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最响亮的告别

  如果是幻觉，为什么会如此真实？

  万一……万一这不是幻觉呢？

  万一是上天垂怜，让哥哥回来了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疯狂滋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她的心脏。

  “哥……”她哽咽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哎，别哭了，再哭肉就不好吃了。”慕容峰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宠溺，“我知道你累了，这打打杀杀的日子，本就不该你一个女孩子来过。你看，这林泽之原多好，咱们就在这里，像以前一样，打猎，吃肉，喝酒，多自在。把那些烦心事都忘了，好不好？”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温柔地抚平了慕容雪心底所有的疲惫、恐惧和挣扎。

  是啊，她累了。

  从哥哥死后，她被迫成长，每天都在生死边缘徘徊，神经时刻紧绷。

  她也想歇一歇，想回到那个可以肆无忌惮、天塌下来有哥哥顶着的日子。

  她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那份挣扎与警惕，正在一点点消散。

  她看着慕容峰那张真诚而宠溺的脸，缓缓地点了点头，伸出手，想要去抓住那只停在半空中的、宽厚温暖的大手。

  ……

  血雾之外，林越和方芷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们看不见幻境中的景象，却能清晰地看到慕容雪脸上的表情变化。

  从最初的震惊、悲痛，到后来的挣扎、怀疑，再到现在的……释然与幸福。

  她紧绷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满足的微笑，仿佛沉浸在最甜美的梦境里。

  然后，她动了。

  她抬起手，向着前方的虚空，缓缓伸去，姿态虔诚而依赖，似乎要去握住什么珍贵无比的东西。

  “不好！”方芷失声惊呼，“她要放弃抵抗了！一旦她在幻境中接受了执念，神魂就会彻底沉沦其中，再也回不来了！”

  林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呼喊？

  没用。

  他刚才已经试过，声音根本传不进去。

  怎么办？

  眼看着慕容雪的手即将与那片虚无“握”在一起，她的脸上，甚至已经浮现出一种即将得到解脱的圣洁光辉。

  时间，来不及了！

  强行干涉？

  方芷说过会损伤神魂。

  可不干涉，她就要永远迷失了！

  林越的脑中，无数念头疯狂闪过，又被一一否决。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慕容雪，焦急万分。

  等等……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慕容雪腰间，那把造型夸张、通体银亮的“沙漠之鹰”上。

  这把枪，是他亲手为她打造的。

  它代表的，是她新的力量，是她选择的新的道路，是她和自己并肩作战的证明！

  幻境，是基于她过去的记忆和执念。

  那么，有什么东西，是绝对不属于她的过去，却又与她紧密相连的？

  是枪！

  是这超越了这个世界常理的枪声！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在林越脑中瞬间成型。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翻，另一把一模一样的“沙漠之鹰”出现在手中。

  “林越，你要做什么？！”方芷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她能感觉到那把奇特的法器上瞬间涌起的狂暴灵能。

  林越没有回答，他的眼神专注到了极点。

  他不能攻击血雾，那会直接伤害到慕容雪。

  他也不能攻击慕容雪，那更是找死。

  他的目标，是声音！

  是震荡！

  是用一道独属于他们这个团队、独属于她新的人生的“惊雷”，去劈开那虚假的梦境！

  他猛地抬起手臂，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大殿斜上方的穹顶。

  体内的金丹疯狂运转，精纯的灵力如决堤的洪水，汹涌地灌入“沙漠之鹰”的枪身之中。

  枪身上铭刻的阵法逐一亮起，发出璀璨的光芒，一股毁灭性的气息开始弥漫。

  方芷被这股力量惊得连连后退，眼中满是骇然。

  而林越的食指，已经稳稳地搭在了扳机上。

  他的目光穿越血雾，仿佛看到了那个即将沉沦的、倔强又脆弱的女孩。

  雪儿，醒过来！

  你的路，不在过去，而在我们脚下！

  下一刻，他悍然扣动了扳机。

  砰～！

  ！

  ！

  一道震耳欲聋的轰鸣，如同九天神雷在大殿之内悍然炸响！

  这声音是如此的狂暴，如此的蛮不讲理，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应有的任何一种法术或神通。

  它纯粹、直接，裹挟着一股钢铁与火焰交织的意志，瞬间压过了熔池的咕咚声，压过了灵气的流动声，压过了一切！

  穹顶之上，被特制元婴破甲弹的余波扫过，坚硬的岩石瞬间炸裂，碎石簌簌而下。

  整个大殿都在这恐怖的巨响中剧烈地颤抖。

  方芷被震得气血翻涌，不得不运起灵力抵抗这股恐怖的音浪，她惊骇地望着林越，完全无法理解，那究竟是怎样一件法器，仅仅是声音，就拥有如此可怕的威势。

  而那道声音，更是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精准而凶狠地砸入了笼罩着慕容雪的血雾之中。

  ……

  幻境之内，阳光明媚，岁月静好。

  慕容雪的手，即将触碰到“慕容峰”的手掌。

  她已经能感觉到那熟悉的温度，那份能让她抛下一切的安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声前所未闻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天外传来，撕裂了这片宁静。

