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走廊里的高跟鞋
作者:白玖
江城，大年三十的下午。
北方的冬天黑得早，才刚刚四五点钟，天色就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像是被一块巨大的墨蓝色绒布笼罩。
零星而稀落的雪花开始悄然飘落，更添了几分年节的静谧与寒意。
原本因为放假而变得冷清寂静的国泰钢铁厂，此时却又意外地热闹起来。
厂区里没有机器的轰鸣，却多了许多工人的吆喝与脚步声。
工人们都知道，老厂长走后，新厂长张毅就是个“光杆司令”，亲人似乎也都没了，自己也没成个家。
这大过年的，让厂长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冷冰冰的大厂子，大家心里都过意不去。
于是，不少住在厂区附近的老工人和家属们，都自发地、三五成群地提着篮子、端着锅、捧着大海碗，冒着寒风和小雪，又回到了厂里，直奔顶楼的厂长宿舍。
“厂长啊！这大过年的，你一个人在这儿咋行！冷锅冷灶的！走，跟俺回家过年去！俺家婆娘包了可多饺子了！”
一个嗓门洪亮的老钳工不由分说就要拉张毅走。
“去去去，老李头你家一家老小十几口人，挤得跟赶大集似的，能顾得过来咱们厂长嘛？”
旁边另一位老师傅立刻打断他，热情地揽住张毅另一边胳膊。
“厂长，来俺家！今年俺爹特意宰了头大肥猪，年货备得足足的！您来了，猪肉可劲造！俺光大肘子俺媳妇就炖了四个！”
“来俺家！”
“俺家近！”
“都别争了，厂长爱吃鱼，俺家炸了带鱼炖了鱼！”
张毅被工人们团团围住，看着这一张张被寒风吹得通红、却写满了真诚和热情的脸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暖烘烘的，几乎要驱散所有的寒意。
他开心地笑着，心里明白，这是工人们最质朴的表达方式。
这个时代的人们，或许没有那么多精致的言语和复杂的心思，但这种将心比心、以真心换真心的相处方式，却让经历过人心叵测的张毅感到无比的珍贵和温暖。
但他还是一一婉拒了工人们的好意。
一是他觉得大过年的，去别人家里，人家还得特意招待他，总觉得会给别人添麻烦，让人家不自在......
二是他两世为人，其实也早已习惯了在某些时刻独自一人，享受那份安静的孤独。
“谢谢！谢谢大家！哎呀，真是太感谢大家伙了！都还这么惦记着我！”
张毅连连拱手，脸上洋溢着真诚的感激。
“大家的心意我领了！你看，你们给我送来这么多好菜，鸡鸭鱼肉啥都有，我在厂里自己吃就行，丰盛得很！就不再去家里打扰你们团圆了！”
他指着地上、桌上那些大大小小的饭盒和碗盆：
“时间真的不早了，雪也下大了，你们也赶紧回家去吧！家里老人孩子都等着呢！快回去吃团圆饭！代我给家里人问个好！”
工人们见张毅态度坚决，又看看确实天色已晚，便也不再强求，只是又七嘴八舌地叮嘱了一番
“厂长你一定要吃好啊！”
“电暖气开足别省电！”
“明天俺们再来给你拜年！”
才热热闹闹地互相招呼着下楼去了。
张毅不断道谢，一直将最后一位工人送下楼，才转身回到突然又安静下来的宿舍。
他看着工人们送来的各式各样的饭菜，心里暖意更浓。
宿舍里那张不大的桌子几乎被摆满了各种菜肴：
金黄酥脆的自己炸的萝卜丸子、喷香的小酥肉、炸得外焦里嫩的带鱼段、酱汁浓郁的红烧鲫鱼、油光锃亮的红烧肉，甚至还有一大盆加了土豆辣椒炖得烂乎乎的炒鸡......
当然，过年最重要的饺子肯定是必不可少的，有好几家都送来了，还贴心地用厚棉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一掀开被子，白胖胖的饺子还冒着腾腾的热气，诱人的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张毅还在饭菜堆里发现，不知是哪位细心的老师傅，竟然还给他留下了一挂用红纸卷着的、一千响的鞭炮。
看着这挂鲜艳的鞭炮，张毅不由得有些愣神，百感交集。
这一世穿越而来，可以说就是从接手那个濒临倒闭的鞭炮厂开始的。
几年下来，靠着一点点改进和经营，自己的鞭炮厂生产的鞭炮也曾经卖遍了江城的大街小巷，
听着除夕夜四面八方响起的自己厂里生产的爆竹声，也曾有过小小的成就感......
然而，世事难料，谁能想到，今年这个除夕夜，自己要放的这挂鞭炮，却已经是别人家工厂生产的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心中蔓延开来，有怀念，有唏嘘，也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一丝不确定。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心情，将这些感慨暂时压下。
过年嘛，总要开心点!
他起身走出宿舍，来到隔壁的办公室，打开文件柜后面一个不起眼的暗格，这是他前几天打扫卫生时无意间发现的。
暗格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箱用牛皮纸包着的白酒，上面没有任何标签，但拆开一角，里面竟然是瓶身泛黄、品相极佳的陈年毛台酒！
看年份，都已经有二十年以上了。
估计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叔叔，也是个深藏不露的好酒之人。
这种品质的好酒，就算在张毅上一世，也没机会尝过几次。
这大过年的，必须整一瓶尝尝！
他拿出一瓶，重新回到宿舍。
拧开早已锈蚀的金属瓶盖，一股极其醇厚、浓郁的酱香立刻扑鼻而来，瞬间盖过了满屋的饭菜香，令人未饮先醉。
他给自己斟满一小杯酒液微黄透亮的毛台，先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进嘴里，满足地咀嚼了几下，垫了垫肚子。
然后，他端起那杯酒，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心情，轻轻呷了一口。
酒液入口绵柔，下一刻，极其醇厚的酱香便在口腔中轰然炸开，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流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回味甘甜悠长，说不出的舒坦！
“啊——”
张毅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真是好酒！爽！”
他放下酒杯，正准备再夹一筷子菜。
就在此时。
哒......哒......哒......
办公楼的顶层走廊里，毫无征兆地、清晰地回荡起一阵高跟鞋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音。
声音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在这除夕夜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零星鞭炮声的空旷楼道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几分诡异。
正一个人对着满桌年夜饭的张毅，动作瞬间顿住，眉头微微皱起，下意识地侧耳倾听。
工人们应该都刚走不久，而且他们几乎不可能穿高跟鞋。
这个时间点，怎么会有人来这里？
张毅暗道“那这个脚步声.......会是谁呢？”
不过从声音判断，来人似乎目标明确，正是朝着他宿舍的方向而来。
声音越来越近，缓缓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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