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清州少城主

作者:肥猪撞地球
  “你真恶心。”
  郝瑟盯着水里僵住的洛凌风,声音冷得能刮下一层霜,嫌弃之意毫不掩饰。
  “解决完了再上来!”
  她眼神锋利如刀,精准地剐过他那依旧轮廓清晰的下身,每个字都淬着冰碴。
  “还有……”
  她顿了顿,那眼神里的厌恶几乎化为实质。
  “洗干净了。”
  “脏!”
  最后那个字,被她吐得又轻又重,带着碾碎一切的鄙夷。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再没看洛凌风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污染。
  她利落转身,头也不回地拨开浓密的芦苇丛,身影迅速被那片沙沙作响的灰绿色吞没。
  溪水里,只剩下洛凌风。
  他像一尊被遗弃的冰雕,连水流都似乎绕着他凝固了。
  那句“脏”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凿进他强行维持的冷硬外壳,刺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巨大的难堪和冰冷的绝望将他淹没,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郝瑟那毫不掩饰的、看秽物般的眼神在反复凌迟。
  他低下头,看着水中倒影里那依旧清晰的轮廓,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猛地涌上喉咙,堵得他几乎窒息。
  呜呜呜……都怪它!
  都怪这该死的天雷,让她觉得……恶心了……
  *
  芦苇荡深处,一小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篝火正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驱散了些许深谷的寒意与湿气。
  郝瑟坐在火堆旁,正专注地翻烤着架子上的一只野兔。
  油脂被火焰逼出,滋滋作响,滴落在火炭上,腾起带着焦香的白烟,兔肉表皮已烤得金黄酥脆,呈现出诱人的油亮光泽。
  旁边地上,还躺着一只被处理得干干净净、只待上火的山鸡。
  芦苇丛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
  郝瑟眼皮都没抬,只握着树枝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依旧专注地翻动着兔子。
  洛凌风的身影从芦苇丛后走了出来。他身上那套月白色的亲传弟子服,显然经过了他极其仔细的整理,每一道褶皱都被抚平,连一丝凌乱的痕迹都找不到。
  湿透的长发也被他用灵力彻底烘干,一丝不苟地束在玉冠之下,整个人恢复了往昔那种冰雕玉琢般的冷峻整洁。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火堆旁的郝瑟。
  这一次,她的眼神掠过他时,里面没有之前那种刺骨的嫌弃了。
  一丝微弱的、不敢置信的狂喜瞬间击中了洛凌风的心脏,几乎让他冰冷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
  他强压住内心的波澜,努力绷紧下颌,维持着表面的镇定,默不作声地走到郝瑟身边,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坐了下来。
  一坐下,那烤兔霸道浓郁的香气便无孔不入地钻入鼻腔。
  油光发亮的表皮,滋滋作响的声响,不断滴落的、滚烫的油脂……
  洛凌风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只旋转的兔子上,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咕咚。”
  那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的篝火旁显得格外清晰响亮。
  洛凌风的身体瞬间僵成了石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怎么可以做这么不雅的动作?!
  还发出这么不雅的声音?!
