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41. 不要责怪我
作者:杏酪
细细数来,张仁帆已经有十几天没睡好觉了。
他老婆一直都没有联系过他,估计早就听到风声之后干脆利落地把房子卖了带着女儿漂洋过海,完全不顾丈夫死活。
那份憋气,委屈,失眠,抑郁,躁狂,这些心理生理上的慢性病,在他听见邢幡被上面盘查八成要收监这个好消息后,一夜之间好了个彻彻底底。
在酒店筑巢似的忍辱负重,不就是为了这一刻的爽快?他除了报复邢幡,还要报复自己那个混账老婆,报复这段时间所有对他避之不及的畜生,这群狼心狗肺、趋炎附势的王八蛋……对了,他最想报复陈羽芒。
齐研给他看了好多照片,还有视频,齐研还搞来了一个陈羽芒呕吐的电影片段,看剪辑不像是三级片能有的水准。但不管这些东西出处是哪里,他确实受用地开始好奇那副身体,那张大多数人都无法拒绝的脸。
那通万恶之源的电话,起因就是陈羽芒,不管是谁杀了赵望声,这案子都和陈羽芒脱不开关系。他知道赵坚的手法,因此也存了疑虑,但说到底谁他妈在乎那没礼貌的蠢货,死了就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结果,他要等邢幡阴沟翻船的结果,也要陈羽芒的结果。
张仁帆今天难得收拾了一下自己,倨傲地俯视着床上零散的不堪入目的器具与刑具,脸上的笑容自齐研走之后就没放下来过。他知道赵坚也要陈羽芒,所以没打算把人就这么玩死,但也必不会让那人尽可夫的俵子有多好过,他甚至联系了几个难得没有落井下石的好友,张仁帆邀请他们来这里,一起享用胜利成果,狂欢个几天几夜,一周都没什么问题,赵坚说了,有口气就行,甚至不需要完完整整地送来。
“这段时间,你受委屈了。”赵坚大度又大方,体谅道,“那时我也是迷了心窍啊,家里只一个独苗,老太太成天以泪洗面,我马上快六十了,就这么绝了后,你说我能多理智?”
张仁帆点头赞道,“是,就是这么回事。”同时内心鄙夷至极。狗屁的绝后,外头不知道生养了几个,也就是老婆后台太硬他不敢把自己的野种往家里接,所以才恼羞成怒罢了。按照他对赵坚的了解,亲儿子死了只会觉得可惜浪费,要说感情,估计还不如那条他从小养大的品种狗深。
张仁帆躲藏的时候,除了焦虑终日无事,少有的乐趣就是看陈羽芒的视频,他也会琢磨邢幡操弄那具身体的时候是什么感觉,陈羽芒又是什么模样。他看起来好像很难弄脏,最不堪的画面里也干净又抽离,张仁帆阅人无数,看得出那是个新货,就算被邢幡没日没夜地捅,估计也不至于松成齐研那个样子。陈羽芒的脸和肉让他魂牵梦萦,他好像也能理解齐研痴迷邢幡的原因了。
齐研生长在演艺圈,深知情爱抛不开外貌,更别提是万里挑一的脸。
所以他才会痴迷,他才会希望邢幡漂亮薄情的眼睛里能装下自己的眼睛。他被陈羽芒按在台面上,耳朵蜂鸣一片,额头磕到了凸起的角桩,眼前一片血红,“放开我……”
“不要,”陈羽芒又问,“张仁帆叫你来的?”
“明知故问。”
“叫你来干什么?”
这时候当然不会轻易就交代了,所以陈羽芒也没有废话,他打开工作台面上的切割机,利刃高速旋转,发出尖锐的声音。
齐研惊呆了,到底谁逼供的时候连多问两句的耐心都没有啊?他吓得浑身抽搐起来,那已经转成一道弧光的刀片离自己的鼻梁也不过十厘米的距离,陈羽芒甚至还在往前推他,猛地一下,十厘米变成十毫米,齐研悚得连痛感都消失殆尽,失声惊叫:“关了!你快把它关了!”
陈羽芒没有关,他掐着齐研的脖子,“不回答我就杀了你。”
“你不是知道吗!既然都知道又有什么好问的!放开,你快放开我!陈羽芒你妈的疯子,神经病!”
