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橘子学士
作者:清淮晓色
恐惧也好,忐忑也罢。
无论朝臣们作何想法,建元十一年,依旧在这堪称惊心动魄的气氛里宣告终结。
辞旧迎新。
很多朝臣私下里这样安慰自己,也许等到新的一年,一切就要好起来了。
不幸的是,‘大过年的’定律对皇城里那对天家父女好像不起作用。
二十八晚间百官封笔,各部封印,朝臣们各自拎着年节赏赐回家准备过年时,只见朱雀大道上一队骑兵轰隆隆奔驰而过,杀气腾腾腰佩钢刀,后面还有弓箭手列队跟随,锋锐无匹势不可挡。
朝臣们看得眼皮直跳。
果不其然,大年初一,百官正忙着拜年,就有脚程最快的小厮随从赶来报讯,说又有几位同僚被抓啦!
这种人心惶惶的高压态势一直持续到大年初三,就在上至宗室公卿、下至文武百官都无法承受的前一刻,眼看那根弦似乎随时可能绷断,宫里突然降下旨意。
皇帝下诏,叛逆已经尽除,特赐金银布帛,以抚慰百官。
伴随着旨意降下,朝臣们惶惶不安的心情稍感平复,又胆战心惊观察了数日,发觉果真没有同僚再落网,反而传来了京城外大军开拔的消息。
这一轮清洗终于结束了!
尽管那口气还没能完全松下来,但相较于建元十一年秋冬时节的紧张气氛,朝臣们绷紧的情绪总算稍稍得到了松弛的余地。
正当他们擦干额头的汗,找回一点过年的心情和气氛,却又立刻惊觉——该死的,元正假期结束了!
大楚朝廷休沐假日给得比较充裕,过年期间足有十一天元正假,按理来说足够休息。
但架不住朝臣们整个年节都在提心吊胆,初十回去上值的时候,各部衙里全是有气无力各自瘫倒的行尸走肉。
元正假正式结束,建元十一年那一页便被翻了过去。
时雍阁里,修书诸臣再度见面的时候,已经是建元十二年了。
暌违多日的皇太女妃终于再度驾临,继续主持修书工作。
过往数月里,修书团队也过得颇为惊心动魄。
苏丞相仅仅挂名,太女妃经常告假,无人主持大局的情况下,又有卓明琅丁忧返乡、郑明夷连坐处死,一下子去了两位官职不低、背景不浅的人物。
这还不算,到了年末,动荡最为剧烈时,先有一名修书官获罪被捕,又有几名书吏被清了出去,这下人手吃紧,原本搭建起来运转流畅的修书团队立刻就卡死了,迟迟推不动进度。
就在这个时候,从不轻易过问修书事宜的苏丞相终于出手了。
他也没来时雍阁,只派了贴身侍从跑了一趟,吩咐了两件事:
第一,人手不足的问题,年后会补足;
第二,现在停下修书的动作,往前倒查编修好的内容,不要犯些浅显的错误,贻笑大方。
能在这里修书的都是一顶一的聪明人,听完苏丞相的吩咐,立刻反应过来,迅速撂下修到一半的内容,往前倒查——别管修书进度了,天塌下来由不得他们做主,还是先把前面内容理一理,要是牵涉到哪位犯官罪臣,那才是难以收场的大事呢!
所以,裴令之时隔多日,再度前来主持修书,一看进度颇感安慰——走了这么久,居然还是熟悉的内容.
和裴令之不同,进入建元十二年之后,景昭开始逐步减少手边的事务。
她还在正常上朝,但进入三月之后,她甚至缺席了几场不太重要的朝会,虽然重要政务一如既往严格把控,但和皇太女从前的做派相比,已经是大大不同。
皇帝对此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
他甚至难得地分出来一点时间,把女儿不愿放手的部分政务接了过来,而不是如从前般长久停留在明昼殿里。
自从元正假结束之后,皇太女搬进皇宫居住,就住在离明昼殿不远的芳筵殿里。
这不是间规模很大的宫殿,唯独胜在一处——离天子居所非常近,几乎可以说就在皇帝的眼皮底下。
距离皇帝越近,出问题的可能性就越小。
“皇宫里、东宫里、行宫里,那么多的宫女内侍,那么多的前朝旧人,放了一批又一批,杀了一个又一个,终究不可能完全清理干净。”
“凡事贵精不贵多,那么多的旧人里,只要有一个生出异心就是麻烦。既然如此,就不要想那么多,把自己身边弄得干净就行。”
年前那拨动荡里,东宫揪出来两个有问题的宫人。好在景昭生性警惕,不但明德殿管得极严,就连裴令之从没回去居住过的太子妃宫,还有穆嫔宫里的宫人都有要求。将身边守的十分严密,除却一个故意留下的承书女官,余下寻常宫人,连靠近皇太女寝殿周围二十丈都成问题。
即使如此,她尚且觉得不够。
或许是女子有妊格外多思,景昭听完皇帝的教诲之后,当即请示皇帝,能不能将空置的芳筵殿收拾出来,留给她住。
皇帝道:“你不是有住的地方?”
