起地上冒着寒气的冰板,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既是伤了腿,得好好固定!”

  一边说,一边就拿冰板压在“骨折人”的小腿上。

  眼下这天气本就严寒,这“骨折人”方才躺地上也有一刻多钟了,浑身上下早就冷得不行。此刻冰板一捆,刺骨寒意瞬间穿透粗布裤管,那人拼命扭动身体想要挣脱。

  “别动!这是给你治伤呢!”项柏故意板起脸,手上却愈发用力,将冰板牢牢贴紧对方小腿。他扯过一旁斐熙递过来的粗麻绳,转眼间就将人腿脚捆成了个严实的“冰粽子”。

  “你呢,你哪儿伤了?”项松又一本正经看向另一个“伤者”。

  “说是胳膊折了,得一样打个冰夹板。”苏榛关切地替“伤者”答了。

  “没,没,我没折,我就是……我肉疼。”那伤者赶紧结结巴巴否认。

  “肉疼一样也得冰敷,好得快。”项柏懒得跟他掰扯,铁钳般的手指捏着对方胳膊,指尖顺着尺骨一路滑到手腕,“是这根吧?”

  “伤者”打了个激灵,腾地站了起来摇头摆手,“我还是喝药吧,喝药快。”

  “咦?我倒是记错了。”苏榛突然开口:“他方才说不是伤了胳膊,是伤了脚踝,是脚踝需要裹冰。”

  “伤者”断然否认,“你这小娘子怎地胡说,我啥时候说伤了脚,就是胳膊!”

  苏榛嘴角微勾:“哦,你没伤脚呀,那你躺地上作甚?”

  围观人群中爆发出轻声哄笑,聪明些的都看明白了,这是个闹剧。人群渐渐往前推搡,有大胆的汉子凑到跟前,指着仍旧被按在地上躺起的“伤者”结霜的裤脚打趣:“兄弟这冰碴子,莫不是方才摔进茅厕里沾的?”

  见火候也差不多了,苏榛正了形色,接过符秀才从窗口递出来的扩音竹筒,挺直脊背、认真开口:“诸位乡亲父老,今日是嘉年华开幕第一日。大食代上下可不敢有丝毫懈怠!大家且往地上瞧,每道冰砖缝里都嵌着新稻草。更不用说五步一铺的粗麻。如今正是农闲,稻草都要留着喂牲口,粗麻更是紧俏货。光是铺这些防滑物,就花了我们大价钱!”

  苏榛的目光扫过人群中几个背着麻包的商贩,“诸位都是过日子的行家,草价麻价心里明镜似的。我们肯把银钱花在这看不见的地儿,图的是什么?”

  苏榛眼中灼灼光芒:“图的就是让每位客人吃得安心、地踩得踏实!若真是黑心赚昧心钱,何苦费这功夫?”

  说完,便转身指着闹事者,“可偏偏有人,踩着我们的防滑麻毡,却要诬陷我们地滑伤人!”

  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觉得苏榛所言还是有相当的可信度。毕竟也不止大食代,整个嘉年华里头都做了防冻防滑措施的。

  虽说做了措施也不能保证完全没有疏漏,但瞧着那俩“骨折”伤者的无赖相,基本就也清楚真相了。

  人群中传来斐熙小徒弟平生清亮的呼喊:“方才他们还在赌坊门口晃悠!”

  这话如火星坠入干草堆,人群顿时炸开了锅,议论更多:

  “敢情是赌输了来讹钱!”

  “难怪贼眉鼠眼”

  那俩“骨折伤者”面色青白,被围观者的嗤笑刺得愈发生气。

  非说自己伤了胳膊的那个,还不断挥舞着胳膊冲着人群叫骂“少管闲事”。

  声称伤腿那个,手脚并用挣开腿上捆着的冰板,脚踝冻得发紫了,却仍梗着脖子强撑硬气:“就算骨头没断,这冰把筋都冻麻了!你们大食代必须给个说法!”

  “说法当然要给。”苏榛字字如重锤落鼓,“大食代,容不得宵小之辈泼脏水!”

  言罢,她转身面向围观者,神色依旧沉稳且坚定,“诸位乡亲,今日之事绝非小事,关乎大食代信誉,更关乎咱们嘉年华后头十四日的热闹安宁。我这就报官,让官府来辨明是非。”

  “报官?至于吗,小娘子,你们大食代也是打开门做生意的,第一天就扯上官司怕是不好吧。”人群中走出个灰衣人,声音大了些,吸引了苏榛的注意。

  灰衣人裹着件半旧棉袍,套着件褪色的貂皮短褂,毛领同样也是稀疏黯淡,看得出本该是富贵人家才用的衣饰,但眼下倒像是急于充阔的破落商人,浑身透着股刻意粉饰的气息,并伸手指向几个捂肚子的,“那*吃坏肚子的总不能是装的吧?难道要守着人家进茅厕才肯认账?”

  这话像根刺扎进围观者心里,从古到今都是如此,食品卫生的案子不好断。

  苏榛早在灰衣人说话间打量了他,心道正愁不知道谁是主谋呢,这人还不打自招了,蛮好。

  但她也不急,耐心听灰衣人把话说完,不慌不忙地接过丽娘递过来的锦盒,当众开盖,露出几枚刻着“大食代验”的印章:“这位客官既然说到查验,倒提醒我了。”

  一边说,一边抬手示意围观者往餐车灶台上瞧,“若大伙儿不忙,有心跟着求证的,不妨去我们的每一辆餐车瞧瞧,打开最里边那个蒸笼,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今日所有菜品的留样,每一份都盖着印章。”

  说完,又看向乔里正:“里正大人,劳烦您让美食组的受个累,每道菜分三份,一份立刻送去药庐查验,一份封存备查,还有一份……”

  苏榛面向围观百姓,“就请在场乡亲们监督,若是有人愿意试吃,吃完后若有任何不适,我苏榛亲自抬着担架送医,大食代愿十倍赔偿!”

  人群中顿时响起抽气声,灰衣人气得脸色骤变。苏榛却不给他反应机会,目光扫过几个声称腹泻的闹事者,“报官确实是下策,但大食代宁可得罪宵小,也不能让真心捧场的客人寒心。您几位若是真的肠胃不适,正好让大夫瞧瞧,我苏榛认赔认罚。但若是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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