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9. 想要什么都能给你
作者:杏酪
“冷吗?”
“快入夏了,怎么会冷。”陈羽芒脱下衣服,“其实你没必要这么做。”
邢幡并没有说什么,他看着前方,许久不亲自坐驾驶位,但也不见哪里生疏。不说话,也不知道是在懊恼什么。陈羽芒本来想问问邢幡工作上的烦恼,但还是,“你也没必要如此小心翼翼。我没那么脆弱,被说一两句就受不了。他们没把我怎么样。”
“不为那个。”
陈羽芒疑惑:“那你这是做什么。”
“你想要白星?”
陈羽芒张了张嘴,他看着邢幡的表情,忽然有些想笑。大抵是要惩罚,或者任性,陈羽芒故意磨他似的不发一言,扭开头去看街景。
邢幡自然清楚陈羽芒这态度是想表达什么,“本该就是你的。如果要,白星就是你的。”
“我在车行待着很开心。而且也不需要操劳太多事。”
“每天被同事性骚扰,经常加班到深夜。季潘宁对你是很照顾,但我不觉得你呆在那里很开心。”邢幡说:“按照你工作时常来看,你每天接触的噪音是超标的,还有各种喷涂用的漆料。工作可以继续,等你体检的结果出来,我会让你再住一个月的院。”
陈羽芒说:“不去。”
“暂时不由你说了算。”
邢幡态度鲜少如此强硬,陈羽芒还是拒绝,“我不去,不住院。”
既然这么抵抗,住院的事以后再说也行。邢幡不和他犟这个,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先去吃饭,晚上去治疗。”
陈羽芒还在耍赖,听到这一句,忽然转过身,“什么治疗?”
邢幡没有理会他,而是平静地说:“你心理问题很严重,”那个医生和他谈了整三个小时,是为了让他完全明确陈羽芒岌岌可危的精神世界。
其实也有些许恐吓的意图在,因为Venn不相信邢幡,也不相信陈羽芒。
他认为自己的病人不会安分治疗,同时也没有丝毫自救的欲望。
“今天晚上?不去。”
邢幡没有理会,也没有再征得同意。陈羽芒也没有在说话,诡异地有些安静。
车进入公园似的矮山道口,停在接待的地方,已经有人等待迎接客人了。这是一栋独立的私膳,做得一手令人叫绝的闽菜。似乎是到了要下车的时候,陈羽芒却不为所动。邢幡便等待着,他知道陈羽芒饿了。
“先去吃饭。”但陈羽芒的状态有些不对,他伸出手,却被猛地躲开,陈羽芒吓到了似的,目光有些警惕。
“我不去医院。”陈羽芒问,“你先说是什么医院?”
邢幡说:“可以不去。”他俯过身,替陈羽芒解开安全带。
大概是因为身形压迫感太强,陈羽芒呼吸有些不畅,:“为什么不回答我?怎么,你要把我关起来,关到精神病院去吗?”
邢幡意识到,这是继从美国回来后的第二次,陈羽芒惊恐发作了。
面对质问,邢幡默不作声,陈羽芒愈发不舒服,他看着那人很久,忽然笑着问,“想在这里和我做吗?”
车前还有接待的人,正在耐心又疑惑地等候着,陈羽芒就这么爬了过来。邢幡没有发动车辆,而是抬头告诉陈羽芒:“我并不是为了这个和你在一起。”
“可是我对你来说没有别的用处了,再者你为什么觉得上床只有你爽,我也喜欢,如果不愿意,那就分开,”陈羽芒直勾勾地看着他,“你觉得我轻浮也没关系,你不用太把这段感情当回事。别把我关起来。”
“……”
“你别把我关起来,”陈羽芒跨坐在邢幡身上,呼吸已经开始紊乱,却还逼自己正常,可是不断求问得声音已经开始变得执着又病态,“别关我,别关我……我不去医院。不要,不许把我关……”
邢幡忍无可忍,他伸出手,捏着陈羽芒的下巴,让他有些失焦的眼睛重新、被迫看向自己,“陈羽芒,看清楚。”
陈羽芒看着他。
“我从来。从来就没有把你关起来过。”邢幡说,“我不是陈悟之。”
陈羽芒还是看着他。
“我不会对你做这事,”邢幡冷漠地说,“除非你主动要求我这么做。”
陈羽芒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我没有觉得你轻浮。如果你想要什么,直接告诉我,我会看着办。不想要什么,我不会让它接近你。”
“……”
“你听明白了吗?”
