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皇孙平安无事,是位……

作者:清淮晓色
  咣当!

  半开殿门被撞出一声重响,女官急奔而出,额头汗如雨下,面色青白若死。

  她连滚带爬跌下殿阶,扑通跪倒在皇帝面前,声音颤若游魂。

  “太女殿下血流不止,皇孙还未落地,已经……已经昏迷不醒……”

  说到最后,女官心中恐惧到了极点,双眼已然盈满泪水,声音断续几乎难以成句:“请圣上做主……”

  天边透出一线灰白,那是夜色被撕开的第一道裂缝。

  海棠花树随风摇曳,霞粉花瓣如雨般簌簌落下。

  皇帝额间一凉。

  一片轻软的花瓣落在他眉心,就像女子柔软的手指,拂过皇帝蹙紧的眉尖。

  他终于收起八风不动的平静,面色沉冷,快步登上殿阶,随即吩咐:“传裴氏。”

  男女之别摆在这里,即使皇帝再如何忧心,也不可能闯进产房去探望女儿。

  即使他再怎么漠视裴令之的存在,也不得不松口,传裴令之入殿。

  年轻的储妃快步奔来。

  他宽袍广袖,长衣曳地,但此刻他甚至顾不得行走时端肃仪态,挥退宫人,单手拎起衣摆疾步赶进来,对着皇帝匆匆一礼,便被宫人引入产房。

  错身而过的刹那,裴令之没有忽视皇帝看过来的那一眼。

  那双秀丽幽深的眼底,往日如同深渊,任凭谁都无法看得真切。

  但这一刻,裴令之清晰地看出了皇帝眼底的煞意。

  是的,煞意。

  或者也可以说,杀意。

  杀意与否,裴令之顾不得思索。

  浓郁血气当头而来,裴令之拨开宫人,扑到床前。皇太女的眼睛紧紧闭着,面容血色全无,裴令之抓起她的手,发现触感冰凉。

  不像活人,反倒像一具尸体。

  毫无预兆的,裴令之颊边一湿。

  那些他眼底盈满的担忧,化作泪水,沾湿面颊,但他自己丝毫没有意识到。

  裴令之握紧景昭的手,本能地揉搓捂暖她冰冷的指尖,仰起头来看向太医稳婆们苍白神色,语气极为镇定:“圣上口谕在先,你们都忘了吗?”

  皇帝金口玉言,没有人敢忘。

  ——“临危而不能兼顾,则务必弃子保母。”

  皇孙固然极为贵重,但与皇太女相比,就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上了。皇孙折损而太女保全,太医稳婆们还有生路,若是太女亡故,那么皇孙无论是否平安落地,他们就只能等着给全家打棺材一起上路。

  可道理说来容易,真的不到最后一刻,没有人敢担这个放弃皇孙的责任。

  ——那毕竟是皇太女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如果说没就没了,责任总要有人承担。

  没人愿意全家上路,却也没人愿意自己来当这个出头鸟。

  更何况——

  周太医膝行往前一步,说出了所有人心底最深处的那一重隐忧:“禀殿下,如今棘手之处,在于太女殿下昏迷不醒。”

  皇太女昏过去了,她无法用力,更无法灌药,就算舍弃皇孙,血止不住,依旧没用。

  伴随周太医一言落定,殿内陷入了堪称凝滞的气氛。

  唯有景昭毫无所觉。

  真是奇怪,那种钝重刀锋反复拉扯的疼痛,已经渐渐远去了。它变得更加轻薄飘忽,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光壁,不仔细感受就无法察觉。

  她模模糊糊感觉到,有人紧紧握着她的手,温热的水滴落在面颊上,像是泪珠。

  啊!

  景昭想起来了。

  是母亲。

  那种朦胧的、不辨来处的疼痛,一并有了解释。

  这是启圣三年,她在柔仪殿里养伤的时候。

  那时母亲刚刚生产,虚弱到了极点,景昭撞伤了头,高烧不退。母女二人各自只能躺在床上静养,甚至不能多见人——有伤在身,是最忌讳见外人的,往往容易病邪入体,加重伤病。

  但母亲不放心,她身病心病两重叠加,已经起不来床,却仍把景昭挪到了自己房里,两张床榻之间只隔了一面巨大屏风。她整夜整夜不敢合眼,时不时抬手轻轻敲击屏风,守在景昭床边的宫女便会轻敲两下屏风,意思是郡主无事。

  等到景昭高烧褪去,只剩头上的撞伤需要休养,她就可以隔着屏风和母亲说话——起床依旧是不行的,她撞的是头,伤势未愈前稍有挪动就容易天旋地转,太医特意叮嘱过,不许她下床乱走。

