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49. 青天白云
作者:杏酪
“消消气,消消气,这可是首都啊。”
曹远不舒服地扯着领带,闻言瞪了在手边赔笑的秘书一眼,冷哼一声。
秘书见状,立刻又将手里的纸杯递了过去,“领导别上火,喝点茶。”
曹远哪有心思喝茶,不耐烦地挥开。
他已经在这个接待室坐了一上午,除了先前来个人公事公办地让他等候,再就一直被晾到了现在。
他自然也清楚商低官一等是传统,但这位面也有点太蹉跎人。他曹远是什么人,在鑫城办事哪有这么繁琐章程,他去哪儿都是一堆人恭恭敬敬地伺候,谁敢让他做凉板凳?
“陈悟之个老不死的,你再联系联系他,别让他跑了。”他对手底下人说,“老赵那边实在不行你就派个人呢过去安抚一下,冲我发脾气也没用哈。人让咱等着那就乖乖等着,你还指望生意场上那一套用在这里吗?”
检察院专项接待的房间不分高低贵贱,红木桌子红木椅子,朴实庄严,不管你多大的背景,往这一坐只有标准地纸杯茶叶,不会有人把你当大爷捧着。同样,气氛肃穆,让人自觉地沉着冷静。
虽然等得人烦躁,但曹远不急,不急这一时,他们几个都不着急。处心积虑这么长时间,大局已定,不仅要那猖狂的贱畜死无葬身之地,更要他死后也身败名裂。既不把人放在眼里,不懂得周旋不知进退,那这就是下场。杀鸡儆猴,就是这么个道理。
白星当年的案子给了众商友一个教训,此后再难复刻那场闹剧。要说邢幡此人当真有些本事,但再一再二没有再三的,人在环境中浸淫多年,怎么也该圆滑一些,结果曹远卖禁烟做试探,以为能揭开那张道貌岸然的皮,却没想地下倒是表里如一,还以为那公正严明的模样全是装出来的呢,高看他了!
曹远看了眼时间,忍不住拿自己人撒气,“这都吃午饭的时间了!既然是下午约见,那把人一大早叫过来干什么?!”说罢,又不耐烦地扯了扯领带,想不通,拘这么紧、勒这么难受的玩意儿,那姓邢的是怎么成日规规矩矩一束就是一整天,也是个神人。
不耐到了下午,正在他耐心告罄准备打电话让在酒店喝茶蹲点的其余几人过来替班,忽然就有人叫起,曹远松了口气,人在屋檐下,即便是他也不由得恭敬几分,在转移的路上与那名官员套起辞来,对方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除非必要,不开口说一句话。
到了厅堂,黑漆漆的大门像块彰显品德的石碑,曹远咽了咽口水,破天荒地也紧张起来。
如何筹谋,如何实施,抱着你死我亡的心态,赵坚手眼通天,最终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人处理了个干干净净。这也不能怪兄弟几人心狠手辣,要问起来也是那姓邢的先不留后路,将事做得太绝。先是杀人一子,后又自作主张来了个大洗牌,打压了姚剑韦这老些年……为了个玩物翻脸不认人,积怨于一身,他不死谁死?
桃木桌高大威严,主席的位置上摆着职称与名签,检察长,副检察长,书记员。曹远不愿露怯,却觉得稀奇,检举个死人而已,用得着走这上法庭的流程吗?不过也只是质疑了一小下,他也知道邢幡毕竟是个成日里‘微服私访’、深藏不露的‘编外’人物。
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清了清喉咙,手里的材料是准备了许久的,申报的话术是早就模练好的,物料齐全,人如今死无对证,曹远挺了挺胸膛,想着心不能虚,气势更不能输。
“张仁帆败就败在精虫上脑。”赵坚在酒桌上竖眉冷笑,“让个戏子哄两句脑瓜子转都不转了,他这是自食恶果,但我寻思左右都是要死,他但凡有点胆气,枪口转一转,那不就能活下来了吗?不敢杀的后果就是被人活活烧成碳。”
“我听说是自杀。”
“放屁的自杀,他说你就信?”
