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N.10

  江城的气候和桉城相差甚多，此时，在这里生活的人只穿着一件卫衣或者长袖就可以。这里的三月份少有凉风侵袭，温度一直都很稳定，即使在寒冷的冬天也不会让人觉得受不住严寒。

  这座城市是很多人认为最好生活的地方，不管是相宜的气候还是这里的生活节奏都很让人觉得舒服。同时，这里也是出了名的生活质量高，能在这片土地买上自己房子的都是有钱人，或者是在这里奋斗过很久很久的。

  蒋言明对这个地方很熟悉。

  江城大学是他的母校，也是曾经在这里，他再次见到了顾倾之。

  如今，时隔不久再回到这个地方，蒋言明的内心有些复杂。

  在这里，属于曾经的回忆太多了，哪怕只是开车行驶在路上，他总觉得有很多看着就很眼熟的地方。

  看着就想起他，想早点回去见他。

  一直在望着窗边的人好像有很多心事的样子，他不发一言一语，只一顾地望着来回变换的景色。

  坐在蒋言明身后的代希被他这个模样深深吸引了，她的眼神在那个缝隙中停留了许久。

  忽然，她眼光闪烁，轻声叫了句：“蒋哥。”

  被叫到的人回头看了眼，然后，淡定地转头回去：“怎么了？”

  “你在看什么？”

  此时的这个车上坐了五个人，这一行他们一共来了八个人，正好分了两辆车。

  商子瑜坐在后座的中间，他也观察蒋言明很久了。

  “没什么。”

  蒋言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似乎，只是想凭着窗外的那些万物找寻些什么。

  代希总是笑着的，她笑起来很好看，有些蛊惑人心的美丽。

  “我是第一次来江城呢，看着确实是挺繁华的，这么晚了，街上还是很热闹。”她将身子和头都凑前去了一点，“蒋哥，你是第一次来这儿吗？”

  商子瑜侧头，接上了这话：“我们都是江大的。”

  “啊。”她笑着说，“这样啊，那你们毕业后怎么不在江城工作，为什么会去那么远的桉城？”

  这次，商子瑜没说话了。因为，他迟了一年毕业后去找蒋言明的时候，公司就设立在桉城。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带着好奇，将目光看去了前方。

  蒋言明还是那么沉默，他一向话不多，工作了之后更是如此。

  他说：“凑巧就去了。”

  代希也不管这回答多么敷衍，很快就说：“还好你们去了桉城，不然我也没机会来公司了。”

  “你是桉城大学的是吧？”商子瑜问。

  “是啊，我当时本来第一志愿是凌大的，但分数不够，差一点，所以就去了第二志愿的桉大。”

  商子瑜想了下，随后说：“你是动画设计专业的，那的确是凌大更好。”

  “凌大的艺术专业是全国第一，我当时没考上还想过要不要再等一年。”代希转头，看向了蒋言明，“蒋哥，我听说你也是美术专业的，怎么你没去凌大或者桉大？”

  凌大艺术相关的专业是全国第一，桉大为次，江大虽然排不上前三，但却也是全国有名的大学，在计算机和医学专业上占据了很多年全国第一的位置。

  这个问题很多人都问过蒋言明，当初报考时，他的分数让他可以随心挑选大学，可就是在这玲琅满目的选择中，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江大。

  那时，因为报考的事情，他和一年多没见过面的母亲吵了一架。

  商子瑜向前瞥了眼蒋言明，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有次喝了酒之后，他才断断续续地说出来的。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时的画面，这个外人眼中永远沉稳，淡然的人在那个夜晚垂头丧气地趴在餐桌上，嘴里像说着梦话，头辗转之间，他红红的眼眶中有偷跑出来的眼泪。

  也是那次之后，商子瑜才知道，原来，蒋言明也会难过到流泪。

  清醒的蒋言明不想和不相关的人说这件事，具体的细节，他所做的一切，他自己知道就好了。

  “当时随便报的。”

  他就这么说。

  到了定好的酒店后不久，本打算洗澡，好好休息一下的蒋言明听到了一下接一下，并不算重的敲门声。他放下手机，界面还停留在那条没被通过的好友申请。

  他起身走去了门口，打开门后看见了一脸笑意的代希。

  她的手上拎着两个外卖袋子，抬头看见穿着白色长袖的蒋言明还愣了一下。她很少见到工作之外的蒋言明，看到的这一眼便觉得更沦陷了。

  “蒋哥。”

  这公司的人几乎都这么叫他。

  蒋言明看了她一眼，整个人还堵在房门口，淡声问：“什么事？”

  这冷漠的回答并没让代希退缩，她将手中的袋子向上提了下，笑着看他：“我看你飞机上没吃什么东西，我刚刚叫了外卖，要不要吃一点。”

  蒋言明看着，没给出什么回答，所以，面对面的两个人莫名就陷入了尴尬的气氛。

  代希的双脚停住，低头后本要再次开口。

  “你去过我办公室吗？”