  她肯定又要觉得我恶心了怎么办啊呜呜呜呜……
  巨大的羞耻感瞬间将他淹没,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又开始疯狂充血,恨不得立刻跳回冰冷的溪水里把自己彻底冻僵。
  郝瑟像是根本没听见那声响亮的“咕咚”,连眼皮都没朝他掀一下。
  她只是神情冷淡地继续翻烤着兔子,动作稳定而精准。
  随后,她极其自然地从宽大的袖袋里摸出几个小巧的玉瓶,将里面五颜六色的粉末均匀地撒在滋滋冒油的兔肉上。
  最后,又取出一个稍大的瓷瓶,小心地将里面粘稠透亮的蜂蜜淋了上去。
  甜香混合着香料的气息猛地爆开,更加勾魂夺魄。
  做完这一切,郝瑟取出一柄小巧锋利的匕首。
  寒光一闪,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一条肥硕油亮的兔腿就被卸了下来。
  油脂还在顺着切口往下滴落。
  洛凌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接着,他看到郝瑟又双叒叕从怀里,没错,又掏出了一条素净的白色手帕。
  她将手帕仔细地裹住兔腿靠近骨头的、最烫手的那一端,只露出上方诱人的烤肉部分。
  她掂量了一下,确认温度适宜了,才面无表情地伸手,将裹着手帕的兔腿递到洛凌风面前。
  “可以吃了。”
  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只是递过一件寻常物品。
  洛凌风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那递到眼前的兔腿,被素净的手帕仔细包裹着,隔绝了烫手的不适。
  一股极其陌生的暖流猛地冲上心头,混合着刚才的羞耻和此刻的受宠若惊,复杂得让他鼻尖都有些发酸。
  她……竟会如此细致?是怕他烫着吗?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双手接过那温热的兔腿。
  蜂蜜的甜香和烤肉的焦香混合着,霸道地钻入鼻腔。他将裹着手帕的兔腿捧到嘴边,小心翼翼地、轻轻地咬了一口。
  滚烫、鲜嫩、多汁的兔肉混合着香料独特的辛香和蜂蜜那纯粹浓郁的甜,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那甜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顺着喉咙一路往下,直直地熨帖到了心尖上。
  好甜……真的好甜……
  跟他此刻心头那悄然弥漫开来的、不知所措却又隐秘汹涌的暖流一样甜……
  他沉默地、小口小口吃着,动作依旧维持着世家子弟的优雅,但速度却比平时快了不少。
  直到将整条兔腿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缝隙里的肉丝都没放过,他才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唇角残留的蜂蜜,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地上那只处理好的山鸡。
  “咱们吃得完吗?”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只是纯粹的好奇。
  郝瑟正撕扯着剩下的兔肉,闻言头也不抬:
  “我要留着吃的。”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洛凌风便眼睁睁看着郝瑟那看似纤弱的手,极其暴力地将剩下的烤兔大卸八块,撕扯成一条条便于入口的肉条。
  她的动作大开大合,带着一种近乎凶残的利落劲儿,与她那张清冷绝伦、毫无表情的脸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反差。
  她吃得很快,腮帮子微微鼓起,但神情却依旧专注而冷淡,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单纯地享受着食物本身带来的满足感。
  洛凌风默默移开视线,感觉自己的认知再次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但是……好喜欢!
  篝火渐弱,只剩下暗红的炭火散发着余温。
  两只冷面冰山相对而坐,空气里只剩下芦苇被夜风吹拂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炭火迸裂的细微噼啪。
  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两人之间。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最终还是郝瑟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芦苇荡里显得格外清晰。
  洛凌风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立刻正襟危坐,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冷峻:
  “大师姐请说。”他心中隐隐升起一丝期待。
  “上次你说要找我探讨的秘境要事,我已经猜到了。”
  郝瑟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跳跃的微弱炭火上,语气毫无波澜。
  洛凌风的心猛地一沉。
  然而郝瑟并未看他,只是话锋一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但在此之前,我想同你玩一个游戏。”
  游戏?洛凌风冰封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和不易察觉的亮光。
  什么游戏?难道是……他心头那点沉下去的期待又死灰复燃般悄然跳动起来,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什么游戏?”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平常的询问。
  郝瑟终于转过脸,看向他。
  月光和残余的火光映照着她那张脸,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冰雪雕琢般的冷,红唇微启,吐出三个与他此刻气质、与这静谧月夜都格格不入的字:
  “躲猫猫。”
  “……什……什么猫?”
  洛凌风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理解错了。
  这……这怎么跟他想的不一样?