陈羽芒的眼睛一点一点地,恢复了些许神采,他依旧在颤抖,却垂下了脖子,状若乖顺地,轻轻喘着气。
邢幡松开陈羽芒尖瘦的下巴,抚摸着他的脸和垂落的头发,直到那副捱过了病痛和灵魂沉疴的身体松弛下来,陈羽芒掉落进邢幡的身体,他的额头贴着邢幡的喉咙,头发流淌进邢幡的颈间,冰凉柔软,被邢幡拢起来,拨到陈羽芒肩后,他吻了吻发顶,“这不是你的错。”
好一会儿,陈羽芒闷闷地说,“谁说这是我的错了。”
“嗯。”
陈羽芒说:“你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吧,我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
邢幡抱着他,问:“我不在的时候发作了怎么办?”
陈羽芒说:“我不会在外面胡思乱想,在家里我会吃药。”
邢幡说:“医生说你梦游的时候会自残,很严重。”
陈羽芒说:“所以我吃药。”他调整着呼吸,离开了邢幡的身体,邢幡没有挽留,陈羽芒不愿看他,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平复着,又轻轻地说,“明明是个很恶毒的人,结果现在大家都很尊敬你,真不公平……”
“你在责怪我?”
陈羽芒一直都在责怪他。“怎么了,不接受吗。”
“我接受。”
“你接受有什么用,道歉和眼泪都没办法把家产还给我,不光是我的精神问题,还有很多……我遭受的一切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不会得病,也不会身体到处都有问题。邢幡,你又不后悔,为什么表现出一副后悔的模样。”
邢幡说:“因为你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在哭。”
“我没有哭。”
陈羽芒没有拒绝邢幡总是带着痛惜和爱怜的吻,但同时也因为这份眼泪,他狠狠地咬了回去。舌肉舔卷着陈羽芒所有的委屈恨意和不安,而再睁开眼的时候,又会有无数眼泪掉下来。
对着这张脸,陈羽芒还是会乖巧地张开嘴,直到爱恨变成对自己的爱恨,他还是无法抑制地伸出手搂着邢幡的脖子,喘息和呼吸交接成疼疼的刀子,陈羽芒自己将自己戳了个稀烂,血淋淋地挂在邢幡身上,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真地将刀尖转向对面。
就像是无法伤害,也不想伤害。
陈羽芒问:“为什么不否认啊。”
邢幡说,“因为你说得没错。我接受一切。”芒芒,邢幡低声喊着他,“不要再哭了。”
“我没有哭。”
陈羽芒推开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触碰到湿润。他看着自己的手掌,似乎现在才能感受到眼泪真的在流淌。但其实他一点都不想哭,他还是要将一切都怪罪在邢幡身上。
邢幡看出陈羽芒在逃避,他没有说什么,而是将陈羽芒的身体拉过来,给他擦干净了脸,替因为眼泪而暗暗羞愧后悔的陈羽芒找好了理由,“我偶尔也会这样,不受控制地情绪波动。”
陈羽芒丧着眉毛,“我说了几次了我没有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应该算是在撒娇了,因为邢幡的安抚让人满意。邢幡也很给面子地没有戳穿他,就一味顺着陈羽芒的话说,“可能因为灯光刺激,你先闭眼缓一缓。”
“那怎么去吃饭。”
“我抱你去。”
邢幡感受得到,即便抱着陈羽芒,这副紧绷的身体也无法放松,他大约知道那十年给陈羽芒留下了多少后遗症。
私膳极其安静,明亮的接待庭只有山林里的流水声,温润微弱地临窗而响。
“不想要白星?”