  “嗯？”她懵了一下，点头，“去过。”

  蒋言明一手握着门边，站得笔直，由上至下地看着，低声说了句：“我应该没理解错。”他平静，话语连贯，“我有喜欢的人。”

  代希不是没听说过，可是，有喜欢的人，那又怎么样呢。

  本是被委婉地拒绝了，但她的脸上却一点难过或者尴尬的感觉都没有。她抬头，一直很自信，很有底气：“你没理解错，我是喜欢你。”

  “我……”

  他刚开口，本要重复说一遍那句话，却被她很快打断了。

  “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他是谁我也知道。”代希说，“但是，我还是喜欢你，这两者之间应该没什么关联吧。”

  蒋言明看着眼前的人，在那眼中似乎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

  她又开口，嘴角带着笑：“你还没和你喜欢的人在一起，那我就还有机会。你喜欢他就喜欢，但我喜欢你，你也不能控制我吧。”

  “那我走了，你吃点东西。”说完，她将其中一袋东西放在了门边。

  在代希转身的时候，蒋言明开口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淡淡说了一句：“我不会喜欢女生，更不会喜欢别人，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们现在是同事，我不想让这关系变得尴尬，所以，除了工作之外，不要再来找我了。”

  背身的人只听得到这冷漠的声音。

  可代希在两秒后还是转头笑了：“这种事谁说得准呢，反正，你不能控制我，我的喜欢我自己说了算，你管不了我。”

  她留下一个很洒脱的背影，可那双没人看见的眼睛还是难过了。

  关上门后的蒋言明又坐回到了那个沙发椅上，他滑动着手机，看见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手指颤动了下。

  Maverick在一小时前发了条朋友圈，配文只有一个字：爽。

  图片中，他举着一个酒杯，在他的对面，桌上放着一杯已经过半的啤酒，侧边，还有一只细长的手。

  顾倾之的手很好看，骨节不大却很明显，指甲圆滑，一看就是个干净的人。

  这只握过无数次的手。

  蒋言明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立刻点了秦遇的头像，很快地进入到了聊天框，可那双手却在键盘上停止。

  几分钟过去了。

  左手点了返回，又发去了一条好友申请，带上了一句话。

  【到家了吗？】

  没有回复。

  蒋言明一点都不意外。

  躺在床上后，他还是发去了一条信息。

  【。：他回家了没？】

  一分钟后。

  【Maverick：回了啊，早就回了。】

  【。：行。】

  【Maverick：哥们，放弃吧。】

  【。：不。】

  【Maverick：6。】

  第二天，蒋言明和公司的人一起去了一家名为“WAK”的科技公司。他们之间的合作其实早就定下来了，可在就要实行的游戏中的设计部分却有很多不能达成共识的地方。

  蒋言明他们这次来就是为了当面把这些矛盾解决，将自己的想法说个清楚。

  会议室里，对方的负责人年纪有些大了，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把自己和他们放在同一个平等的位置上。

  “我们公司的立场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们当面来，我们也还是一样，不会有什么改变。”他翘着二郎腿，说这话时眼神飘忽，完全没将眼前的这几个年轻人放在眼里。

  蒋言明是这个游戏的主要负责人。当时，【专属】这个游戏的方案是他提起的，后续的跟进他一点都没离开，很多决策都是由他来定的。

  这个游戏如今如此受欢迎他功不可没，所以，他不能让任何人毁了这份成功。

  蒋言明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明明是很年轻的人，但却有着独一无二，压迫性的气势。

  他不同他，话语之中明明是尊重的，可却有不容反驳的感觉。他坐着，身体没靠着沙发的椅背，半抬着头，眼神凌厉：“当初签合同的时候说得很明白了，我们出方案，你们提供技术支持，不插手我们的设计和想法，那你们现在是什么意思？还有，我约的是你们的总负责人，不是你。”

  那男人身边站了个秘书，她在听到这话后就开口说：“我们李总他……”

  谁知，话刚开口，男人就急了，蹭地回头，大喊了一句：“我让你说话了吗！”

  这声音在房间里回响，那位女秘书被吓得后退了一大步，差点跌倒。

  代希看到这没忍住，在蒋言明的身后厉声开口了：“你喊什么喊。”

  商子瑜轻扯了下她的衣袖，可她哪是个能忍住的人，这人嚣张和轻蔑的样子已经让她不爽很久了，站在这里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继续说：“你是不是当我们好欺负？我们是来和你们总负责人商量的，你就是一个听命令的，能决定什么，凭什么在这里和我们吱吱哇哇的。”

  蒋言明倒是没什么反应，没有想制止代希的想法。

  男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眼中凶狠，直愣愣地瞪着站在沙发后面的人：“操，你个婆娘说谁呢！”

