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P.63

  上次来的时候, 新开不久的游乐场中很多设施都还没开放。他们那时虽然玩得挺开心的，但看到某个想玩却挂着“关闭”牌子的设施时，顾倾之也会有些失落。

  这次, 来这里的游客比上次多了很多，热闹的道路两旁有了更多的商铺和小吃推车。

  顾倾之一只手拿着鲜榨果汁，眼睛一直朝道路的两边张望。

  “有台阶。”

  蒋言明出声提醒, 怕这个只顾着东张西望却不看脚下路的人踩空。他伸手，轻握住了顾倾之的手臂, 将他往自己的身边拉了几步。

  松手后, 他盯着身边脑袋四处转的人, 偷偷笑着的时候真心觉得安逸杰那时说的话都是对的。

  顾倾之明明就很喜欢游乐场，只是嘴上不想承认，实际上每次到了这里，最兴奋贪玩的就是他。

  还真是个小孩, 嘴硬心软，但眼睛却是不会骗人的。

  中午的时候，他们一起去了上次来过的那家餐厅。

  其实, 蒋言明没觉得这家装修得很有童趣的餐厅有什么特别的，他只是想和顾倾之一起再来一次。

  单独的，就两个人。

  现在确实是这样, 他们面对面地坐着，像极了这店里其他桌的情侣。

  在他们好好吃着饭的时候, 后面桌那里传来了阵阵的哭声。小男孩的声音格外洪亮, 不知道场合，只懂自己现在忍不住想哭的感觉。

  被抱在怀里的人在放声大哭，轻拍着他后背的妈妈怎么哄都没有用，只能连连低头, 向被打扰到所以看过来这边的人道歉。

  顾倾之的耳边现在全是这刺耳的哭声。他不是一个会掩饰情绪的人，脸上立刻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

  他没忍住“啧”了一声，却没回头看，只是没什么心情吃盘子里的意面了。

  蒋言明抬头：“烦吗？”

  顾倾之用叉子重新卷了下意面，低着头说：“哭得我脑袋疼。”他抬眼，也问了句，“你不烦？”

  “还好。”他问，“要不要换个位置？”

  “不用了，赶紧吃完走吧。”

  十多分钟后，哭声终于停止了，他们两个也吃完了，正准备结账。

  蒋言明拿起了桌上的手机，在服务生还没走过来的时候说：“我给。”

  “别。”顾倾之立刻拒绝，也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了付款码，“住酒店的钱就是你给的，吃饭我给。”

  “不用，你下次再给吧。”他低声说。

  说完这句话的蒋言明是真心希望还有下次。

  顾倾之默默收回了手机，他不想在这么多人的时候和他抢着买单，只是心里想着，下次要请回来。

  这一个下午，顾倾之把上次的遗憾弥补了回来，想玩的设施都玩到了。蒋言明是一个不扫兴的人，不管他说想玩哪一个，他都会点头说“好”，自己却没什么要求。

  顾倾之从小到大都被人照顾惯了，但像蒋言明这种说什么都不拒绝的人，他却也还是第一次遇见。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为非常好的“朋友”。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洗完澡躺在床上的顾倾之正在看电影。今天在那么大的游乐场里逛了一个下午，他的腿都有些酸了，回来后没先去洗澡而是在沙发上躺了好久。

  电影正播放到激动人心的时刻，突然，一个电话打断了顾倾之的思绪。

  蒋言明。

  顾倾之给他的备注就是这个。

  铃声刚响，顾倾之很快点下了接听键。

  那边先是传来了一阵清晰入耳的风声，顾倾之先开口：“喂？”

  “你在干什么？”

  他将双腿放下去，现在才点了平板上的暂停键：“看电影，怎么了？”

  蒋言明沉默的那几秒，顾倾之听到了那边吵闹的声音，觉得他不在房间里，旁边有风，还有许多人在讲话。

  他问：“你在外面吗？”

  “嗯。”

  握着手机微微颤抖的那只手愈加用力，紧紧攥着边缘，蒋言明的语气有些发冷，声音很轻：“你能出来一下吗？”

  顾倾之坐了起来：“去哪儿？”

  “来顶层，这里的天台能看到烟花。”