景昭实话实说:“臣深感忧虑,不能安心。”
皇帝看她半晌,难得地无话可说,挥手示意宫人们依言而行,而后若有所思道:“你有些太紧张了。”
景昭沉默半晌,不再称臣,而是缓和语气道:“若是不能遂愿,女儿如今与父皇能多相见一面,也是好的。”
话音未落,殿内宫人便齐齐垂下头去,不敢听皇太女的不祥之语。
皇帝亦沉默片刻,却没有再说什么,只缓声道了句随你。
父女相对静默,皇帝不久便离开了。
景昭亦步亦趋送到庭院外,站在宫道上看了很久。
直到皇帝仪驾走得无影无踪,她仍然站在那里。
裴令之无声上前,替她披了件薄披风,轻声道:“来不相知去不留,道并行而不相悖。”
他只轻声说了这么两句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旋即静默下来。
他的指尖碰到景昭的手指,很凉。
今年的春日格外温暖,已进了三月,御花园的丛丛花木发出新芽,鸟鸣婉转风和日丽,连薄袄都不必再穿。
但皇太女手指冷得像冰。
她有妊八月余,由于刻意控制饮食,前几个月从不肯放松半点政务,身形并不明显,也没有丰满起来,在有妊的妇人中可以归入消瘦的那一类。
配上此刻冰冷的手指和雪白的面色,裴令之生怕她气血上涌承受不住,顾不得其他,连扶带牵硬把景昭弄回殿里,正斟酌词句准备劝慰,只听景昭道:“你出去吧,我自己静一静。”
两扇殿门合上了。
景昭独自在殿里待了大半日,殿门再打开时,她眉间倦色难掩,神情却很平静,对裴令之道:“明日就将常用的箱笼收拾起来,准备搬到芳筵殿。”
裴令之应下,细细观察景昭眉梢眼角,心里暗叹一声,却不表露,若无其事道:“那穆嫔呢?”
景昭道:“总要留个人看家。”
皇太女就这样携太女妃住进了皇宫里。
新住所距离明昼殿极近,堪称低头不见抬头见。饶是裴令之心性平稳,还是没办法时时刻刻以坦然自若的心态生活在皇帝眼皮底下。
但他不可能丢下怀着身孕的妻子,自己回东宫去住,于是每日都抱着上坟的心态起床。
景昭的情绪倒是稍有好转。
自从把自己关了大半日之后,她又恢复了八风不动的状态,无论多大的事都不能让她抬一抬眼。每日除了散步到明昼殿去看政务,就是晚间和裴令之一起思考明天吃什么,仿佛心里真的只剩下公务和养胎两件事。
就连四月上旬,南乡县令柳知具本上奏,说在南乡县任职期间,通过走访当地老农、整理编纂农书等方式,总结出一本农经,又亲自改良水利、下地劳作,一一验证这些前贤经验,颇有心得,一亩水田可以产出一石半的稻谷,已经接近南方膏腴之地的产量。
随同奏本一同送入京中的,还有柳知的农经,并几大箱稻谷,分别是柳知任职南乡县这几年官田里出产的粮食。
对比分外鲜明。
皇帝当即下旨,令户部并殿中省一道择选合适的皇庄,先验证书中内容,又召柳知回京面圣。
农耕乃国朝之本,再如何重视也不为过。
裴令之在时雍阁修书的时候听闻此事,先是颇感欣然,旋即又有些奇怪。
他不是躺在家里的纨绔子弟,相反真真切切走过南方大部分山野。认识的朋友从风流名士到乡野之人,可谓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正因如此,裴令之不会把改善水利、总结农书一事想的这么简单。
这件事说容易不容易,说难倒是非常难,想做出一点听起来花团锦簇实际上没办法推行的成绩很容易,但想真真切切做出实绩,五年十年太少,二三十年也是寻常。
柳知是景昭的伴读。
裴令之不清楚她离京的确切时间,但是只看她的年纪,就能算出最多三五年。
这点时间要在地方上做出成绩,对于实干之人已经够了,但对于写成切实可行的农经来说,着实显得太紧张。
积素倒是很擅长探听消息,得了默许就出去溜达,皇太女妃近身侍从的身份摆在这里,多的是人乐意和他攀谈。
等他转了半天回来,就悄悄告诉裴令之:“有人私底下议论,说当年柳县令的母亲柳丞相对农事就有些兴趣,这本农书内容多半实在,作者倒有待商榷——去年京里狠杀了一批官员,现在多的是职位空缺,有几个特别好的,听说几位丞相都在替手底下的人争取……”
裴令之明白过来,倒很理解:“柳县令不是说过吗,那不是她自己写的,她只是验证前人经验。就算农经是柳丞相派人总结的,柳县令也确实验证过了,她没说谎呀。”