“真是自杀,”曹远幽幽道,“别指望用这件事泼脏水,尸检报告写得清清楚楚,更何况有监控为证。那邢幡——的的确确是站在张仁帆面前,只说了几句话,一根手指头都没碰他!”
赵坚看得出来,那是个狠货,也够能忍,当年为了拉邢业霖下马,二人合作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此人有这份心性,当时还以为遇到了知音,邢幡也不贪图他生父无尽家产,将能源转手移交给了自己,他说,他只要人,只要他父亲,其余别的,他都不感兴趣。
当时邢幡是这么说的,他说赵先生,我希望你能做好,这么大的盘,也只有你有本事把控得住,做生意不在谁占的蛋糕最大,能维持市场健康与人和谐共处最重要。——那时候赵坚以为他开玩笑呢。说这话的时候邢业霖刚死不久,邢幡二十来年的恨随风飘散。那一夜雪花飘逸,心愿了偿,因有感触所以贪了杯,他见这年轻人醉眼迷离浑浑噩噩,只当他说这话是脑子短路,或者兴致上来了,从未真的当回事。
却没想到,不仅仅是陈悟之,姚剑韦,这人无论对着谁,就算是曾一起同生共死的盟友,那也是说翻脸就翻脸,无任何情面可讲。
杀了他的儿子不算什么,那蠢儿子能值几个钱。但一再斩断他的财路,进什么扣什么,这是你该管的事吗?是你管辖的范围吗?手里有点子权就开始明里暗里地打压限制,不到半年叫他亏损上千亿,那才是让赵坚动了杀心的根源。
“损失既然没人承担,那就要他命偿,”赵坚后悔道,“那厮说起谎来还真是天衣无缝,当年应该站在他爹那头,现在指不定应有尽有。这人就是个麻烦,最大的隐患,他不仅得死,还得背着骂名去死,不然真以为他是什么伟人了。这就是震慑,让那些缺心眼的醒醒神,挡人财路可不就是杀人父母?”
他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笑着说,“杀父母的血仇,自然不报不行。”
唯一不可控,也就是赵坚本事再大也大不过天。曹远坐在这,无论怎么镇定都还是觉得心慌,徽章被擦得锃亮高高挂在墙面,几行红色的大字,也没什么装饰,他看着看着不自觉就矮了高墙一头。心里忍不住骂了句娘,合着苦的累的都是他来受,那两个就舒舒服服地坐收渔利?
他正局促着,不自在地又开始扯起领带,忽地侧门就开了,想也确实到了时间,旁边人提醒他起身,曹远嘴一撇,心里又骂一句操,吃皇粮的就是了不起,老子几百年没给人行过注目礼了。
等人家落了座,他也坐了下来,这一遭反而心里那份紧张被气恼打消不少。曹远带出文件,做出恭敬模样,接受询问盘查,说自己知无不言。
“什么诉求。”
“检举。”
“档案和文件。”
“这都全,”他将东西递了上去。
“代表方是?”
“普通民众。”
曹远原本精神,娴熟地一个一个回答着问题,看如此顺利,心中不免又有些得意。这庄严的厅堂轻怠几分,那股不安此时更是烟消云散。
但是说着说着,他忽然觉得头顶声音怎么听怎么耳熟。他为了避免露怯,一直没有抬头去看,此时感觉越说越不对劲,即便对话没有问题,流程也没有问题,但他就是觉得诡异。那声音太熟悉了,想认却不敢乱认,毕竟荒谬至极。
但曹远还是抬头了。
他看清楚那人的时候嘴巴里还在回答问题。上下嘴唇一张一合,翕动着,背诵着,直到声音消失,喉咙再发不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调整不过来了似的,曹远心理反应没有生理反应那么快,脸上血色尽失,如一张白纸,被钉子扎在原地,浑身僵直,如坠冰窟。
左侧落下半头位置,桌面摆着金镌立式铭牌,是副检察长的位置,邢幡正穿着他的制服,平静地坐在那里。
他看着曹远的眼神不带情绪,询问的问题仿佛与自己无关,在他问出:“受贿的证据需要提供来源,目前所取信息采证院方判定效力不足,你还有什么补充?”的时候,曹远就像是见了鬼似的,从椅子上弹起来,指着他,嘴大大张开,又紧紧闭上,就这么像条鱼似的,努力了数十次,最终还是姑且调整过来,艰难十足地颤抖着问:
“你怎么没死?”