  顾倾之听到后直接躺了回去，脑袋倒在柔软的枕头上，很干脆地说：“我不看。”

  “来吧。”站在天台栏杆处的蒋言明低着头，正望着脚下的夜景，轻声说，“我也有事和你说，你现在过来吧。”

  “有事？什么事？你直接说啊。”

  他却说：“要当面说。”

  “……”

  蒋言明再次邀请：“来一下吧，不用很久。”

  挂断电话后，顾倾之心里虽不情愿，却还是下床穿上了外套，拿上房卡和手机后走出了房间。他不知道蒋言明要说什么，但莫名有一种感觉，好像有什么很重要或者严肃的事情要说。

  到了顶层，推开那扇玻璃门之后，顾倾之第一眼就看见了独自站在最角落、俯身看着下面的蒋言明。

  刚刚还双眼空洞地望着楼下这条亮起路灯的街道的蒋言明像是感应到了一样。在顾倾之找到他后正要迈步走来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看见了在夜空几颗星星闪烁下朝着自己越走越近的人。

  就是这个对视让蒋言明再次犹豫了。他转身回去的动作迅速，藏于心底的惊慌的心跳声在放大此刻的挣扎。

  可是，没有时间了。

  顾倾之已经走到了蒋言明的身边，开口问道：“什么事还得当面说？”

  他偏头看向蒋言明，感受到了对方的不寻常，却具体也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只是，这个永远身板挺直、看着镇定的人此刻的眼神好像有些飘忽，有点站不稳的感觉。

  蒋言明的眼前是暗黑的天空，他寻着光缓缓转身，眼中顿时被填满，看到了触手可及的人。

  在看到顾倾之的这一刻，他的心跳得更快了，可想要的勇气和答案却不知藏在哪个角落。

  明明在登上这个天台之前，蒋言明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可是，为什么这张嘴巴在真正可以开口的时候却像是被针线活生生地缝上了……

  “等一下。”短短三个字却用了很多的力气。

  蒋言明将目光从顾倾之的脸上移开，抬头望向即将被点亮的天空，声音低沉压抑，似乎也在等待天光亮起的那个瞬间：“十二点有烟花。”

  顾倾之站在栏杆前，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安静地等了几秒后，他还是有些疑惑：“你叫我来就是为了看烟花？”

  “嗯，看一下吧。”

  “……”他是真的不觉得这烟花有什么好看的，但即使不感兴趣，他也还是站在了这里，没有离开。

  “你冷不冷？”

  顾倾之摇头：“不冷。”

  蒋言明穿得倒是很多，厚重的衣服正好可以将一些微弱的动作遮盖，不让那种胆怯与紧张明晃晃地暴露在外。

  蒋言明低头看了眼手机：“还有一分钟了。”

  烟花总是准时的。

  在十二点刚到的那一刻，一束不知从哪里升起的焰光直冲上头顶的夜空，炸碎了黑暗，燃起绚烂的碎光，五彩斑斓，让原本黑暗无光的世界瞬间化作充满希望的颜色。

  顾倾之仰头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与周围几个惊呼的人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只是无声地望着，让炫彩的颜色在眼中乍现，一个接着一个，变换着花样，却也没什么格外特别的。

  刚刚一直在躲避视线的蒋言明现在偏头，从顾倾之的眼中看到了别人口中很漂亮的烟花。

  他不喜欢烟花，却觉得此刻他眼中的是最美的烟花。

  当烟花暂时停歇的那刻，整个世界也好像静止了下来，周边人的嘈杂在蒋言明的耳中完全消失。他的眼中只有他，而那颗迟迟未下决心的心也随着烟花的余烬一同消散了。

  “你……”

  蒋言明刚开口，顾倾之便看了过来，当对上那双深邃微垂的眼眸时，他开口的动作竟也迟了一秒：“什么？”

  他还以为是自己漏听了什么。

  低着头的蒋言明收回了刚说出口的那个字，深深地注视着顾倾之时，那两片薄唇再次轻启，发出的细微声音如风在耳边缠绵：“我，喜欢你。”

  中间停留的一秒为之后的三个字攒足了勇气，他真的一口气将这三个字说了出来。

  完全听到的顾倾之却好像没听到一样，半晌才抬起头，微微睁大双眼，眼底浮出一丝震撼，压着声音问：“你说什么？”

