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虚劳!是虚劳!”……

作者:清淮晓色
  北风萧瑟,雪粒飞舞。

  薛兰野拎着空食盒,朝山下走去,迎面吸了一口夹霜夹雪的冷风,呛得眼泛泪花,不住咳嗽。

  山脚停着一辆马车。

  拉车的黑马不耐烦地跺脚,薛兰野有点害怕,笨手笨脚绕开它,也不要车夫搀扶,自己爬上车,搓手道:“好冷好冷。”

  卓业稷随意道:“京城冬天不就是这样吗?你在颂川待得久了,那边暖和,乍一回来不适应。”

  薛兰野抱过手炉暖了暖手,神情微显沉郁:“我在那里待得确实太久,脑子都待木了。”

  卓业稷心想你本来就不甚灵光,颂川县着实冤枉。

  只听薛兰野接着道:“京里……到底出了多少事?”

  这话问得不清不楚,卓业稷一时犹疑,拿不准该怎么回答,只好挑拣能说的大致说了些,然后又道:“其实你离京倒是一件好事,这滩浑水不是谁都能淌的。我就罢了,你是薛令君的长女,留在京中就是谁都想借机咬一口的肥肉,不可能独善其身。”

  “是啊。”薛兰野没滋没味地道,“你说得对,连郑明夷这一等一的聪明人,竟然都被卷了进去。”

  二人同时陷入沉默。

  “不说这些了。”卓业稷打起精神,“走吧,我邀了李盈风、程枫桥还有王潇然,林宪还在家里养伤,没叫她,我们五个今晚去聚一聚。”

  “长春呢?”

  “她是宗室。”

  临近年节,朝中风浪渐趋于平息,但以东宫伴读的年纪和资历,哪怕只沾上风浪的一点余韵,都会元气大伤。

  这甚至不是皇帝与东宫看重与否的问题,风浪既成,便不由人掌控。管你是龙子凤孙、天潢贵胄,一旦涉入其中,连块骨头都未必能够剩下。

  宗室天然便是皇帝父女最坚定的同盟与最防备的叛逆,景含章一身前程皆系于东宫看重,决计不敢在风口浪尖上出门交游。

  马车辘辘驶过城门,隔帘回头望去,寿山只剩下天际遥远的一点白影。

  皇族宗室、公卿贵胄,死后除去附葬皇陵这等至高无上的荣耀,多半便在京城外的寿山群峰间择吉地而葬。

  谯国郑氏族诛,死者皆以罪人名分收葬,唯有崇文殿学士郑明夷,生前入侍东宫,或许是因为这点情分,天子破例特许敛骨入寿山,随葬齐朝太子妃郑氏衣冠冢侧。

  寒风吹面如刀,更添萧瑟。不远处一队骑兵打马而过,拉车的黑马受惊,车身顿时一震。

  薛兰野往外瞟了一眼,愕然道:“戍卫军?”

  饶是她向来心宽,看着车外纵马疾驰的戍卫军,再被寒风当头一吹,心也凉了七七八八——连戍卫军都调回京城,可见朝中形势依旧严峻,否则何须以大军压阵。

  五万戍卫军回守京城,单以人力物力消耗而论,就足以活生生把国库耗干。

  薛兰野忽然庆幸起来。

  颂川县虽然远离京城,但也胜在天高皇帝远,水浅淹不死人啊.

  建元十一年的冬天,非常适合朝臣们怀念旧日时光。

  自从建元七年之后,皇帝视朝渐少,虽说对朝野上下的把控一如既往,喜怒无常的性情丝毫未变,但至少不是动辄杀人,严苛程度有所下降。

  说得简单点,就是朝臣们不用提着头去上朝了。

  然而,好日子总是比较短暂。

  还没等朝臣们享受几年这来之不易的松快,忽然建元十一年一起莫名其妙的大理寺丞失踪案,牵扯出了抡才舞弊、暗中操纵荐官的案件。

  以此为由,皇帝毫不容情掀起大狱,当即罢黜、诛杀、更替了大批地方官员。

  紧接着火从地方烧进朝廷中枢,牵出中枢地方、南方北方、士族豪强相互勾结,多年来暗中操纵荐官的罪状。单提因此获罪的三四品大员,就有足足七人。

  谯国郑氏罪行昭著,阴谋勾连北方士族阻拦科考,并涉建元五年分科案,又查明与临川郡守韩弗案亦有勾连,坐不道、不义之罪,皆为十恶大罪,族诛。

  即使是建元元年,皇帝初登帝位,手腕最为强硬冷酷之时,也不曾在京城掀起过如此大的风浪。

  ——要知道,这里可是京城啊!