  这时，蒋言明站起来了。他很高，站起来后将那男人挡了个严严实实，自然也让那眼神止在了此处。

  他穿得正式，低头望着，缓缓开口：“我会和你们总负责人沟通，就不和你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男人彻底被激怒，只能靠嗓门取胜：“你们是真拿自己当回事啊，我们和你们合作那是给你们脸，你们还要求这要求那的，还真以为自己弄了个游戏出来就多牛逼了是吗！我的意思就是我们李总的意思，要么按我们说的来，要么就取消合作，你们别以为自己真是个人物了。”

  蒋言明一直挡在其他人的身前，眼神淡定地看着这样一个狂躁的男人。他不紧不慢地拿起了桌上的文件夹：“那就取消，我们也不想和没有信用的人合作。”

  男人笑了，在他们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喊了一句：“除了我们公司，我看还有哪家敢和你们合作！走出这个门，你们可别后悔，再回来，跪地上求我都不好使。”

  蒋言明已经走到了门口，他没转身，半回头，不屑争辩：“该后悔的是你们。”

  走出了公司的大门，刚刚还一脸气愤的商子瑜就开始担心了。上了车之后，他问：“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再约他们李总谈一下，说不定，这就是那个孙子自己的意思。”

  蒋言明还是坐在前面，他的手中还拿着准备充分，却没被打开过的文件夹。他没有迟疑，在来之前就做好了一切的打算：“不用了，直接联系法务那边吧。”

  商子瑜很快凑前：“那我们现在能怎么办，不和他们合作了，那还能和谁合作？我们这时间挺紧的，既要控制预算，又要尽快处理好技术上的问题。”

  真是，越说越觉得糟糕。

  坐在他身边的代希早就气红了脸，可他说的话也让她立刻担心了起来。

  蒋言明已经发出了一条微信，抬头后说：“晚上你和我去一下万腾科技公司。”

  “啊？”

  他继续说：“我和他们的老板认识，来之前已经联系过了。晚上我们和他吃个饭，说一下我们的需求，看看能不能让他们来做。”

  “我去，你还认识他们老板啊，怎么没听你说过？来之前就联系了？所以，你早就知道这单谈不成了是吗？”

  蒋言明说：“嗯。所以其实这次来也不是为了和他们谈，就是去万腾，顺便看看能不能借几个技术人员过来。”

  商子瑜愣了下后比了个大拇指出来：“牛，那你不早说，害得我担心了这么久。”

  代希忽然开口：“蒋哥，就你们两个去吗，我能和你们一起吗？”

  “不用了，这件事我们两个去就行。你和剩下的人这几天去那些地方看看，拍些素材回来，然后看看能不能大概构思下地图和服饰设计。”

  工作为主，代希也知道自己的工作是什么，她点头：“好，我们下午就去。”

  商子瑜说了句：“真得多招招人了，这什么都我们亲自来可不是回事啊。”

  代希立刻说：“招得招，但也别什么人都招，到时候什么都弄不明白，还得改来改去的，更麻烦。”

  “你要求那么高，谁能做好啊，这种事都你自己来，也不嫌累。”

  她说：“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要什么。”

  回到酒店短暂休息了两个小时后，代希他们就出发了。

  蒋言明和商子瑜是将近晚上六点的时候才出去的，那一顿饭他们吃了很久。商子瑜爱喝酒，陪万腾的老板喝了个尽兴。这个老板的年纪也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

  “今天就吃好喝好，明天你们来我公司，想做什么我都能帮你们。”

  商子瑜又举起了酒杯：“季总爽快，敬你！”

  蒋言明对啤酒过敏，再加上他本身不喜欢酒，所以这些年在应酬的时候，他都说自己对酒精过敏，隐瞒了可以喝白酒的事情。

  他喝的白酒都是有次数的，多半都献给了大学的那几年。

  季枫看向了蒋言明，喝了很多杯白酒的他还是清醒的：“价格你出，条件你开，但我有个要求啊。”

  蒋言明很快说：“你说。”

  “那幅画，你得给我，我老婆惦记着呢，她看到了一定很高兴。”

  “行，我带来了，明天就拿去给你。”

  季枫笑出了声，指着他说：“你这人啊，算计好了是吧，连画都给我带来了。”

  蒋言明自然是算好了一切，不然也不会大老远的把那幅画带来。

  回去的时候，商子瑜问蒋言明和季枫是怎么认识的。

  “我大三的时候开了画展，在那里遇上的。那次，他女朋友买了我的画，所以就加了联系方式。”

  他的女朋友如今已经是他的老婆了。

  “这样啊，那他说的那幅画是什么？”

  “那个画也是他女朋友看中的，他说过很多次了，但我不想卖。”

  “啊，那你就这么送出去了？”

  蒋言明点头，也没觉得多么不舍，曾经的作品现在几乎都不在了，都被他大三那年为了创业而卖出去了。

  记得那时，季枫还把名片递出去，笑着对大三的蒋言明说：“以后还开画展的话联系我啊，毕业后如果想找工作的话，来我公司看看。”

  但蒋言明后来就没和季枫联系过了。

  因为，毕业之后的他很少再碰画笔了。一旦拿起画笔，想画的就只有一个。

  那是，不可能售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