  如果不管母亲的感受,对于这差点要命的一撞,景昭其实感觉非常划算。

  那种时时刻刻受制于人,一根绳子勒紧脖颈的滋味实在太难受。从前她不得不忍受,是因为慕容诩看准了她是挟制母亲最好用的一个把柄,景昭稍有举动,就要担心慕容诩拿她开刀。

  但当她豁出性命不要,用满头淋漓鲜血向慕容诩证明绝不受制于人的决心时,局势反倒有所改变。

  她们母女依旧无法逆转形势,慕容诩却也不能如同过去那般发作,反倒要稍稍留出一点余地。

  ——因为他知道景昭是真的敢死。

  活着比较困难,死却非常容易。

  景昭一死,就等同于要了长乐公主的性命,届时这母女二人破釜沉舟,慕容诩反而深觉棘手。

  他并不想让长乐公主去死。

  所以他必须让景昭活着。

  柔仪殿这边形势有些偏转,慕容诩心情本就不好,新生的六皇子又险些被生母掐死,不得不交由乳母养育,非但病弱,而且日夜啼哭不休。

  慕容诩是很看重这个孩子的,于是只好分出更多心思,用在这个随时会夭亡的新生婴儿身上。

  故而,柔仪殿这边,竟然短暂迎来了一段格外平静的时日。

  不用整日担忧头顶悬着的钢刀落下,不用出去面对各宫后妃,每天只需要安静养病,还能和母亲躺在一处,隔着中间那面影影绰绰的屏风随时说话。

  简直再好不过了。

  有时候母亲稍微好些,可以下床走动,绕过屏风来看她。就会握住景昭幼弱的小手,用一种饱含心疼爱怜的目光长久凝望她,一刻也舍不得挪开。

  就像日光,热烈恒长。

  恍惚间,景昭感觉到额头上有什么东西轻轻软软拂过。

  那触感非常轻缓,如同过去病中母亲握着帕子,满怀爱怜,为她拭汗。

  景昭笑了起来。

  她高高兴兴地喊:“母亲!”

  声音清而脆,响而亮。

  就像年幼的小小女童。

  眼前始终萦绕着的那片血色与黑暗交织的色泽,忽然变淡了。

  仿佛有人向一池墨汁里加了很多水,于是那些原本的墨色,尽数淡去。

  景昭眼前也是如此。

  而且越来越淡,越来越淡,到最后只剩下朦胧的色泽,雾气般萦绕在眼前。

  一个年轻窈窕的身影,从雾气深处款款而来。

  景昭看见了一双顾盼含情的美丽眼眸。

  年轻的长乐公主立在不远处,眉眼微弯,柔声轻唤:“昭昭。”

  景昭感觉自己好像在流泪,又好像没有,她着急地伸出手,却始终差一点碰不到:“母亲!”

  长乐公主不进反退,仍然立在朦胧的雾气里,对着女儿温柔的笑:“快回去吧,昭昭。”

  “您不是来带我走的吗?”

  “你还那样小。”长乐公主说,“未来的路还有很长呢。”

  不知为什么,景昭忽然非常伤心,她眼睫一眨,泪水珠串般滚落下来,哽咽出声:“可是,可是您走了,父亲也不要我,我不就只剩一个人了吗?”

  “怎么会呢?”长乐公主柔声道,“昭昭,你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而我们只是先到尽头等你。终有一日,我们会再度相见,但不是现在。”

  景昭抬起泪眼,哽咽道:“可我非常想念您。”

  “离别最易销魂。”长乐公主道,“与其怀念,不如怜取眼前人啊。你会有自己的骨血,自己的心爱之人,我们会永远在道路尽头等你,你尽可以慢慢体会世上无限风光。”

  她偏过头,微微笑了。

  那一笑更胜三春,看不出半点景昭记忆里油尽灯枯的影子。

  隔着雾气,长乐公主张开手臂,似是在虚空里轻轻拥抱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

  “我爱你。”她的笑容始终真挚而平和,此刻蓦然生出一点骄傲,“昭昭,我的孩子,母亲爱你。”

  “回去吧,你有自己的道路要走,你有未尽的治世功业,要写光耀史册的天下文章,怎么甘心就这样和我们离开呢。”

  景昭怔住。

  她鼻尖一酸,泪水潸然落下。

  不止是因为哀伤,还有难以言喻的愧疚。

  甘心吗?

  不甘心。

  她做了十一年皇太女,登基为帝是父亲为她规划出的一条堂皇大道,也是她心甘情愿走的路。

  不止是为了求活。

  也不止是为了什么江山、什么姓氏、什么天下、什么责任。

  从本心而言,她仍然很想做皇帝。

  那是凌驾于九天之上的权势,就像高悬天际的太阳,世人本能便会为之趋附追逐,没有任何人会不拜倒在日光之下。

  那是至高无上,是九五之尊,是翻云覆雨的那只手,是江山社稷棋局上唯一有资格执棋的人。

  但是面对母亲饱含爱意、眷眷柔情的目光,景昭几乎羞愧的抬不起头来。

  似是猜到了女儿心中所想,长乐公主笑起来,眉眼弯弯,新月般动人。

  “兴复江山、解民倒悬,是含容许给我的诺言,他已经实现了。现在轮到你了,昭昭,你一定要做的更好。”

  宫裙轻轻飘舞,长乐公主向后退去。

  她窈窕的身影隐入雾气之中,最后深深看了女儿一眼。

  她说:“快走吧。”

  话音未落,鹅黄广袖骤然一拂!