及至晚间回到宫里,裴令之还特意和景昭提了一句。
他没见过柳知,但他听说过,这是景昭身边出来的得力干将。
外面的议论要是传的广了,终究有损柳县令的名声。
然而景昭听了,却没像裴令之想的那样立刻着手护短,反而笑了笑。
那笑容不是高兴,但也不是恼怒难过,反而很平静。
这一次裴令之是真的不太明白了。
景昭难得见他转不过弯来,反而笑出声。
她道:“传言都是真的,没必要压,她们本来就希望如此,我何必硬要揭穿。”
她的一只手轻轻搭上小腹,神情淡漠。
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这么一个轻飘飘的动作,已经足够了。
裴令之骤然反应过来。
见他明白了,景昭偏偏头,道:“谁说坐上船,一定能坐到对岸?要是船翻了呢。”
柳希声母女确实在储位争夺中坚定地选择了她,并且从来没有更易的想法。
但有些时候,命运走向并不取决于人,而取决于运气。
皇太女登基,这确实是最好的结局。
万一呢?
就算皇太女雄才大略,皇帝千般维护——史书上骤死的皇帝和储君难道少了?
就譬如现在。
皇太女即将生产,这固然是喜迎皇孙、普天同庆的好事,但女子生产这种事谁都没办法拍着胸脯保证万无一失。
坚决支持皇太女,是柳希声母女对于前途的孤注一掷。
醉心农事、研究农务,是柳希声母女为自己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线。
国朝以农耕为本。
权臣、重臣、宠臣、近臣,千般权势万般尊荣,一旦天子清算,少有能保全性命者。
但一个谙熟农务、精通水利的官员,实用性往往很难替代。
男人做皇帝也好,女人做皇帝也罢。
景氏坐江山也好,外姓坐江山也罢。
天下人总要吃饭。
皇帝可以眼也不眨地诛杀当朝丞相,但对于农事上颇有建树的官员,却要多出很多耐心与包容。
作为聪明人,景昭其实非常理解柳希声母女的举动。
毕竟她们没有多头下注,也没有背叛之举,仅仅只是为自己留了一道防守的底线。
总不能指望别人做圣人。
但作为高居云端又不讲道理的储君,冷眼看着臣子连她死后的退路都想好了,心情当然不会很好。
“是是是,不要生气。”殿里没有旁人,裴令之话音也变得轻快起来,“那你想怎么办呢?”
“怎么办?”
景昭冷笑:“当然是假装不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裴令之:“……”
真是完全合乎他预料的答案。
皇帝父女有个非常一致的特点,在裴令之看来,这是为君者非常值得赞赏的优点。
——他们足够理智,提拔重臣不依凭私爱,只看中才干与忠心。
柳希声母女才干足够出众,相继两代佼佼者,所以皇帝父女对她们的包容也足够。
不要说留条后路这样的小事,只要她们的才干依然在,哪怕她们一天到晚荒淫贪腐私德不修,除非她们敲锣打鼓走街串巷宣告朝廷重臣干了这么多违法乱纪道德败坏的事,否则皇帝问都不会问一句。
裴令之失笑,坐到景昭身边,从果盘里挑了个青绿可爱的橘子。
这是今春贡上来的第一批春橘,果房仔细挑过,一个个水润玲珑,小巧精致。堆叠起来,整整齐齐摞在盘子里,就算不吃,也是一幅生机勃勃的好看。
裴令之十指纷飞,橘皮花瓣般绽开,小巧一朵橘子花被他托在掌心送到景昭眼前。
青绿橘皮、橙黄橘肉、雪白掌心,三色叠加,说不出的好看。
“酸。”景昭蹙蹙眉尖。
裴令之向她保证:“绝对不会太酸。”
景昭伸手拿了一瓣,轻轻一抿,微酸甜意随着汁水浸润舌尖。
“我就说吧。”裴令之眼睛弯起来,“我可是很擅长挑橘子的。”
那朵橘子花仍然被他放在手心里,橘子香气飘散开来,就像是春日的味道,清新干净,萦绕在景昭鼻尖。
她的心情忽然好了些,弯起唇角,配合地鼓掌:“太厉害了,这就封你为橘子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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