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3. 他爱在邢幡衣服里睡觉

作者:杏酪
  ……这个演员好麻烦。

  周六,陈羽芒白班。他早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地吃了点东西就跑来工作了。总感觉身体似乎哪里不舒服。不过他身体经常不舒服,一般来说熬过劲儿就会好。

  但是没有,九小时工作结束,除了中午吃饭一刻不曾休息。陈羽芒撑着把齐研的单整完,还是觉得难受。虽然不至于到晃悠身体的程度,但一直站着很累。

  而且巨困,太困了,困得要死。又困又疲惫。

  不早退,是因为邢幡的BATUR今晚交车。

  齐研问:“你叫什么名字?”

  陈羽芒面无表情地说:“陈羽芒。”

  这张脸出现得太突然了,回答得也太快了;齐研还需要再脑子里整理思考,一下子也不知道说什么,“……你还活着?”

  陈羽芒终于耐心告罄。懒得再陪,转身就走。“我去给你找个别人对接。”

  齐研脸色一变,将他喊住,“等等。”

  那天在郊区,他……让他该怎么忘?怎么不好奇?齐研又不是傻子,很多事情扫一眼就能明白,更何况亲历。方诞不懂,但是他懂。邢幡的所作所为不合常理。喜怒无常、不显露情绪是上位者的基本功,这个男人不会莫名其妙不高兴的,他明显是因为视频里的人。

  是疼爱的人?珍惜的人?既然引起了明显的负面情绪表现,说明视频里受伤的是他喜欢的东西。他这种人能喜欢什么东西?

  齐研给方诞赔罪,转了一笔钱,礼物盒都堆到病房里去了,方诞才肯接他的电话。齐研把他哄好之后,第一句话问的就是:那个视频里的人是谁。

  “到这种地步了,你最在意的居然是这个?”方诞似笑非笑地说,“你真是要完蛋了吧。”

  “先告诉我那到底是谁啊?”

  只听电话那边,方诞语气森冷,轻轻地说了句:“死人。”便挂了电话。

  齐研恍然大悟。对啊,演了那么多电影,对这种人来说,得不到的、失去的东西才最珍贵。所以又是一起自我感动——有权有势之后,死掉的小爱人被拉出来鞭尸,能高兴才怪。

  邢幡虚伪得可怕,他指不定就是踩着人家尸骨上的位。视频里那张脸,用来当礼物送出去,什么事谈不成啊?

  齐研精神恍惚的原因并非外人揣测的那样,是另一个方向的魔怔。他默认陈羽芒死了蛮久,于是开始对着镜子猜自己是不是给人家当替身了。

  今天一下子见到,齐研受了虚惊。他见陈羽芒脚步未停没有搭理,口不择言冲人背影喊,“你等等,你认识邢幡吗?”

  最近来这的客人经常问,陈羽芒习以为常,“认识,他是常客。”

  “你先站住。”

  陈羽芒说话做事的态度不太好,作为服务业人士非常失格。齐研看了陈羽芒一会儿,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

  不愧是演员,情绪转变很快,气场一提一拉,从紧张到警惕地审视,也就一瞬间的事。

  “过来坐下,我有事想问你。”

  陈羽芒听见这一句,忽然无力了起来。他垂下眼,肩膀松垮,看起来符合他落魄的人设。

  实际上是因为困得快晕倒了。

  “找别人问吧,我下班了。”陈羽芒说,“我们不能透露客人的行踪,想结交或者偶遇自己想办法。要联系方式去找店长,或者找个没人的时机去前台电脑那边自己搜。”

  齐研愕然极了:“我问的不是……你怎么这样?你为什么这个态度,我好歹是你们店的客人吧。”

  “嗯,”陈羽芒摘了手套,扔进垃圾桶,“怎么,要向我们店长举报我?”

  “……”

  陈羽芒算是为了季潘宁,深吸一口气,“我看过你拍的电影,你长得也特别好看,我喜欢你,我是你的粉丝。所以别为难我了,你先让我回去休息。”

  陈羽芒说完就转身,这回齐研倒是没有执着地再把他喊住。

  他眼睛酸涩,打了个呵欠。也没看清楚谁正好从门口进来,就这么一头撞到了别人胸上。

  陈羽芒捂着脑袋抬头看人,看清楚是谁之后,又没什么表情地绕开了人家。

  邢幡当然要拉住他了。

  陈羽芒撞到人也不道歉,甚至还当客人不存在。他正准备走,手腕被拉住,人卡在台阶上,忍无可忍地回头说,“下班了。”

  邢幡说:“我的车。”

  陈羽芒说:“迟到了,客人。约好的时间已经过了半小时。之前我有工作忙所以等等无所谓,但是现在我下班了。你的车在车间,你找别人。”邢幡快点松手然后闭嘴放他回家去睡觉。

  邢幡嗯了一声,又问,“你不是说尽心尽力吗。”

  陈羽芒也嗯了一声:“我不是说我下班了吗?”