“不想要。”
“想要什么都能给你。”
“什么都不想要。”
陈羽芒藏在邢幡的身体里,因畏光将脸埋起来,他看不见邢幡的表情,只用很小的声音,无任何感情波动地语调问:“真的,这些都不是爱,对吗。”
“嗯。”
“不是爱,不爱我。”
“嗯。”
他一遍一遍地问,邢幡一遍一遍地否认。陈羽芒的睡眠质量确实不差,但如果身体就在怀里,邢幡能感受到,陈羽芒的身体有多僵硬,他偶尔会做噩梦,但醒来之后什么都忘了,他自以为睡了个好觉,就说自己睡得很好,但实际上,陈羽芒几乎每天都会梦游。
梦游的时候,陈羽芒会自残,用锋利的东西割伤自己。这大概就是他为什么在白天总是一副没精神的模样。
Venn和邢幡谈了很久,他将话说得很明白,陈羽芒的精神状态非常危险,邢幡最该提防的是他梦游的时候会做出危险的举动,如果可以,最好让他睡在你身边,一旦发现就阻止,弄不弄醒他都可以。
邢幡抱着陈羽芒,说,“今天是我不好,不该提起那些事。”
“……”
“我不会把你关到任何地方。不回答是因为在后悔为什么要对你说那些话。”
“……”
“你说得对,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你不会经历那些事。”
“……”
邢幡停住脚步,“如果不想在外面吃饭,我送你回去。”
陈羽芒摇了摇头,“我不是故意要发脾气的。”
“我知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
邢幡说:“如果自己不想哭,那就是生理性的。我带你去医院,不用担心一个人,我会陪着你。”
反思两句已经足够了,陈羽芒没有再说什么,他闭着眼睛吻邢幡的嘴唇,和车里湿润的吻不一样,这个吻很干燥,只是嘴唇贴在了一起。没有交融,也没有感情。
“不用去医院,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疯了。
他没有说话,而是咬住了邢幡的下唇。
“陈羽芒又在接待姚小姐?”
“也快结束了,毕竟”他看了看点儿,“饭点了,那位一会儿该送晚餐来了。”
“最近的事你听说没有,之前魏先生来换屏的时候和朋友闲聊,说最近望江大儿子死了,江水里捞出来的时候人都碎了。”
“别别别别提,那天有人在群里发视频,那个东西我至今忘不掉。”
“百分百谋杀啊。最近经常有命案发生,现在真的不太平。我经常去的bar都取消了凌晨场。最近季姐也说凌晨不用值班了单子能推就推。”
“……夸张了,推单子是因为生意太好。文明社会,这么大个城市。不至于死两个人就搞得要禁严了似的。”
“就是很唏嘘啊,赵望声以前也算是个常客。他这种身价的人遇险,说明什么?暗流都要冲破水面了。而且,”她吞了吞,“你们既然知道,那想必也听说了吧,这件事和羽芒有关系。”
“……正要和你说这个。林宇承被辞退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问季姐她也说不清楚,语气超级冷淡还让我少管闲事。你说他现在会不会……”
正讲到关键处,还要再说下去,同事却搡了她一下。
一看到是陈羽芒进来,原本叽叽喳喳的茶水间忽然变得安静。
似乎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有些小道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就和猎奇血腥的视频一样传播速度极快。陈羽芒只是来接了杯咖啡,他还有工作要做,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同事说,“芒芒呀。”
陈羽芒停下脚步,看了过去。
大概是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喊住了,一屋子人你望我我望你,忽然也不知道把人家叫住是要干什么,季潘宁此时跟着进来,她看上去和平时一样,因生意蒸蒸日常而面带微笑,状态很好。她理会聚在一起摸鱼讲小话的员工,对陈羽芒说:“邢先生来送晚餐。我请他在一楼暂候,姚小姐要走了,你去送一送。”
陈羽芒说:“她的单以后不要排给我。”
季潘宁不意外,“行,知道了。”陈羽芒离开之后,她表情变得很快,目光扫过一群心虚低头的员工,训斥几句之后,挥散众人,面无表情地下了楼。
大家都很尴尬,各自翻着自己的饭菜,骤然,听见有谁冷冷地笑着说了一句,“命真好啊,总有人护着呢。以后都少说两句吧。”他先一步起身,脸色难看地将外卖袋子扔进垃圾桶里,“……本来干这行风评就差。”
陈羽芒听话去送他的客户,却在接待的地方看见姚昭在和邢幡说话。二人之间热络地客套着,她这台车委托Oz做了非常低调柔化的灰色,是在一千种灰色中一眼就能选中的、极其漂亮的灰色,和邢幡那台风靡车友圈的BATUR一样,加了矿粉人工做色,在鑫城除了陈羽芒,很少有人敢接这么大手笔的涂车,不出所望,他完成得很好。
“没认出来你,是因为没认出来你的眼睛。”她是这么说的。
而陈羽芒则客气地回答那时候她还太小,记不清正常。
“不是的,像你这样的人,记不清不正常。”
她对陈羽芒的友好向来不加遮掩,所以即便有些不耐烦,她盛情难却,总拉着他忆往昔,陈羽芒便没怎么拒绝过。
他今天又没有及时吃饭,最近三餐被控制得很规律,陈羽芒步伐加快了些,直到他看见邢幡起身送姚昭出门,她不小心被沙发角绊倒,而邢幡扶了她一下,姚昭下意识搭上邢幡的肩膀,有那么一瞬间,极短的一瞬间,陈羽芒看见了她的表情——像是撞到了什么很厌恶的东西那样,极其地不自在,又很快恢复正常。
陈羽芒歪了歪头,“……”
邢幡问:“您还好吗?”