负责笔录的书记提醒,“请坐下。”
“你怎么没死?!”曹远几乎要冲过来,“他娘的你是人是鬼?你怎么没死,你不是掉海里了吗?我亲眼看着你——”
邢幡问:“你在哪里看的。”
“我明明看清楚了,我们几个都看清楚了,你上了飞机!舱门关了,XF290,从起飞到坠机所有的记录,我可是亲眼看着你掉下去的!”
书记再提醒:“冷静一下。”
曹远还是叫个不停,他指着邢幡快喊破了喉咙。当时为了精心谋划这场空难,可以说是事无巨细,需要打点的太多了,没有一处是巧合。
他的出行时间,提前安插的人手,胁迫听命的机组人员,从飞行员到空乘,无论是绑架子女还是父母,命换命的威胁要废多少人手心力,因为更换工作人员需要理由,为了不让邢幡察觉出问题,找个愿意帮忙的官员难于上青天。
狗转圈似的,一层一层地打点。看着他上了飞机,看飞机从跑道升起。终于咬住了尾巴。
他怎么没死?他到底为什么没死?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哪个环节都没出问题!
“到底怎么回事?!”曹远激动得过了头,他冲出来要扯着刑幡问个清楚,“你是人是鬼,你到底是人是鬼!你不可能还活着!就连电视都播了你遇难的新闻!”
“新闻通报里没有一个字说我已经确认身亡。”
“那你他妈的不是放屁吗!飞机都掉海里了人能活下来?!你拍电影呢啊?飞机分明半空就炸毁了他妈的你就算背着伞跳下来——”
曹远现在这个状态,要问什么也是徒然。本就是走个过场。来检举的‘群众’嚷嚷个不停,情绪俨然失控,警卫员训练有序,将目次欲裂大喊不可能还非要冲过来一探究竟的人按住,除了被‘检举’的本人,其他也没有再陪坐的必要。只等现场秩序恢复正常了再回来。
邢幡解释:“我性格不好,所以容易得罪他人。有时候需要敏感一些。”
曹远荒唐道,“你根本就没上飞机?”
邢幡说:“公派的载具规格不能过限,座位扶手上有翻盖的简易烟灰缸。处处受我限制,赵坚亏损严重,哪有钱为我买台新飞机?民航统一全面禁烟十几年了,你们换的这架飞机是老机型。虽然被整理得很干净,但这个型号有些配件早已不再生产,多年无法修检维护。我要坐十几个小时,实在是不太放心。”
曹远瞠目结舌地瞪着他,死死瞪着,也不知要多久过去,他嘴角一裂,面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呼吸,最终磨着牙,“好你的。”他猛地将胳膊从警卫手里抽出来,又被重新反绞着,他再挣不脱,只一盯着座位上那人,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好你的。
浓浓的不甘都要将整间屋子活淹了。
邢幡看出来了,淡淡道,“即便不是这架飞机,你也不能成愿。谁甘心做陪葬品?”一上飞机,空乘的状态肉眼可见的不对劲,他能看出来,既然人长了嘴,那就直接询问缘由。
以家人的生命安全拿来要挟,那承诺能救就是唯一的办法,把人命当筹码就会变成筹码,一换一罢了,人哪有那么好控制。会出问题是必然的。
邢幡说:“我熬走邢业霖用了二十七年,这有人都是看在眼里的。你不到半年就打算得偿所愿,心急是一回事,盲目自信又是一回事。因为没真将我放在眼里,所以赵坚才会找你给他办事。”
“你什么意思?”