  邢幡问:“之前为什么能等那么久?”

  陈羽芒说:“之前我是晚班。”

  邢幡为什么这么执着。陈羽芒甚至有些茫然,他现在困怠,脑子转得慢,但也发现这个人和之前不太一样。

  隔着一道毛玻璃门,齐研表情模糊,“邢先生,”他声音也模糊,“您下午说要来车行接我。但我的车也洗好了。”

  其实当时邢幡说得是顺便,但齐研没提。邢幡准备今天直接把换好漆的BATUR开回去。

  “是,很巧。我是来接你的。”

  听到这个语气,齐研有些愣怔。和以前相比,邢幡对自己说话温柔很多。

  齐研有些不自在,“嗯,嗯……其实我来开车也行。之前一直都是坐您的车,最近受您太多照顾……”

  话音未落,只听见啪!的一声。齐研吓了一跳。

  陈羽芒拍打了一下邢幡握着他手腕的手,像个朗读机似的重复,“下班了,我要回去睡觉。”那架势,要是邢幡再不松手,他还要继续打人。

  “车随便你什么时候提,”见邢幡看着他不说话,陈羽芒声音里夹杂了点焦急,“你不要再抓我了。”

  看着像闹脾气,实则不然,陈羽芒累得没有思考能力。从小他就这样,困了只要有个软垫子他能卧着倒头就睡。按理说精神问题叠buff的患者睡眠质量不可能好成这样,所以要么是命运怜惜,要么陈羽芒天赋异禀。

  能每天睡个好觉多么重要。真患有精神类疾病的人想必都深有感触。五成痛苦源于失序,五成痛苦来自睡眠。

  现在对陈羽芒来说,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回家洗澡睡觉。

  被子被他拖到阳台晒了一天了,一定软软蓬蓬的。

  陈羽芒现在迟钝又着急,他没办法思考,他满脑子都是那团被子。

  无所谓这个演员和邢幡什么关系,无所谓邢幡这么久了还没有想起自己是谁,无所谓什么皮肤上乱七八糟的痕迹。陈羽芒困了,陈羽芒要睡觉。他急得着回去,急得拍邢幡的手,如果再不放开他还要拍。

  邢幡放开他了。

  不过不是因为陈羽芒打他。陈羽芒的力气并不重,那就是拍拍。

  马上快三月了,因为接连下雨,天气还是很冷,拉长成一个像是无法结束的冬天。等鑫城和堰岛的花开等得遥遥无期。

  陈羽芒不做拖延,也不看人,一个人倦怠地离开了。昨天升了三度,今天又降温,他好像还是养不成看温度穿衣服的生活习惯,工装外只有一件外套,没有多少脂肪御寒,他觉得特别冷。

  陈羽芒住在季潘宁租给他的一间公寓,即便是友情价也算不上便宜;位置不远不近,通勤还算方便。陈羽芒从不委屈自己,一般上下班都是打车回家。

  他想起今天是周六晚,现在又是饭点,陈羽芒准备提前打车。他还没将手机掏出来,忽然背后挂上一件温热的大衣。

  带着体温,有得体的香气。虽然很暖和,但是非常重。陈羽芒的身体很薄,被这件衣服一盖像整个人被裹了起来撞进袋子里似的。只有敞开的前襟还有冷风钻进来。温度将陈羽芒的体温保护着,可能会使他更加昏昏欲睡。

  但是没有,陈羽芒清醒了一些,他还维持着捧着手机的姿势,身上盖着衣服,转过头去看。

  伸过来的手还以为是要捂他的眼睛,陈羽芒习惯性地躲了一下,却发现对方是在摸额头。

  手掌的贴触应该也很暖和,但是陈羽芒感觉不到,但也不觉得冰凉。

  邢幡说:“你生病了。”

  原来是发烧了啊,陈羽芒恍然地想。

  “我一直都在生病。”

  邢幡没接他的茬,“市中心的剧院有演出,现在刚结束,你这个时候可能打不到车。”

  陈羽芒嗯了一声。

  Oz的小径回廊,时不时刮过一阵冷风,陈羽芒依旧没有将手机收起来。页面显示附近打车排队的人只有七八个。

  “我送你回家。”

  陈羽芒看着邢幡,没有说话。

  邢幡也不需要他回话,静默地向车间的方向去。陈羽芒叫住他,说:“我不坐BATUR。”

