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7. 真是看不惯
作者:杏酪
齐研没有撒谎,他说的基本上都是事实。邢幡现在确实去哪里都会带着陈羽芒。
所有人都说这是包养,茶水间里讨论起来没个下限。就算季潘宁在的场合也一样,调侃陈羽芒这事她最擅长了。其实邢幡回来也未必是一件坏事,陈羽芒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况且,现场陈羽芒被邢幡照顾的很好。非常好……他不吐了,能吃饭了,精神了很多。可能这就是爱吧谁知道呢,人家两个看起来都心甘情愿,没有谁强迫谁,生活稳定,再无大风大浪,那就是最好。
“你说陈羽芒命怎么这么好,”谷恬对着电脑上一溜预约到三个月后的单子,一边整理一边对季潘宁说,“你看看,除了邢先生,还有姚小姐。都是忠实客户。说到底如果真是富贵命,这辈子再兜兜转转,吸引的还是那一波人。”
季潘宁弯下腰贴着她,撑着桌子,读出屏幕上的信息;“——两台漆,一台改,全指定陈羽芒来做……她的海鸥不是返回原产国去保养了吗,舍得让我们来做?”这台海鸥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些眼熟,但她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奔着陈羽芒来的。我看她不在乎什么车,每次来就是拉着陈羽芒说话,说他那场呕吐的戏拍的特别好,希望他进娱乐圈,不知道还以为收了胡导演的钱。”谷恬嫌热,把她推开,“我说咱们也不是什么理发店KTV,头一次听说修车选技师的。”
季潘宁说:“姚小姐当年是陈羽芒未婚妻。”
“哈?”
“没。没定下来,这事儿后来吹了。”季潘宁笑着说:“当年造船厂虽然周转不利,但是有技术有资源,和白星关系一直不错,”她有些感慨,“要是当初陈羽芒没为了邢幡发癫,两家现在合一起,半个华东都是他说了算的。不过也是什么人什么命吧,有人嫌钱脏不肯用,有人物欲低没追求。”
“他物欲还低?”
“生活习惯和消费是两回事。”季潘宁不闲聊了,拍一拍她,“姚小姐的单子能往前排往前排。放今天也行。早点解决吧我看这大千金天天往来跑我害怕。 ”
谷恬说:“排什么?陈羽芒不在。”
谷恬说:“他下午那会儿就被接走了。”
季潘宁见怪不怪,“邢先生把他接走的?”
“不是,一个司机。”她点了两下鼠标,又说,“我看姚小姐好像也在。大概是有什么饭局吧,我也不清楚。陈羽芒没打招呼直接就走了。”
“行知道了——”
“还有齐研。”谷恬扭过头来,“我看齐研也在。戏拍完之后我就没再在车行见过他,今天我乍一看,感觉这人状态特别奇怪。”
姚昭一开始对陈羽芒就没有太多印象。她那时候在首都上初中,两耳不闻窗外事,对生意上的一切更是不太感兴趣。独生女会更专注自己一些,恰她命好,在身边大人基本上都不太正常的环境里,姚剑韦是个正常人。她父母关系稳定,都是高知分子,婚姻有没有爱不好说,但一定忠于彼此,父亲是个有才能的好人,所以才会几次三番出现经济危机。经历过一些事之后,他也成长了不少,或许人要在泥潭里站稳脚总得有这一天。当初那种情况下,他宁愿和邢业霖卷一起也不愿意献祭女儿后半生,说明他确实爱妻女。
但他最终还是屈服了,也并非是在财欲和良心之间做选择,应该说他是选择了‘小我’。
毕竟他不是邢幡。
其实当年那事儿,邢幡留他一命的原因很简单。邢业霖最后倒那一出血霉是他卖给邢幡的,姚剑韦本就被迫牵扯入局,他急着摆脱,急着活命,他是那场斗蛐蛐儿里唯一一个跳出来看局的人,自从见邢幡第一面就知道,这个年轻人做事做人都狠,对自己最狠,由为一根钢针横穿了腹部,就那么……把自己吊着,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十多年过去,一老一少相处至今居然也有些感情了。姚剑韦目视他成长,动过嫁女的心思,但邢幡拒绝了。
他还奇怪。这些年谁也没见邢幡动情动心。现在功成名就只待东风,正是回鑫城享福、谈婚论嫁的好时候,怎么张口就是拒绝。
邢幡说:“有相处的人。”
姚剑韦明知故问:“谁?”
“旧人的孩子,我照顾惯了。”
操他的怎么又是陈羽芒,当年是,现在还是,“被缠上了你知不知道?鬼迷心窍了知道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你小心点吧,那孩子我从小看大的,你抱着他睡觉,就是抱着一头做梦都想咬死你的狼。”
邢幡不置可否,只笑着转移话题,“姚昭才毕业多久,她这个年纪不可能喜欢我这样的。这个话题以后不要提了。”
姚剑韦不愿放过:“那你这辈子还不结婚了?”