  公主消失无踪。

  景昭惊惶起来,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喊一声母亲,只见雾气聚而复散,眼前幽而复明。

  一层朦胧水雾笼在眼睫上,她看不清周围景物,只觉得地转天旋,但在清醒之前,一种极致的痛苦再度攫住了她的四肢百骸。

  顷刻间景昭五指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撕心裂肺痛叫出声。

  她疼的眼前昏花,只凭本能用力,然而下一刻,耳畔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差点把景昭震得再度昏过去。

  “皇孙落地了!”“皇孙落地了!”“殿下,殿下!”“药来,快拿药来。”

  还有格外喜悦的:“皇孙平安无事,是位小娘子!”

  痛苦似乎减轻了很多,眼前模糊的重影终于渐渐重叠,一张美丽惊人的面孔俯在她身边,正焦急询问着什么。

  是裴令之。

  景昭思绪有些断续,昏头昏脑地想,他怎么在这里?

  剧痛渐渐褪去,随之而来的就是疲惫困倦,潮水般席卷全身。

  “我没事。”她模模糊糊地说,“让人都走开,我困了。”

  然后她偏过头,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新生的小皇孙很快被抱到了皇帝眼前。

  初生婴儿很难看出美丑,但这个孩子属于极其难得的好看,即使刚刚落地,依然白皙可爱,只在最初哭了两声,很快就安静睡着了。

  皇帝低头看了看襁褓,并没有要抱的意思:“太女如何?”

  周太医险而又险保住了自己的九族,现在热泪盈眶地回禀:“太女殿下已经止血,脱力睡过去了——不是昏迷,就是太累了,微臣已经开好了药方,只消按着方子补养,断然不会有什么问题。”

  然后他又很机灵地回答皇帝没问的问题:“皇孙虽然比寻常足月婴儿稍小些,但看着非常康健。”

  这机灵好像用错了地方,皇帝并没表现出感兴趣的模样,看了一眼襁褓里是个脸色正常的活孩子,先示意一边垂首侍立的承书女官接过襁褓。

  承书女官不明所以,受宠若惊,连忙小心翼翼接过皇孙,往内半步退进殿里,半侧身挡住殿外的风,那动作简直像是怀抱着全家的脑袋。

  紧接着皇帝淡淡地发作了:“将皇孙抱出殿外,这就是殿中省选的人?”

  正值四月,即使再温暖,夜风也是凉的,新生婴儿抱出殿外确实不妥。

  乳母扑通一声跪倒,连连叩首请罪。

  承书女官在一边看着,心里其实也有点替乳母冤枉——将皇孙抱给皇帝看一眼,是理所应当的,皇帝站在殿外,可不就抱出来了吗?乳母总不能吩咐皇帝进来看孩子。

  但即使如此,承书女官也没敢开口求情。

  首先她没那个资格,其次皇孙安危关系着东宫上下所有人的前程性命,乳母没有按教过的规矩办事,她心里也有点后怕。

  好在皇帝并没有要命的意思,梁观己上前一步,示意道:“把人送回去,换个机灵的来。”

  两名小内侍立刻应命,把乳母带走了。

  皇帝道:“好好照顾太女及皇孙。”

  承书女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在吩咐自己,连忙应命。

  她的应答声音未落,只见皇帝已然转身,拾级而下,转瞬间走得远了。

  承书女官很茫然地看了看皇帝的背影,又看了看怀里的襁褓,赶紧先抱着襁褓向内室走去。

  皇太女已经再度睡了过去,女官们不敢惊扰,简单收拾过内室,便守在门口等待。

  太女妃伏在床榻边缘,注视着皇太女的睡颜,承书女官直觉认为不能打扰,抱着襁褓进退两难。

  皇孙乳母共有四个,因为太女生产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今日只备了一个守在芳筵殿,剩下三个需要等待传召。

  就在这一迟疑的功夫,她怀里的皇孙忽然哭了起来。

  婴儿哭声并不细弱,相反还很响亮。

  哭声终于惊动了内室的裴令之。

  他转过身,承书女官如蒙大赦,立刻抱着襁褓钻进内室请命:“那三个乳母守在芳筵殿外面,要放人进来还得储妃殿下您下命令,否则的话太女殿下生产之后,这里照旧不能随意进人的。”

  “让她们进来吧。”

  立刻有宫人飞奔出去,而裴令之目光顿了顿,移向他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的襁褓,终于伸出双手:“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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