“干嘛要来以身犯险,”陈羽芒关了切割机,带着锯齿的刀片停止转动,“不光是被指使吧,我看你刚刚很兴奋。我不明白,我是很喜欢你的,你为什么讨厌我……啊,”陈羽芒放开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喜欢邢幡。”
齐研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开,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不回答陈羽芒真的能杀了他。齐研的腿没有力气,肚子被击打出一片淤青,再过一会儿就能肿起来,一弯腰就痛得要命。即便是张仁帆也没有下这么重的手打过他,他毕竟是个要出境的演员。
陈羽芒不明白:“你喜欢他你就绑他啊,你绑我做什么……”
“……”
陈羽芒茫然了一会儿。他直勾勾地盯着齐研,直到对方表情变幻又变幻,又说,“没怪你,不要害怕。”
“……”
陈羽芒笑容有温度,声音却冷漠,“其实没问题,你喜欢他也没问题,你可以和他上床,我不在乎,也不影响。”
齐研自然是一个字没信,又不是傻子。只是他十分讨厌这种自己像只老鼠被猫捉住了不急着弄死先碾在爪子里玩起来的感觉,“谁管你在不在乎。对,张仁帆叫我来的,你打算怎么做,把我也杀了?或者说让邢幡把我一起杀了?”
“一起?”
“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是都听到了吗,”齐研眼中嫉恨一闪而过,“邢幡为你杀了方诞呢。”
陈羽芒摇头;“无凭无据的事。”
齐研冷淡地笑了笑,“你不知情不相信我也能理解。毕竟你又不在场。但我当时看得很清楚,那天在远郊的别墅,方诞拿你的视频到处传,正好被他看到。陈羽芒,你命是好,有些场面如今想看也难看到,但我看到了,我看到方诞自己把自己玩进了医院,他应得的,谁让他得罪你了。”
他不仅看到了方诞,也看到了邢幡,在那个男人的脸上,对着长明后又熄灭的屏幕,居然会出现那种悲天悯人的表情。不怪方诞吓成那样,如果邢幡用那个表情看自己,齐研也会觉得自己要么听话要么去死。
“想多了,邢幡没有杀方诞。”
齐研似笑非笑,“我也不知道你是在炫耀还是真的蠢。”陈羽芒嘴上说得温和,但只要下手就一定狠重。遗留问题吧,大概他当年就是霸凌别人的人,本色就是这样,疯子。
陈羽芒再次强调,“不是邢幡干的。他没做那些事。”
“好,不是,你说不是就不是吧。”齐研扶着操作台站了起来,“不知足的蠢货。”
“不是。”
齐研不理会他,自顾自地说,“光你在这里自欺欺人地否认有什么用,你以为只有方诞?他还为了你杀了赵望声。”
“他没有为我杀人。不是他。”
“好,好,”齐研咳嗽两声,伺机着脱身的机会,“你说没有就没有?你也不聋不瞎,自然知道——”
陈羽芒有些不耐烦起来。
齐研还在一边冷嘲热讽,一边观察周围环境,他似乎听见陈羽芒啧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下巴和脸忽然被捏着,齐研这人的力气搞得有些应激,但被抓住就没办法再逃掉了,他被迫正对上陈羽芒的脸,许久没见,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削瘦了,因此冷漠的表情更具冲击力,“对,我说没有就是没有,”陈羽芒垂着眼看他,“信我吧,那确实不是他做的。”
脸和嘴巴被捏着,撅了起来,他没办法好好说话,只畏惧又带着恨意地死死盯着陈羽芒。
“奉……放开!”齐研想不通陈羽芒为什么力气这么大,为什么到现在还全无所谓似的游刃有余,这种没心没肺的人到底凭什么被那样爱着?他痛得眼睛红了一圈,艰难地说,“关我什么事,谁在乎?他妈的,到底凭什么?邢幡为什么会为了你做这一切?引诱的是你利用的是你,招摇过市的也是你,所有人都知道他爱你,你就像瘟疫一样谁碰谁倒霉。”
齐研倒也不是心疼邢幡,他是心疼自己,觉得命运不公,“我承认我嫉妒你。你口口声声说不是他做的,好像真的在乎真的在为他开脱一样,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凭什么笃定——”
“能笃定,因为是我做的。”
好一会儿,齐研怔怔地问,“什么?”