“我不结婚。”邢幡明确拒绝后,又说,“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件事。你和我讲周五有人来求事,你要请客吃饭,你先告诉我是什么场合。我再考虑要不要见。”
“你要干什么?你要把他也带来?你魔怔了吧。”这小心思…这种事,邢幡以前从来不会过问。之所以问,就是要带人。
“你不愿意见?”
姚剑韦身不正影子也很斜,他也知道那小孩这些年受了大苦,“当年也有我一份。”
邢幡说:“我是主谋。”
是啊,所以真是。“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啊……”
但虽然是这么说,邢幡还是带了陈羽芒去。不过不是他亲自去接,委里有事召了他过去,邢幡自然一切以那头为先,他会迟一点到。来接人的是姚昭,她自告奋勇。因为当时在区医院拍戏,所以齐研也在。缪柏恩叫上了他陪坐。原本可以不去的,也不是他该去的场合,但张仁帆让他盯紧陈羽芒和邢幡二人,所以齐研没有拒绝。
姚昭在远处看着陈羽芒,耳朵里也听见四周人嘴里对陈羽芒那些不堪入耳的戏谑,忍不住说:“差点就要嫁给同性恋了。”
齐研听出来她语气中没有鄙夷,只是在感慨,但还是觉得不舒服了一下。“我也是同性恋。”
“你是吗?我看你受迫害不小,”她笑着说,“师哥,你对自己好一点吧。别像陈羽芒一样,这辈子就给男人毁了。”
“抱歉,我不太能懂你说什么。还有,我们不过是在一个剧组受胡导和前辈们指点过几回,也不是一个学校毕业的,不必总叫得这么客气。”
齐研厌烦起来,他实在厌倦身边所有人都围着陈羽芒转,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所有人,所有人都在谈论陈羽芒,走到哪里都能听到这个名字。齐研笑着说:“医院最后这场拍完就杀青了,有姚老先生开路,应该很快就能过审。这也算全剧组一起跟着沾光。我期待能尽快在大银幕上看到这部作品。”
他说罢端起酒,这是无意闲聊下去的举动。齐研没有再看陈羽芒,而是盯着门口,似乎在等待谁来。
但姚昭像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而是自顾自地:“邢幡和我父亲的关系比较亲近,你如果想让邢幡多注意到你,不如去求我爸爸。电影也是他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投了钱,既然喜欢,就去多多争取。”
“……”
“当时你不是差点爬到他床上了吗,到处问人要他的行踪。当时邢幡是怎么说的?他说他成为资方是为了你对吗,后面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被他骗了,师哥,”姚昭趣道:“就像当初他骗陈羽芒一样。”
齐研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这是我的私事。”
“师哥,你知道胡敬把陈羽芒和你拍的那场戏留下来了吧。我也要了一份。”她看穿了似的对齐研说:“干这一行,镜头是最最残忍的,你知道你在画面里……你和他站在一起的时候,对比起来有多幽默吗?只要有陈羽芒在,邢幡的眼里就一定装不下你。”
“我有得罪过你吗?”齐研哭笑不得,“姚小姐,在剧组的时候我们一直相处融洽。”
“得罪我的不是你。”
“是陈羽芒?”
姚昭说:“你有没有觉得‘邢总长’这個尊称很可笑?”她靠近了齐研,在他耳边悄悄地说,“三十出头就踩在别人脸上作威作福,他凭什么处处都要压我父亲一头,又凭什么我自己家企业的大小事都由他来说了算。你不觉得很蹊跷吗,为什么所有人都得听他的话。你说邢幡,他到底是什么人?”
齐研听得愕然极了。姚昭自然地笑笑,“你别觉得我对你有敌意,我不讨厌你。恰恰相反,我很能共情你。事事总被人压着一头,战战兢兢到最后成了别人的垫脚石,一辈子活成个配角,这谁能忍受。”
齐研默默许久,最终还是,“抱歉,我还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们会选一个正式的安静的场合请邢幡谈事情,既然不走正规流程,那应该就是一些不好放在台面上说的事。
这里所有人对陈羽芒都很友好,但眼里的情绪藏不住。
恰好陈羽芒应付得来,他除了懒一些,行为处事并非外边传的那样——傍上人之后便小人得志。陈羽芒生来该在这样的场合,金色、酒香和朦胧的光更衬他。所以他怎么做都不违和。让人惊讶的是他与以前不同,有礼貌,乖巧。
“你父亲当初还是最重视你的。”姚剑韦一反常态,对陈羽芒亲切万分,宛如慈祥的父辈,“你看你现在瘦的,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吧。他要是知道你如今变成这样,唉……”他似乎有意亲昵地拍拍陈羽芒的背和头发,但思虑了一下,没打算碰。
陈羽芒说:“陈悟之要是知道我这样,恐怕夜不能寐。”
“是啊。”
陈羽芒轻道:“他要是知道我还活着,不知得难受成什么样子。”