“即便陈悟之当案例,也没给你们带来什么警示。”
邢幡高坐在上位,他看起来其实很疲倦,面无表情地按部就班,依着流程就事论事,一问一答,没什么情绪,就像是处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案子,仿佛这些事已经经历了数次。
因为对他来说,本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案子。
本就经历了无数次,这些年更危机的情况也是出现过的,有些能化险为夷,有些靠运气。邢幡是个真能将自己生死安危放在一边的人。他看着云淡风轻,因为工作只是工作,这两天连轴转,实在是很需要好好休息一下。说得再怎么无所谓,那也是死里逃生。戚正在远处看着,举着手机,又有些迟疑……要不要立刻通知他西苑出了事。
将曹远收监是当时偷贩禁烟出了家长举报那事的时候就该做的,老师为此训他许久,但邢幡说鑫城的问题抓一个治标不治本,海岸港口地区本就自成一脉,巨大的利益链生养牢固的保护网,极难撼动。
检察长骂他轻浮,想一口吃个胖子。只身犯险,胡作非为。其实这也不算冤枉他。一辈子都拿命当肉饵去钓大鱼,他迟早折在自己手里。
曹远还是觉得不甘,他一肚子怨气几乎要当场变成个厉鬼把邢幡撕碎了一口一口吃下去。
“我要见赵坚!我要见我老婆孩子!什么流程都没有就敢乱抓人?”
熟悉。向来都这个场景,站位都不带变化的。这些年戚正看得都有些腻味,他耷拉着眼睛,抱着胳膊,比坐在那掐眉心的邢幡还无趣疲惫。
他对邢幡说:“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邢幡没有看他,放下手,“我哪里又出了问题。”
“你说得轻松,自己心里清楚这得有多侥幸吧。你要是没发现那个翻盖烟灰缸,人家空乘恰好又是个心理素质极强的,你就是上了那趟飞机,等往下掉的时候你又能怎么办。”
“真到了那个时候,顺其自然。”
“你为什么这个状态?我觉得老太婆把你害了,你不该去鑫城这一趟的,去之前好好的,在海岛也好好的,唉,一遇到老相好,活的和行尸走肉没什么两样。”
邢幡低声笑笑:“也只有你觉得我活着是件好事。”
“你这个动静,你不怕你家里那个看见啊? ”
说起这个,邢幡倒真无所谓,他也猜过陈羽芒知道之后会是个什么模样,要么高兴,要么很平静,或者直接离开房子去找季潘宁,既然心愿达成,那邢幡觉得:“他应该会高兴。”
戚正无法理解也不能尊重,憋了半天,只干巴巴地说:“……真是家里闹鬼了你。”
“向曹远查问出赵坚藏身的酒店,我带人去捕。”
“你歇一歇吧。这事谁都能做。用不着亲自去。”戚正拦住他的去路,一再建议他休息,邢幡用目光无声询问,他咳嗽一声,想了想,还是压低声音,说,“西苑出事了。陈悟之去找过陈羽芒,你之前嘱咐过,所以鑫城那边我派了人去看了,人不在屋子里。目前正在搜寻,还没有结果,总之……”
他还在慢悠悠地说着,一边抬眼想看看那人脸色,结果心中一惊,还没说话,就被抓住手腕。“嘿!干什么你?!疯啦!”
邢幡问:“什么时候。”
戚正给他唬了一大跳,下意识后退一步,就要掏自己的配枪。
“收手!收手!”邢幡力气大得惊人,戚正大愕,差点喊了警卫,从位将近四十年,第一次有同僚在工作单位用这种气势动手,他可不是邢幡这类人,不图功名利禄,更不会随随便便上一线。平日里见得无论是狐狸还是狼,那相处起来都是文质彬彬,你好我好的,哪见过这种阵仗。“冷静点,平白无故和我起什么肢体冲突?”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昨天,你新闻上台之后一小时发现人被带走了。你不要慌呃?已经派人去找了。”
邢幡可以去查阅房间内部的监控,但如果说已经破防将陈羽芒带走,视频里大约看不出什么。赵坚等人此时就在首都,现在去拷问陈悟之行踪还来得及。
戚正感觉自己手骨头快给他搞碎了,一把年纪谁想到这会儿体验了一遭生命安全得不到保障的滋味,刚没骂两句,邢幡转身离去,高大沉默的身影不发一言,他一辈子还没见过这年轻人有如此阴沉压抑的模样,既然拦不住,他也不再拦,揉着自己的手腕和胳膊肘,直愣愣看着人疾步而去。
“要了命了,”戚正手腕子疼得龇牙咧嘴,咂摸着摇了摇头,嫌弃万分,“再漂亮也是个带把的男人,鬼迷心窍……好在哪了呢到底。”
“猎奇。”
“自己出事都没见慌成这鬼样。”
陈悟之接了电话,用了几乎十分钟才将信息消化干净,他愕然道,“他没死?怎么回事?你说曹远被拘留了?”