  “比方说,”
  郝瑟对他的反应视若无睹,用那张能冻死人的脸,毫无情绪地解释着最幼稚的规则。
  “你现在站在原地,我现在找地方躲起来,十息之内你若能找到我,便算你赢。”
  她的眼神清凌凌的,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
  “……好。”
  洛凌风几乎是下意识地应了下来。巨大的失望瞬间淹没了他。
  躲猫猫?他五岁之后就再没玩过这种无聊透顶的把戏。
  从小到大,无论是族中子弟还是宗门同门,在这种游戏上从未有人是他一合之敌。
  他闭着眼睛都能把那些自以为藏得好的家伙揪出来。
  可……这是和她玩。
  这个念头一起,刚才那点无聊和失望瞬间被一种奇异的、带着点隐秘甜意的兴奋取代。
  万年不变的冰川脸,在郝瑟转身步入那片高大茂密的芦苇丛的瞬间,极其罕见地,勾起了一道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和她玩……好像……也不错?
  好耶好耶!
  郝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芦苇深处。
  洛凌风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作。
  他闭上眼睛,凝神静气,将自己属于元婴修士的强大神识如无形的蛛网般,悄然铺展出去。细微的灵力波动如同水中的涟漪,在芦苇丛中荡漾开。
  一、
  二、
  三、
  ……
  九。
  神识捕捉到了!
  在左前方大约十丈之外,那片芦苇晃动得似乎与其他地方被风吹拂的节奏有着极其微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不同。
  一丝极其微弱、属于元婴修士的灵力波动被完美地隐匿在芦苇丛自身的气息之下,但在他刻意搜寻的敏锐感知里,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瞬间显形。
  十!
  “找到你了!”
  洛凌风的身影快如鬼魅,带起一阵疾风,芦苇被无形的力量猛地向两侧分开。
  他一步便跨越了十丈的距离,左手如电般探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精准无比地抓住了前方那个隐匿身影的左肩。
  触感真实,带着衣料的微凉。
  郝瑟被他抓住肩膀的力道带着,顺势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被突然找到的惊慌失措,只有一片沉静的、了然于胸的“意料之中”。
  月光如水,恰好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
  夜风骤然变得调皮起来,猛地从侧面吹来。
  她束发的白色丝带被这股风高高卷起,猎猎飞向一侧。
  额前几缕不听话的碎发也被风撩起,拂过她光洁饱满的额头,掠过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眸。
  就在这一瞬,周围浓密的芦苇丛深处,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无数细小的、莹绿色的光点。
  是萤火虫。
  它们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引,从藏身之处纷纷扬扬地飞舞而出,萦绕在郝瑟身周,如同流动的星屑,将她笼罩在一片梦幻迷离的微光之中。
  风,发带,碎发,萤火……还有那张在朦胧光点映衬下、清冷绝艳得不似凡尘的脸。
  洛凌风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
  那剧烈的、毫无规律的跳动撞得他肋骨生疼,全身的血液都似乎在瞬间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到让他灵魂都在震颤的感觉,如同洪水般冲垮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堤坝,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
  原来如此!
  他对郝瑟这份莫名的焦灼、无措、患得患失、甚至不顾廉耻的冲动……
  与沈玉、凌步、蝶澈他们看向她时眼中燃烧的东西,一模一样!
  是爱。
  他爱她!
  他好爱她!
  这份迟来的、却汹涌到令他窒息的明悟,瞬间将他卷入巨大的、甜蜜又惶恐的感情漩涡之中,几乎要将他吞噬。
  就在他心神剧震,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感情漩涡攫住,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记了的刹那——
  郝瑟清冽的声音穿透了萤火虫飞舞的微光,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和笃定,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落:
  “你赢了,清州少城主。”
  清州……少城主?!
  这五个字如同五道九天玄雷,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狠狠劈在了洛凌风刚刚被汹涌爱意填满的心头。
  他脸上那因为悸动而浮起的一丝极其细微的血色,在听到这个称呼的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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