  邢幡停下脚步。

  陈羽芒说:“我不坐,那个车死过人。”

  邢幡回到陈羽芒身边,拨打电话。陈羽芒安静地站在原地,身体动了动,裹紧了身上暖呼呼的外套。当年相处过两个完整的四季,是冬天相遇的,接着又过了一个冬天,邢幡是在春天离开的。十年前的冬天不像现在这么冷,花开得很早。陈羽芒那个时候很爱在邢幡衣服里睡觉,在邢幡访问陈悟之宅邸的时候,应邀来用晚餐的时候,专门来看望生病被囚禁在房子里的陈羽芒的时候。主人家在副馆私密的会客厅设宴,灯火明灭相谈甚欢,父母爽朗的笑声隔着玻璃和雪花,能一路飘到陈羽芒的卧室。

  习惯始于第一个冬天。陈羽芒不爱在饭桌上露脸,他从帮佣那里拿走邢幡脱下来的外套,抱回自己屋子里,用来盖在身上,或直接睡在那上面。

  天气一冷就会这样,直到第二个冬天,他还是没能戒断。

  陈羽芒的眼神带着被困意缠绵的倦态,平静地看着邢幡。夜色下,邢幡的侧脸比平时俊美,却没有平时柔和。他好像这一生从未停止经营与操劳,松弛的气质下是他永远紧绷着、无法松懈,无法放下警惕的谨慎。

  但不变的是邢幡依旧有花的味道,不是香水调制出来的那种泛甜的味,而是植物水露的自然的味道。

  陈羽芒将脸也藏进厚重的大衣领口,闻着邢幡身体遗留下来的植物花草味道。

  邢幡的车是去再折返,所以来得很快。司机刚把雇主送下,还没出内环就又兜了一圈,要不是离得够近,堵也得堵上一会儿。

  陈羽芒没有推拒,没有反抗。上了邢幡的那台,他根本不认识型号的、黑色牌照的车。

  齐研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

  季潘宁在楼上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算好时间,这才迟迟下来,笑着问那个孤零零的背影,“齐老师,”她好奇地问,“刚刚是怎么回事?”

  见人未动,她又喊了一声,齐研这才转身,眉眼很松弛,没有电视上那么有距离感。他笑得英俊明媚,微微弯腰,“季小姐?”

  季潘宁笑着说,“喊我潘宁就行了,我们差不多大。”

  “我这回不是代胡敬向你道谢。有些事打电话说太不重视:他托我问问你明后天有没有时间,晚上一起聚一聚,放松一下。事业要紧,就不出国门了。胡导说,岛上,江边,随便你挑。”

  “您这么客气?”

  “以后多的是要打扰的地方。在Oz拍摄的这段时间,要所有员工朝夕相处。肯定会有一些影响的。”齐研说,“拍电影搞人文的,心性古怪一些,新人身世显赫,难免做事跋扈任性,到时候,还请工人们多多担待。”

  季潘宁若有所思:“工人们……”她有趣地一笑,却什么都没说,“好,互相担待。”

  已堵出了内环,前方是车道岔路口,要上高架了,司机问:“先生,去哪里。”

  陈羽芒几乎是一上车就睡着了。

  他也坐在后座,蜷在邢幡的衣服里,脸对着车窗的一侧,眼皮很薄,陈羽芒的皮肤哪里都很薄,除了静脉动脉,也能隐约能看到血管枝杈。

  车是晃动的,陈羽芒的头睡得有些歪了。发质软顺,发型却乱,因为是头发长,所以戴围巾或是被衣服裹住的时候,就会鼓出一个蓬软的弧。

  邢幡看了一会儿,伸手将陈羽芒的下巴抬起来。车内昏暗,他眯起眼,路灯一道橘黄的光闪过,那里确实有个圆圆的疤痕,不大,正是烟头直径的尺寸。

  脖颈处还有一点点未彻底消干净的青色,是赵望声手掐出来淤痕。

  邢幡想了想,松开陈羽芒的下巴,将他藏进衣服里的胳膊掏出来,托着手腕,推起袖子。

  手腕有一道浅色的指痕,是新的,才留下不久的痕迹。

  再往上,手臂内侧还有两到三处点状凸起。和下巴上的疤形状类似。

  “先生。上高架吗。还是过桥去岛上。”

  邢幡放下陈羽芒的袖子,不再触碰他,放陈羽芒安静地熟睡着。

  邢幡说:“西苑。”

  “您要回家是吗?好的。”司机不再出声打扰,没有上高架也没有过越江大桥,他在这条车道选择直行,于下一个路口打起掉头的左转向灯。

  邢幡没再说什么。只是发现陈羽芒开始发抖。于是他将车内的温度,再调高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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