“现在我和老姚只能待在首都,”赵坚不敢轻举妄动,他瞥了一眼坐在椅子上阴沉许久默默不语的姚剑韦,盘算道,“先前说视频文件无用,但是现在那是翻身的唯一机会了。你必须得给我找回来。”
“有什么用途。”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让你去找你就去找。”赵坚眼睛一眯,咂摸出来,“怎么,你儿子不愿给?”
“问不出来。上一次见是十年前,说不听真早就扔了。他们的情况我不好说。”
赵坚狠笑,“不好说也得给老子好好说!陈董事长,您要还想在外面苟活下去,我不管是把他扒皮抽筋也好,送去窑子给人轮成棍也好,必须把文件给我找到!要是找不到,造你也得活造一个出来!”
“我会尽力,但如果真的没有。”
“动动脑子!妈的,要是找不到,就把你削成块拿去喂猪吃!”
赵坚摔了电话,对着空气骂了几句娘。他在屋子里来来回地转悠,忽然斜着眼,盯着那个匆忙跑来报信的秘书看,他铁似的手掌一挥,一耳刮子将那个半天不敢出声的小文员扇倒在地,皮鞋下踩着那张求饶的脸,眼镜都碎了一地,“废物,妈的。一个个屁用不顶。”
现在说也没什么用,不过是拿人发泄罢了。他又狠踹了几脚,小文员立刻连滚带爬地缩在床边,大气不敢出一下。
姚剑韦此时依旧默默不语。
赵坚问他;“什么意思。”
姚剑韦说:“曹远已经进去了,下一个就是我们。”他直直看着前方,“没意义。”
赵坚:“你说对了,姓邢幡的既敢杀张仁帆,下一个就是我们,要是再坐这等死——”
“所以我说,没什么意义。”
“怎么,就怕了?。一个小时没见你说一句话。开口就是要讨饶。你到底怕他什么?”
姚剑韦自然畏惧。这十年来每天都如走钢丝般过活。妻子嫌他窝囊,女儿也跟着憋屈。邢幡拉下白星之后,就如片阴影时时刻刻让他警醒。因为畏惧,束手束脚胆小怕事,是个人都能与他大小声。
但他之所以苟得住这么久,也有本质非亡命徒的根本原因。他决定脱身,不想再参与这件事。姚剑韦也清楚赵坚此时不会轻易放过,于是他只是说,“我不会倒戈,也不会出卖你,但我还有女儿顾忌。这件事,没必要死磕到底。钱是赚不完的,何苦拿命去搏。”
赵坚哈哈大笑,骂他天真,“你以为他能放过你?现在还来得及?”
“我去自首也可以。”
“你做梦。”
姚剑韦闭嘴不言。赵坚看他好像还真是心如铁定,阴冷地一步一步迈近,“就算你拖着全家去自首,老子也不会向他服这个软。我赚的第一个千万就是在赌场里,赌得就是我这颗人头,要玩就玩大的,要做就做首富,老姚,你活该这辈子给人家当孙子,”他说,“我不仅不会低头,我还要着他的面把他那个活宝贝先奸后杀!比狠,我这辈子还一次都没输过。”
姚剑韦见他疯魔至此,看不出一点理智,也知道他此时实际上比谁都慌,只是寡落地垂了垂皱巴巴的眼皮,不与他争,起身就要出门。
砰!