  蒋言明直视着他，没有退缩。他知道，这里这么安静，顾倾之一定是听清了的。

  这次，周围没那么吵闹，他的声音更清晰了，依然用那个表情说：“我说，我喜欢你。”

  很喜欢，喜欢到他藏在袖子里的手在频频颤抖。

  面对着仰头沉默了的人，蒋言明接上了自己的话：“我想对你说很久了，但一直不敢。我是认真的，没和你开玩笑。”

  蒋言明把自己的后路堵死了。

  可是，顾倾之一直都有很多条路可以走。

  这时，很强烈的爆裂声再次在耳边响起。原来，烟花还没有结束，还有第二轮。

  顾倾之却听不见这些声音了，抬头望着的双眼猛地低下，然后缓缓抬起，喉间滚动，紧绷着表情，艰难地开口：“你认真的？”

  他的话被烟花盛放的声音完全盖住了，但蒋言明通过他的口型知道了他在说什么。

  很快，蒋言明点头，在这嘈杂的世界中回应：“嗯，很认真。”

  顾倾之看见的是一个点头的人。

  一秒的寂静崩塌后，咬着下唇的人忽然松口，转身的动作快到让人抓不住，就像这一缕风一样从蒋言明的身边溜走了。

  他毫不犹豫地离开了，最后那刻的表情似乎是厌恶，又或是失望。

  这就是答案吗……

  一个连拒绝都没有的回应。

  站在原地的蒋言明亲眼目送着顾倾之离开，他一点都不意外，这平静的回应已经算是他能想象到的比较体面的了。

  回去的路上，蒋言明也在问自己。

  到底为什么要说？明知道没有结果，却一定要说的意义到底在哪……

  现在，连努力了好久的朋友身份似乎也要随着那阵风飘远、消散。

  蒋言明不知道该怎么做，一向理智的他现在只剩下了一具站在顾倾之房门前的躯壳。

  要敲门的手却停留在了空中。

  然而，几分钟后，眼前的门自己开了，蒋言明看见顾倾之拖着一个行李箱从里面走出来。

  顾倾之没想到会在门口看见这个人，瞳孔短暂锁紧后只是抬头静静地瞧了一眼。

  “你要走吗？”

  面对蒋言明的问题，顾倾之却觉得没办法开口和他说话。沉默地背过身关上门之后，他拖着行李要走。

  可是，蒋言明却抓住了这只托着行李的手，坚持着问了一句：“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被抓着的顾倾之心情复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着走，为什么在刚才说不出话，但他就是一点都不想看到面前的人。

  他没转身，开口的声音很冷：“放手。”

  蒋言明没放手，可是却抓不住了，低头后轻声说：“一定要走的话，我可以走的。”

  顾倾之回头望了一眼，看见了一个低着脑袋的人。

  他的心在这一刻颤动了。很快将目光收回后，他用力地甩开了那只手。重新握上行李箱握把的时候，他在原地停留了非常漫长的两秒钟，最后还是紧闭着嘴唇离开了。

  站在走廊的蒋言明看着顾倾之的身影消失在了转角处，他可以追上去的，但是，好像真的没有勇气去面对一个更残酷的拒绝。

  头顶的灯明明亮着，可是，他世界里的光却不见了。

  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回到房间后，蒋言明紧握着手里的手机，靠在冰凉的门上，给顾倾之拨去了一通电话。

  刚响两声，电话就被挂断了。

  再打一次。

  这次，铃声一直在耳边响着，却一直没有人接。

  蒋言明是个执拗的人，又打了一次。这次，对面传来了人声，但却不是顾倾之的声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忽然，举着手机的手像个失去强硬支撑而从空中坠落的瓷器，碎了一地，再也拼凑不起来。

  这天之后，顾倾之的电话，蒋言明没有打通过。

  置顶联系人的信息连发都没发出去，满屏都是红色的感叹号。

  他没再见到顾倾之，到了那个小区却连门都进不去。

  蒋言明从未后悔过，但跨年夜的那次表白，他却是真的后悔了……

  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原来，相比于被讨厌，做一辈子的朋友也没什么不好的。

  那些被拉黑的日子，蒋言明是怎么度过的，顾倾之这辈子怕是都体会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