“不管他爱不爱我,都不会是他做的,”陈羽芒似乎是要他听清楚,于是贴在齐研的耳边,轻声说,
“因为方诞是我让赵望声杀的。”
张仁帆等了一晚上。他的朋友陆续都到了,几人带了药、烟和酒,蓄势待发。但时间似乎过得实在有点久,一屋子老男人尴尬起来,这时候讲闲话也不是,聊工作也不是,只面面相觑,因为时间流逝,那股子邪火一点一点下去,也没有刚聚在一起时的兴奋了。
“废物,带个人带这么久,”张仁帆阴沉着脸,“骗也骗过来了。”
“不是说他俩关系挺好的么,还一起去海岛赌马。”
“别焦躁,那细胳膊细腿的看着随手一折就断,能翻起什么浪来。”
张仁帆看了眼时间,又尴尬又气恼,“我他娘的怎么知?这浪货口口声声给我保证说一定能带来。”他还是心有疑虑,低声问道,“曹远那孙子怎么也没来,该不会是听到什么风声了?那姓邢的要是脱身了……”
“脱身?”朋友大笑,语气中有说不出的狠厉,“你是酒店住久了,不晓得外面早就翻了天,这么说吧,我内部就职的小侄给我透露了不少消息,上边连他杀人抛尸的证据都牢牢握在手里了,不然你以为为什么这么久才传唤?邢幡是首都下来的,要捕他,那得万事俱备才行。”
“说得是,”张仁帆不焦虑了,但齐研还是迟迟未到,他啧一声,不想让气氛搞怪,于是开始顺着骂起街来,再又兴致勃勃地聊起陈羽芒的玩法。
在座都是受过稽查折腾的人,怎么可能不恨邢幡,张仁帆一说起这个那大家就不无聊了,房间的温度热呼呼地蒸腾起来,谑笑淫邪得令人作呕,仿佛陈羽芒已经浑身抽搐地躺在床上,张着腿流淌内脏和粘液。
“试过往眼睛里捅吗。”
“……你这有点恶心了老哥哥。”
“不一样,我见过有腿脚全砍的,就那么包起来,别有滋味。”
张仁帆熏笑,“一群疯子。”
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门被按响,张仁帆懒得起来,齐研手里有门禁,直接进就是了。但好一会儿,门还是在敲,不紧不慢地。他不耐烦起来,按灭手里的烟,随手将烟头扔在地上。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环视一圈心瘾和胃口早早就被勾起来的人们,一个个表情活像牲畜,张仁帆心满意足,扯着嘴角笑了笑,起身去开门。
“是……是你?”
齐研惊愕至极,他甚至一时间忘了害怕,看着陈羽芒那张脸,等了好久也没等来对方说这是在开玩笑。慢慢的,一股悚然的阴凉感从他脚底,腿窝,腰腹,一路漫上脊柱和脑门。他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盯着陈羽芒,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鬼。
不过陈羽芒确实像鬼,死了很久却很新鲜的那种。他没有故弄玄虚,也没有心情吓唬齐研,只说,“齐研,我可以救你。”陈羽芒说完这句后,忽然愣了一下,他回过神来,笑了笑,“当时我好像也是这么对赵望声说的。”
我可以救你。
赵望声确实是个蠢货。
他不知道张仁帆偷偷地安排转移,且自己父亲也安排了人接应。赵望声被拘留了一个月,想想自己父亲那些个有本事的私生子,又想想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聪明的小脑转了又转,得出一个结论:自己成了弃子。
在监狱里沉淀不到三天就开始嚷嚷着自己有背景的傻子,到后面是真的开始慌了。所以张仁帆转移他的时候,在格外宽松的看守下他轻而易举地逃跑了。有趣的是,得到消息的两方一开始都没有很当回事,张仁帆的人以为是赵坚,赵坚的人以为是张仁帆,两边悄悄放人,那时候忌惮着邢幡,所以都没有声张,也没有阻拦。
“他以为自己要被枪毙,于是来找我报仇。”陈羽芒回忆着,想起那天他出现在Oz,也不知道是多久没洗澡了,一股恶臭的腥臊味。那天晚上,他和齐研一样,抓住了深夜值班落单的陈羽芒。
赵望声狼狈又疯癫,恶狠狠地说,老子就算要吃枪子,也得有个垫背的人。
齐研声音颤抖,“当、当时,你是怎么……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陈羽芒说:“我说,你找错人了。”
“你找错人了,”陈羽芒手里拿着高压水枪,无奈地看着因为被击中倒在地上的赵望声。在他爬起身扑过来之前,轻轻地说,“你拉我垫背也不是不行,只是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到这一步?”