  整个世界剧烈地摇晃起来，蔚蓝的天空上，竟被震出了一道道蛛网般的黑色裂痕。

  慕容雪脸上的迷茫和幸福瞬间凝固。

  这个声音……

  太熟悉了！

  这不是法术的轰鸣，不是飞剑的呼啸。

  这是……林越的枪声！

  是那把“沙漠之鹰”独有的怒吼！

  为什么……这里会有枪声？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被执念蒙蔽的脑海。

  她猛地看向眼前的“哥哥”。

  只见“慕容峰”那张原本充满宠溺笑容的脸，因为这声突如其来的巨响，竟有了一瞬间的扭曲和狰狞。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阴冷的怨毒，虽然转瞬即逝，却被此刻心神剧震的慕容雪精准地捕捉到了！

  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她的哥哥，绝不会有那样的眼神！

  那不是关心，不是宠溺，而是一种要将她拖入深渊、永远禁锢的……恶意！

  “雪儿，别听，别想。”“慕容峰”脸上的阴冷瞬间消失，又变回了那副温柔的模样，他急切地想要抓住慕容雪的手，“外面太危险了，只有在哥哥这里，才是最安全的。留下来，陪着我。”

  他的声音依然温柔，但此刻在慕容雪听来，却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虚伪。

  原来，这不是上天的恩赐，而是心魔的蛊惑。

  它利用自己最深的思念，编织了一个最甜蜜的牢笼。

  如果不是林越……如果不是那一声枪响……自己恐怕真的就永远沉沦下去了。

  慕容雪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眼中的迷离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

  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为了告别。

  她向着幻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哥，”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谢谢你，给了我一个这么美的梦。我知道你已经走了，但你一直活在我心里。以前，是你保护我。现在，轮到我，去走我自己的路了。”

  “我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你身后的小丫头了。”

  她抬起头，泪水划过脸颊，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我有了新的伙伴，有了要并肩作战的人。所以……”

  “再见了，哥哥。”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收回了那只伸出的手，紧握成拳，将全身的灵力、意志、以及对过去的彻底斩断，尽数汇于其上！

  “还有，不准你再用我哥的脸，来骗我！”

  一拳挥出！

  简单，直接，却蕴含着她此刻全部的精气神！

  “不——！”

  幻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张“慕容峰”的脸瞬间扭曲破碎，化为了一团狰狞的黑气。

  然而，慕容雪的拳头，势不可挡。

  咔嚓——！

  仿佛镜面破碎的声音响起，整个幻境世界，连同那团黑气，在这一拳之下，轰然崩碎，化为漫天光点。

  ……

  血雾之外，林越与方芷紧张地注视着。

  只见那片浓郁的血雾，在枪响之后猛地一滞，随即开始剧烈地翻涌、扭曲，仿佛内部正进行着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

  突然，所有的翻涌都停了下来。

  血雾之中，慕容雪的身影重新变得清晰。

  她静静地站着，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

  紧接着，她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褪去了所有的迷茫与脆弱，只剩下如火焰般炽热的战意与如磐石般坚定的意志！

  她，勘破了心魔！

  嗡！

  笼罩着她的血雾，仿佛完成了使命，化作一道道精纯的能量，尽数倒灌回那块龙血石中。

  龙血石发出一声欢快的嗡鸣，红光大盛，随即化作一道流光，主动向着慕容雪飞去。

  慕容雪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经过一场凶险至极的心神之战，她的精力已经耗尽。

  一道身影瞬间闪到她身后，稳稳地将她接入怀中。

  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传来，慕容雪靠在林越坚实的胸膛上，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写满关切的脸，虚弱地笑了笑：“我……没给你丢人吧？”

  “傻瓜。”林越紧紧地抱着她，声音有些沙哑，“你做得很好，比谁都好。”

  那颗龙血石飞到慕容雪面前，缓缓悬停，最后轻柔地印在了她的眉心，化作一个神秘的龙形印记，随即隐没不见。

  一股磅礴而精纯的能量，瞬间涌入她的四肢百骸，修复着她耗损的心神，并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开始淬炼她的经脉与丹田。

  她的气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攀升！

  “以心魔试炼筛选资格，通过后，龙血石便会主动认主，完成传承……上古大能的手笔，果然不凡。”方芷走了过来，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赞叹与了然。

  她看向林越，眼神复杂：“刚才，你就不怕那一枪下去，反而惊扰了她的神魂，让她遭受反噬？”

  “顾不了那么多了。”林越抱着怀中气息越发平稳的慕容雪，感受着她身体里传来的蓬勃生机，心有余悸地说道，“总比眼睁睁看着她陷进去强。我相信她，也相信我做的东西。”

  这是一种近乎蛮横的信任，却在最关键的时刻，创造了奇迹。

  方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轰隆隆……

  就在这时，整个大殿毫无征兆地再次剧烈摇晃起来，比之前因为枪声引起的震动要强烈百倍！

  随着龙血石被慕容雪吸收，这座大殿的核心能源似乎被抽走了。

  他们脚下，那座一直平静的血色熔池开始剧烈沸腾，中央的位置，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缓缓形成。

  而在大殿正对面的石壁上，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刺耳摩擦声，一道隐藏的巨大石门，正在缓缓向上升起，露出后面一条深不见底、散发着森然寒气的幽暗通道。

  那股寒意，与此地燥热的气氛格格不入，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此地要塌了！”方芷脸色一变，急声道，“传承已经结束，阵法即将崩溃！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林越点了点头，拦腰抱起尚在吸收能量、无法动弹的慕容雪，看向那条新出现的通道。

  很显然，那是设计者留下的、唯一的生路。

  然而，不知为何，看着那黑洞洞的通道入口，林越心中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那股从通道内溢散出的气息，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仿佛里面蛰伏着什么远比心魔幻境更加恐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