门板被子弹击碎,姚剑韦伸出的手立刻弹了回来,他反应了一会儿,惊得扭脸就骂:“你他妈疯了?!你以为在海岛?这可是首都!”
赵坚没有说话,也没有将冒烟的枪举起来,姚剑韦傻愣愣地看着那枪口对准自己,血刚凉飕飕地凝起来,又见那枪口移了几寸,对准那个一脸死灰抖若筛糠的小文员。还尚在懵然,他忽然反应过来!连忙对着赵坚大喊,“别别!——别!”后面的别子还没说出口,那人便闪电神速地扣下扳机,又是震耳轰鸣地一声巨响!
这一次即便有准备,姚剑韦还是惊得差点尿湿裤子。
对准的是额头,因为距离太近,脑袋像给人破开大的熟瓜一般,血放射状喷溅在墙面,就像浓浓的红颜料被灌进气球里,猛地一摔便在地面炸开,姚剑韦脸上身上都是,他腿软的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连骂赵坚疯癫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自然也不是赵坚第一次杀人。能与邢业霖等人称兄道弟,赵坚这一生关于你的风景笔挺西装穿再久,也改不了当年的 成 色,他对姚剑韦说:“这是从犯,要是进去了,也得有你一份的。”
“拉我下水,你为什么拉我……”
“拉你下水?我这是救你,看在姚昭那丫头喊过我几句叔伯的份上,我就带你拼一拼。”
其实这些年,姚剑韦也不是没见过什么心狠手辣的人。要说人面兽心,其实邢幡能算翘楚,但这么不计后果全凭冲动行事,敢在首都动手,实在是……
“他能活是因为他不惜命,老子也一样。现在还不至于穷途末路,那小子杀了望声,老子怎么着也算受害者家属,关也能关一个牢里头去。要么,你就在这等陈悟之的消息,拼最后一把,要么,”他抬手,将枪口对准人眉心,“你是下一个。”
姚剑韦身体一震。
僵持了许久,赵坚胳膊举累了,他刚放下枪,盯准时机、早已吓破了胆,深知这人太不可控的姚剑韦转身就跑,他直接扑到了门口,锁子是烂的,运气好的话可以直接冲出去。赵坚啧了一声,好像也是早有准备吧,他轻悠悠随手甩了一枪,就在姚剑韦的膝盖上。
人一辈子能有几次尝弹的机会,他是个富翁,平日里精细得很,皮都少破,更别提这要命的一下子。姚剑韦整个人跌在门上,酒店的木门,不是铁门不嫩防盗。就和他一样,挨了这惊天动地的一下子,松脆得很。
这也是个机会,背后是个恶鬼,谁知道下一发子弹是往哪儿招呼,姚剑韦胸口涌上最后一股血气,就这么打开了门,跌入走廊,一头扎在地上,胳膊怎么都撑不起身体。
赵坚在身后问:“老姚?”
这简直就是催命,姚剑韦再疼也没工夫滞留了,他像条蛆似的猛往前蛹。但有什么矗在前面,挡住了去路,他一抬头,愣在原地。
赵坚正要前去查看是怎么个事,又见姚剑韦手脚并用地爬了回来,这模样说实话十分滑稽,他列着嘴真要调侃,就见门口进来一人。带着烟灰,和一副萧然的尘土气。九月秋的首都,冷空气随着山似得那道身影被斜斜地带了进来。
邢幡面无表情,平静得让人觉得悚然。不怪姚剑韦怕得晕头转向,因为他手上也有把枪。他此刻穿着制服,黑漆漆如同不见天日的云一般,悄无声息地压进来。
这是华美的顶配套房,采光通透,明亮敞快,他一进来,屋子里就蒙了层死气沉沉的雾。赵坚难能有了不适的感觉。十分蹊跷。
横死的尸体,斑驳爬行的男人,邢幡漠然进屋,没有看他们,对着起身迎接的赵坚,言简意赅问道:
“陈悟之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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