赵望声冷笑,“你以为这样花言巧语地拖时间,老子就会放过你?今晚上你必定死在我手里。”
“现在是凌晨,除了你还能有谁来。”陈羽芒蹙眉,“先听我说吧,我以为你早就死了。”
“哦?那还真是让你失望——”
“因为你一直没消息,车行有段时间都在讨论你的下落。方诞到处说你死在监狱里了,你不知道吗?他那段时间状态非常好。”
赵望声愣住,“他不在监狱?”
“方诞?他第二天就被放出来了,”陈羽芒古怪道,“说真的其实没什么人信,我以为你早就被你父亲送国外去了。”
“第二天就放出来了?他不在监狱……不在拘留所?”
陈羽芒失笑,“他又没撞人,为什么会在监狱里。”
赵望声是个浅薄的人,好控制极了。即便对于方诞来说也算是比较容易哄好的那类金主,粗暴就粗暴一点吧,没什么脑子就是捡到宝了。陈羽芒认真地告诉他,你以为方诞是怎么出来的?他天天自夸聪明,因为当时积极地做了人证,还交出了证据——你们当时的行车记录仪,还有用剩下的违禁品。噢,还有。
“你不必怪他嘴上没个把门,毕竟他有了新的金主,对方只手遮天,又疼爱他,所以到哪儿都显摆,”陈羽芒好笑地说,“还是和当年读高中的时候一样沉不住气。”
“那贱货跟了谁。”
“你不是见过吗,还是他叫人抓的你,什么名字来着,”陈羽芒想了想,“邢幡?”
陈羽芒告诉赵望声是方诞卖了他,还告诉赵望声你父亲大概不是置弃你于不顾,而是铁证如山正在想办法。你今天来是打算拉着我一起死还是一起当亡命徒?不至于,我劝你冷静一下,你还有活的机会,现在远不到山穷水尽那一步。
“你为什么帮我?”
“你看不出来我这是在自救……?我不说这些你就要杀了我。我还能怎么办。”
“我要是知道你在骗我……”
“想求证不该问我吧。”陈羽芒笑得眯起眼,“你去……找方诞问个清楚啊。”
“其实也不能说是我让他这么干的,我也没想到他会杀了方诞,”陈羽芒笑了笑,“大概是失手了吧,谁知道。”
方诞是死在床上的,窒息,有被殴打的痕迹。陈羽芒说得也没错,他确实第一天就交代了个干干净净。
齐研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陈羽芒。
有了生机,赵望声逃狱之后不敢声张,连拉个人打听辩证都做不到,被陈羽芒这变态当狗耍是必然的。
夜色中炽光昼亮的车间,充斥着刺鼻的药水咸味,陈羽芒孤身一人现在那,就像恶鬼裹了张良善破碎的人皮。既然有作恶的能耐,这十年何至于将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除非他心甘情愿。所以到底是为了谁又到底是为了什么。莫非是在惩罚谁,自己吗?还是他确实毫无所谓。
疯子,疯子,疯子。
齐研一步步地后退,扯了扯嘴角,想说句我知道了。却在陈羽芒往前一步的时候吓了一跳。
“不要害怕,我说了我喜欢你。我能救你。”陈羽芒说,“你比赵望声聪明。我知道他很听话,也知道他欺软怕硬,上高中的时候就能屈能伸……”
齐研失声道,“所以你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你故意不解释,故意让所有人都以为是邢幡做的。你为什么要这样?”