“我没事,抱歉,刑先生。”她笑了下,才发现陈羽芒走了过来,“那么我不打扰二位了。”说罢,便要离开。
陈羽芒问:“你刚才那是什么表情。”
姚昭疑惑:“什么?”
“你那是什么表情。在他扶你的时候。”
姚昭看了陈羽芒一会儿,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你看错了,便不再滞留。
陈羽芒看着她的背影,邢幡忍不住失笑,“你这又是什么表情。”
“……”
邢幡不再理会他,而是让人将餐具与食物摆好,就等着陈羽芒就坐。他解释道:“我打压她父亲,她厌恶我正常。”
陈羽芒坐下了,“我讨厌你被人看不起。”
邢幡解释:“我是不擅周旋的人,被人看不起也很正常。”
“其实当时你点头也不会怎么样。这不是谁点头就能轻松决定的事,他们把你想得太便利了,”陈羽芒知道邢幡如此不留情面,主要还是因为恼自己受了气,“在我看来你是刻意给自己添一堆麻烦,假装说自己不擅周旋。”
“芒芒长大了。
“你大不了我几岁,装什么长辈……唔。”
陈羽芒被他喂了一口炖蛋,于是也听话地不再说下去了,移开目光,安静地吃着。
这一幕恰好被下楼来的季潘宁看到,她笑着问能不能添双筷子,这自然无可无不可。
季潘宁是感谢邢幡的,她知道Oz能起来缺不了邢幡这股东风,恰好陈羽芒最近又稍微长了点肉,她对邢幡的偏见也减少了那么一丢丢。陈羽芒安静吃自己的东西,就听见季潘宁和邢幡热切地闲聊。
季潘宁说:“这么长时间不见缪老板,果然那场比赛让他赔了不少钱。”
邢幡说:“叔父去世,他回海岛安置去了。”
“什么?”季潘宁状若惊讶,她点点头叹了口气,又感慨道,“上个年代的长辈,这两年大都到了年龄。我父亲光是入春后,病危下了三次。老人恋世,就是不愿走,光血就换了两回,就算病不讲究,光那一顿折腾就耗了不少元气,现在吊着一口命,只等哪天一个电话。”
“能在这种情况下,将事业做成,季小姐不可小觑。”
“托您的福。”季潘宁说,“芒芒也是。虽说缪老板……唉,但确实跑马场后来连环官司吃了不少,我看到时最后也没能翻起什么风浪来。您一掷千金,实在是大气。还将芒芒照顾的这么好,我又感谢又佩服。”
邢幡听她讥讽,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季潘宁看着他,故意道,“——让人艳羡,果然这就是爱啊……”
终于,没有忍住,从头至尾一言不发的陈羽芒冷漠地起身,他离开了这张桌子,这动作太熟悉了,季潘宁不看也知道他要去干什么。
时隔太久,陈羽芒最近一直都可以顺利进食,他很久都没有呕吐了。
因为明确了是心理原因,邢幡和季潘宁谁都没有装模作样地去照顾陈羽芒。邢幡的表情多了些怅然,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而季潘宁脸上挂了这么久的假笑也消失了,因为猜测被证实,所以她有些悲伤地看着邢幡。
季潘宁意识到他们之间真的存在太多问题。
但她也只是难过地坐在这里,陈羽芒不愿她介入,所以她连指责都做不到。
“邢先生。”
“嗯。”
“那十年他过得不好。”
“我知道。”
季潘宁想问的很多。想问陈羽芒的病情,想问问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好奇在一起的意义和目的,甚至想可笑地试探一下邢幡是不是真的为陈羽芒杀了赵望声?但其实她最想问的,是为什么爱他,又为什么不爱。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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