  天子脚下,帝王腹心,一旦乱起,便有改天换日之虞。

  直到皇帝密召五万戍卫军入京,彻底斩断了所有涉事者最后一点妄想。

  “国库没钱了。”户部尚书哭着说。

  五万戍卫军,确实是一项极大的开支。

  这些戍卫军本来镇守京畿以北的肃州,在当地垦田练兵,只消朝廷每年拨给一部分银粮供给即可,余下的缺口可以自给自足。

  但皇帝密召五万大军入京,第一条准则就是隐秘,第二则是快。总不能让戍卫军背着自己的口粮上路,只好一应供给出自国库。

  不要说五万个身强力壮的大活人,就算五万只扑棱翅膀的鸡,消耗的粮食也是极大的数目。更何况戍卫军一入京城,皇帝下旨令赐布匹、铜钱犒赏,其待遇暂与禁卫等同,更是一大笔花费。

  户部尚书说到伤心处,泪如雨下,不能自抑,仿佛如果皇帝再不肯松口,他就要现场投缳自尽。

  饶是皇帝,也不能因为户部尚书尽忠职守,就把这老头拖下去处置,一时间微感棘手。

  皇帝登基以来换了数个尚书,深知户部的做派,那是账上还有一百万两,都要睁着眼睛说只有十个铜钱的貔貅,银子入帐容易出来难。

  这就是他为什么非要自己设内库供给皇宫及东宫花销的原因。

  就在这时,梁观己从殿外匆匆小跑而来:“圣上,东宫急报,太女殿下那边出了些问题,李院正已经带人赶过去了。”

  户部尚书的哭诉戛然而止。

  皇帝骤然起身,蹙眉道:“怎么回事?”

  户部尚书赶紧告退,梁观己这时才道:“太女殿下昏过去了。”

  皇帝秀眉紧蹙,疾步向外走去,寒声道:“备辇。”

  事关太女安危,抬辇的宫人不敢稍慢,几乎是飞一般地到了东宫。

  穆嫔迎出来,神情带着些本能的畏惧,行礼道:“圣上,太女殿下已经醒了。”

  “怎么回事?”

  穆嫔结结巴巴道:“殿,殿下今日精神本就不振,午后小憩起身,忽然就倒下去了。”

  皇帝皱眉:“什么缘故?”

  穆嫔擦着汗,支支吾吾道:“这个……妾不敢妄言。”

  “太女殿下的症状是虚劳。”李院正很直接地说,因怕皇帝听不明白归咎于太医诊治不力,还特意解释了一下,“就是进补不够,导致的虚症。不是什么大病,补养即可。”

  这话虽然极力说的委婉,实际上已经非常直白了。皇帝微微一顿,挥手示意太医下去开方,等殿内众人走得干干净净,才走到床边,不可思议道:“你竟然把自己饿晕了?”

  哗啦一声景昭掀开锦被坐起来,辩解道:“虚劳!是虚劳!”

  皇帝似笑非笑看她片刻:“不小了。”

  不等景昭说话,皇帝深深看了一眼女儿清瘦的面颊,道:“今年祭祀,我不去,你也不要去了。雪重路远,让裴氏代你过去。”

  景昭似乎愣了一下,旋即面色骤变:“父皇!”

  “怎么?”

  景昭张了张口,半晌才道:“他……他还能回来,对吧?”

  最后两个字底气不是很足,皇帝不答,只似笑非笑端详女儿片刻,道:“没有下一次。”

  然后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走到殿门处时,皇帝淡淡吩咐:“储妃裴氏、嫔穆氏,侍奉太女不力,不能尽其责,罚俸一年,宫规百遍。”

  庭院里的穆嫔如遭雷劈。

  晚间裴令之从赵国公的丧礼上回来,听说自己又多了百遍宫规要抄,愣了片刻,默然坐下:“殿下没事吧。”

  “我只少吃了一顿饭,能有什么事。”

  景昭忧愁道:“父皇一定发现了。”

  裴令之本来就觉得这个主意行不通,他姐姐五岁不想上家学,用这一招逃课都嫌粗糙,只是皇太女有妊多思,更兼病急乱投医,裴令之于情于理都没办法阻拦。

  他其实不太明白景昭那种堪称焦灼的情绪从何而来,理智却告诉他不该深思,于是温声宽慰道:“圣上不会责怪殿下的。”

  景昭眼底忽然盈起闪烁泪光,她立刻垂眸,纤长睫羽如一张细密的网,将快要落下的泪水挡了回去。

  父亲当然不会责怪她。

  可她不在乎受责与否。

  母亲早已葬入南陵深处,父亲是她唯一的血亲。

  神思不定间,景昭悄无声息别过头去,她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单手支颐一动不动。

  裴令之悄悄探头,瞥了眼皇太女神色不算太难看,又坐回原位,轻轻拍抚她的肩背,以示安慰。

  景昭忽然没头没脑道:“你为什么不问我?”

  裴令之一怔,旋即失笑:“为什么要问呢?殿下想说,自然会说;殿下不想说,何必勉强?”

  “况且。”他柔和道,“有一条界限摆在那里,是对我们彼此的保护,不是吗?人心是不能考验的,无论结果如何,考验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和伤害,殿下愿意守住那条界限,其实我也松了口气。”

  “你不生气吗?”

  裴令之坦然道:“当然。”

  “那就好。”景昭慢吞吞道,“父皇确实没有因此而责罚我,但是……”

  裴令之眼梢一跳,刹那间生出些不妙的预感。

  “父皇迁怒于你,令你今年去南陵祭祀。”

  裴令之:“……”

  裴令之缄默片刻,不太抱希望地道:“只有我?”

  景昭点点头。

  “圣上不去吗?”

  景昭看着他,很同情地摇摇头。

  “……”

  裴令之叹了口气,道:“希望还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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