“没解释也是错吗,我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陈羽芒说,“他对我好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事。”
“所以我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怪我践踏真心?你怪错了。”
其实和过去很像啊。
当年邢幡就是这样,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对陈羽芒很好。以至于他做什么都不被怀疑。现在不过是反过来了,他对邢幡也很好,百依百顺,只听他的话,只吃他饲喂的食物,如此乖巧,怪不得邢幡疼他。
“这也是事实,他确实溺爱我。我要什么他都会给我的。”陈羽芒说:“你要把我带给张仁帆?可以。”
“什么?你知道被带过去之后不会有什么好事。”
“我知道,但是没关系。”陈羽芒对自己冷淡地就像是什么物件,“我跟你去,我去见他。现在这些小事不足困住邢幡,”他希望张仁帆聪明一些,能意识到这一点,不要半场开香槟。
“你到底,你到底想要干什么,”陈羽芒前进一步齐研就后退一步,就像是在躲什么泥泞的邪物。虽然嘴上在问,但其实他心里已经差不多猜出来陈羽芒要干什么。
哪有爱,这哪里是爱情。陈羽芒温润的眼眸里密密麻麻全是怨和恨意,仅有如此浅薄的相处齐研都能看出来陈羽芒是极端睚眦必报的那类疯子。这是在风雪中流着眼泪祈求被带走时就开始酝酿的恨意,是在机场的等了两天一夜的失望和委屈,十年来皮肉的勒痕再溃烂也抵不上再相遇时邢幡陌生的眼神,他不记得了,不记得陈羽芒了,不记得了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我了。
他忘了我。
他忘了我。
他
怎么
可以
忘了我?
季潘宁以为那是陈羽芒不开心所以扔了高压水枪,试图弄出什么动静来引人注意。
不是的。
是他那一瞬间的恶意,所有祈愿与期许变成反击内心的一道伤口,他茫然地松了手,委屈地背过身去,一点一点,安静地,旁若无人地消化着,这个将十年固执的等待变成自我感动的笑话。又不是知道感情早已变质,但亲眼看到你早已不认识我的时候,居然在一瞬间能痛苦到这个地步。
不爱,不爱你。也不想爱你。
我恨你,你拿不到你想要的东西。你的温柔和放纵令人作呕,可是最让我觉得可笑的就是,即便如此,为什么身体还是像个叛徒一样,让我只有你身边才能吃下东西。每一次进食都在提示陈羽芒的低贱,连带自己一起恨着,连带当年的心软一起悔恨着。当时应告诉陈悟之的……该让这个不爱我也从来没有爱过我的人失去一切,成为败者下地狱去。他就该把邢幡关起来,关在陈悟之的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在厌倦之前,在痛恨之前,陈羽芒想和他一起死在那里。
“带我去,我帮你解脱。现在赵坚还远没有把他拉下水的本事,就算传唤是真的,他也不会坐以待毙。张仁帆恨的是邢幡不是我,”陈羽芒平静地对他说,“不用担心我,我的身体和他自己仕途,再蠢也知道该选哪个。除非他酒店还没住够。”
良久,齐研露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胡敬还真是没看错人。”
张仁帆避世的酒店在开发区,与大桥接壤,奢华是其次,私密与服务才是核心竞争力。这家酒店集团不是本地企业,最擅长的就是管住自己的嘴。无论在套房里发生了什么事,这里的保洁与安保系统都会帮你将一切遗留下的痕迹清除干净。它也不会透露房主的任何信息,同样的,主动询问也将一无所获。
陈羽芒想起其实某一年他也来过这里,但和记忆一样又不一样。这里不知道翻修过多少次,永远那么崭新干净又明亮,楼道里不见任何房客踪影,遇到的工作人员大都是面无表情地推着餐车擦身而过。一扇扇门紧闭,听不见里面的呻吟、哭泣,求救与惨叫。地毯柔软又洁白,白得让人好奇公共场所的地毯居然能白成这样,像一层厚厚的雪,无论滚进去多少泥都会被它吞噬进去。
“是这里?”
“……”
齐研站在这扇高大的,漆黑油亮的门前,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那种危险的气息,混杂着涌入鼻息的淡淡血腥味,让他不由得开始战栗。门后到底有什么,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如果张仁帆色欲薰心听不进去陈羽芒的话怎么办,如果……如果拉着他一起折磨怎么办?