姚剑韦正要附和,忽然觉得不太对味,难免一愣。但陈羽芒表情如常,半晌没听到回应,他便扭头看过来,黑恹恹一双眼睛背着光,看不出喜怒不像活物,骤然对上视线,倒让姚剑韦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寒的激灵。
“胡说八道。”
陈羽芒和以前一样,喊了声姚叔叔,否认道,“我没死,他大概很失望。”
一旁有人听不下去,“你这说得什么话。哪有父母盼着子女死的。”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直接吸引了所有的目光。自陈羽芒出现后,明里暗里着这张桌子的人实在太多,不是有什么图谋,而是纯粹觉得有趣看乐子,因为说话的这位不是别人,正是白星如今的一把手,姓曹,名叫曹远。
陈悟之下台是个分水岭,全国各地烟企改革,制造与销售分开管理,机器都还在,人还是那些人,缺个掌舵的而已。白星内部问题多如牛毛,有如一团乱麻,放谁手里都是烫手山芋,接过了才知道这烂摊子就是个完完全全的赔钱货。合着陈悟之这些年所有营收全是假账,白星的存在,完全就是为了洗白他当年从海岛带来的巨额赃款。
后来细细查算才发现,陈悟之甚至每年会分出一部分来填烟厂的亏空,因为它压根——就不是为了营利而存在的。
那时填海搞基建,动辄十位数十一位数供奉,他是鑫市政府的恩人。为了大进大出的账目说得过去,他将品质做到最好,怪不得鑫烟的黄金口碑几十年来屹立不倒。
现如今百星前前后后换了三四任领导,曹远算是有点才干的那类,也是干得最久的一任。在他手底下,特供内供的高端线依旧精良,但低端线的品质肉眼可见地变差。包装糙点就糙点吧,烟民愿意为口感买单,可近两年就连最基本的烟叶都开始敷衍,无论你软包硬包,一开全是碎草渣,锡纸的调香甚至有一股臭味。
说回曹远这个人,他今日和陈羽芒坐在一张桌子上,外人看是有一种极其割裂又新奇的感觉的:一个年近四十官场上油腔滑调的中年人,来自企业改革后的新时代;陈羽芒作为年纪小的那个,反而像是过去遗留的某种陈旧之物。曹远指责陈羽芒,说,“你别不高兴我多这个嘴,既然年长你一轮,有些事我还是得说一说。”
闲聊嘛,既然开了头,那就说一说。曹远是挺烦陈悟之的。他没什么私怨,但接下这个烂摊子的有几个不恨陈悟之?好一点没占上,钱一点没捞着,烂摊子全是自己收拾。
前段时间他见了赵坚,也就是望江一汽的老总,聊着聊着聊到了邢幡身上,二人掏心掏肺,对了一晚上的账。
自邢幡莅临鑫城,就如同一根大棍悄然插进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中,原本如常运作的,现如今都得急慌慌地掩藏起来,遮掩的遮掩,躲避的躲避,像厕所里忽然插进个摄像头似的,搞得人心惶惶也人人自危。毕竟谁也不想做下一个陈悟之啊。
各行各业皆受制于此人,自然各有各的苦楚。
“那恶畜不老老实实在首都待着,又跑回来发什么疯。哼,耀武扬威,我看他太猖狂,早晚阴沟里翻船。”曹远这话一说,死了儿子的赵坚畅快至极,一时间二人亲密起来,兄弟一般相见恨晚,更是有说不完的体己话。到了,再又提起陈羽芒这号人,曹远嗤笑那姓邢的也不过是个俗人。二人同仇敌忾,越聊越投机,曹远觉得陈羽芒就该同他爹一起老老实实蹲大牢去。
如今忽然开麦,明摆着是曹远在找陈羽芒的不痛快。说实话,他是靠本事讨生活的人,最瞧不上这种卖屁股的贱货,一事无成,靠那身皮肉,泰然自若地爬回来。无耻,低廉。
祸害。
“你父亲虽做了错事,但一码归一码,白手起家,他也算是个能人,那几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说都是为了谁?他自己吗?人到了我这岁数,事业早就不是第一位的了,苦干操劳半生还不都为了子女。人一死能带走什么?”
这话说得好,戳中了不少在场为人父母的高官厚禄,纷纷附和,说确实是这样。都是为了子女。
曹远劝道,“有些事,虽然说走错了路,但我看也是一片爱子之心。身在其位才知其辛苦,虽然说你也吃了教训,但重担都在你父亲肩上扛着,他替你背负了一切,你可别辜负才好呀。”
姚建韦也不插话,就看着曹远在这没事找事。
陈羽芒问:“你说我父亲吗?”
“是啊。你还小,不懂他。”
陈羽芒的表情有些茫然,“为什么说我辜负他,他不是因为自己犯法被捕才进监狱服刑的吗?”
一句话呛得曹远不上不下地噎在那,他咦了一声,“你这和我说的也不冲突。我现在不谈他,我现在谈你。你要知道你父亲对不起谁可都没有对不起你。”
原本也只是闲口聊聊,大伙当乐子看一看,但这话一出,针对性就有点强了,空气中隐约带了些火药味,四周愈发安静,竖着耳听陈羽芒会做什么反应。
“你说的也有道理。”
“那自然是有道理的。只有为人父母,才能懂那份苦心。”
陈羽芒坐在那,骤然露出一个笑,语气平淡,“既然你心疼陈悟之,也知道他苦营大半辈子就是为了我,那不如将白星还给我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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