走之前他看到张仁帆在擦拭他的刑具,他邀请的第一个客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早早赶来。
为什么会这么不安,仅凭几句话陈羽芒真的有本事能说服他们吗?不……不好说,陈羽芒是陈悟之的长子,他确实不是赵望声那种蠢货。光凭这个身份就能说明一切了,陈羽芒说得没错,仕途和一夜放荡,张仁帆百分之百会选择仕途。陈羽芒手里有可以拿来保命的东西吧,一定是的,他是个疯子啊……
“你在想什么?”陈羽芒说,“害怕的话我来。”
“……没事。”
齐研敲了敲门,只当那股血腥味是自己的幻觉,说不定还是从陈羽芒身上飘出来的。混乱又紧张的齐研忘了自己有门禁,又或许是其实他没忘,只是本能告诉他别进去,所以让他尽可能地拖延。毕竟现在后悔逃跑还来得及。
没有人开门。于是他又不紧不慢地敲了几下,直到陈羽芒伸出手,将齐研拉到自己身后。他没有继续敲门,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门把手,安静了一会儿,伸出手来,推开了这扇虚掩着的大门。
“门是开着的?”
陈羽芒没有理会惊慌失措的齐研,而是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大门敞开,齐研再不想面对也必须要面对,他咬着牙,跟随陈羽芒进屋,却在踏入屋内的一瞬间,脑子一嗡,几乎窒息了似的瞪大了双眼。
陈羽芒视若无物地走了过去,鞋子踏上湿润黏腻的地板,深色的植绒因为液体被湮得更深,无限接近于黑色。张仁帆坐在椅子上,一只手垂落,一只手放在腹部,手里举着一把手枪,枪口对准自己。他的嘴大张着,上颚与牙堂贯穿至后脑,子弹迸出的甬道,让两边都像被绞碎的管道口,血肉模糊地绽开了,灰白色的粘液与红色黄色的水从额头分散流淌而下,避开了残留惊恐和绝望的眼球,顺着鼻子,人中和下巴,他身体里的水淹没了他自己,就这样定格着先一步腐败。
这对齐研来说或许是个惊喜的,但他还是没忍住,头晕目眩地跪下呕吐,不断呕吐,胃囊抽搐不断颤抖,无法呼吸。大脑一片空白。
陈羽芒侧头,看着床上那些大概是要用到自己身上的东西。稍微有些后悔。
当然不是后悔以身犯险,而是后悔自己高估了这群人的心性。
果不其然,陈羽芒的担忧和猜测全成了真,这一床的刑具无疑是张仁帆欢庆胜利的香槟,这个蠢货真的如陈羽芒猜测的那样……以为邢幡已经落入股掌,再无法翻身。
就知道会这样。
蠢东西。
“唔谁、谁在那!”齐研发现了什么,吓得连连后退,他根本站不起来,几乎是爬到了门口,今夜他见了太多鬼,也是他自己命数不好。
陈羽芒也知道,到了这一步逃避无用,再演下去也未必会被原谅。于是他绕开张仁帆的尸体,看着窗外恢弘的夜色,商业群无数金色的灯点缀在江河与大桥两岸,璀璨成这样也照不亮这间血气冲天的屋子。再拖下去没什么意义,陈羽芒伸出手,松掉自己的头发,将皮筋丢在地上,和满地的烟蒂一起。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在阴影里等待自己的人。还真是头一次,在这么令人不快的情境下,没有扑上去撒娇。
邢幡永远是那么干净,芬芳,这是陈羽芒喜欢他的地方。即使是现在,他也坐在那张皮质沙发上,在亮光拼尽全力也涌不进来的地方,自然而然地与黑色融为一体,他难得抽了烟,雾从微张的嘴唇间缓缓游漫出来,有意无意地遮盖腥臭气味。其实他衣着也没有多么干净,血迸在了他的喉结与下颚。双腿交叠,宽阔高大的身形稳重地端坐在那里,并不紧绷,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应该就是在等乖乖回家的人,他已经耐心且仁慈地等了很长,很长时间。
邢幡低沉的笑依旧如往常,还是深含纵溺,对待陈羽芒总是像在对什么柔软的东西,捧着,触着。时间一久,就会让人忘却,他本质也不是什么能被允许放心触碰柔软事物的、温柔的人。极度的危险气息与再温柔也无法掩盖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地灌满了这间套房,这里有犯人和尸体,冰冷的枪管和破溃的肉。有温柔的、包容的邢幡,和不听话乖巧的、犯了错,被抓住的陈羽芒。
邢幡说:“芒芒。”
十七岁的陈羽芒手里拿着沉重的冰锥,在血泊中抬起头,怨怠地看了过去。
三十二岁的邢幡向他伸出手。说:“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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