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行路难(终)夜色里,郑明夷的心终于……

作者:清淮晓色
  茶水白烟升腾而起,徐徐飘散。

  景昭一目十行看完纸上的字迹,然后端起仍然滚烫的茶水,浇在了信纸上。

  漆黑墨迹晕开,很快扭曲成一团,再也无法辨认。

  她往后一靠,倚在榻上,静静思忖。

  景煜之死,是年初太后薨逝,皇帝降旨令皇太女、礼王世子九月扶灵南下时便已设计好的一环。换句话说,从东窗事发的那一刻,礼王世子早已注定了必死无疑。

  皇太后贵为天子之母,孝道大过天,何况又是垂死之人,皇帝可以将她秘密幽禁、隔绝内外,明面上却绝不能落下话柄。

  礼王妃俯首泄密,献上投名状,证明自己并无不臣之心,只是为亡夫儿女裹挟,方才涉入漩涡,亦可脱身离去。

  至于云华郡主,说的难听些,她城府深过礼王世子十倍不止,野望极似其父,然而脑子跟不上野心,且正统性、唯一性全都不具备任何优势,顶多算个添头,毒哑了嗓子往庵堂一送,就连礼王残余势力都不会考虑拥戴她,看在礼王妃密告的份上,留她一条命不是不行。

  但礼王世子……

  事已至此,太后意欲效仿庄公之母武姜旧事,叛乱虽被掐死在襁褓中,其危害性与严重性却与真正的谋反毫无区别。

  罪行必须用鲜血来偿还,身为太后最心爱的嫡亲孙儿,叛乱事成后的最大得利者,礼王世子景煜没有任何脱身的希望。

  那么,像这样一个愚蠢、贪婪、空有皮囊,志大才疏却身份高贵的废物,应当怎样去死,才能死的天衣无缝,恰如其分?

  伴随着景昭在念亭城中传回的那封信,由内卫、近臣所组成的天子与储君心腹,终于摆脱了皇太女失踪的可怕阴影,从而能够捡回一条小命,继续有条不紊地推进和调整南下的每一步计划。

  南方局势糜烂之至,而江宁位置特殊,世家豪强蜂拥于此,一旦按照原定布局鸾驾深入江宁,计划继续推进下去,很可能会节外生枝,不好料理。

  说实话,经历了几日前太女失踪的惊心动魄,凡知情者,此生都不可能愿意再经历一次相同的恐惧。

  念亭城的那封密信传回御船,近臣内卫立刻奉命行事,首先凭借手持的圣命接管御船所有事务,而后二话不说,制造了一起行刺太女的大案。

  当然,御船上行刺的大案要在南方传开,还需要几日推波助澜的传播与发酵,但事实却已经尘埃落定——皇太女受伤,幸而保全性命;礼王世子不慎中了一刀,毒发身死。

  这是皇帝、储君与诸位丞相、天子心腹秘密拟定,精心斟酌的其中一环,就连御船上的景含章等东宫属官都要被排斥其外,只能满头雾水地执行每一步命令,做些细枝末节的微渺任务。

  太女遇刺,世子身死,这足以动摇整个南方上下的格局。

  御船立刻停泊,鸾驾立刻封闭,上下戒严内外震悚,在主使者落网之前,绝不可能再行启航。

  当然,孝道不可违拗,皇太后梓宫仍然摆在御船上,只等抵达江宁便要如期葬入昙陵。

  只是,等到那个事先便反复测算、昭告天下的下葬吉日,只怕天下人都顾不得太后梓宫了。

  房中安宁寂静,景昭徐徐打扇,托腮闲坐,姿态闲适至极。

  既然重新与内卫联系上,她的安危便有了保障,甚至不必着急上路与鸾驾汇合,自会有心腹近臣秘密前来迎她归船。

  赶路着实耗费体力心力,更何况她先是逃亡,而后落水,然后又在山野间毫不停歇地奔波数日。与离京前相比,景昭已经消瘦许多,甚至连面颊轮廓、下颏线条都褪去了少女的柔润,化作一种难言的锋利。

  她很累。

  这种身心疲惫不是合上眼睡一觉就能消泯无踪的,需要静静调养。然而景昭根本没有这个时间,她缓缓摇着扇子,短暂出神片刻,下地走出内室。

  开饭了。

  客栈的肉粥鲜香无比,余味无穷。景昭与裴令之现在根本对大鱼大肉、山珍海味提不起半点兴趣,倒是像这般简单的米粥配着清淡小菜,能多吃一点。

  二人相对喝粥。

  对面琉璃光似乎没什么胃口,一块奶糕吃了半天,小手有时拿不稳勺子,在碟中磕碰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看着小女孩笨拙的动作,景昭忽然道:“你什么时候走?”

  裴令之想了想,道:“明天。”

  他顿了顿,又说:“你不与我同去江宁?”

  景昭说:“出了些事。”

  她轻描淡写道:“急报,太女遇刺,世子殉难,不日即将通传南方上下。”

  裴令之的汤勺掉回了碗里。

  景昭依然平静看着他,道:“储君遇刺,御船一时半刻不会入江宁,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我建议你不要立刻回江宁。”

  裴令之怔愣片刻,神情微微地变了,不知在想些什么。

  以他的聪慧,很难不深思。景昭也不在意,继续说道:“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

  她平静等待着裴令之的回答。

  裴令之艰涩道:“我……我还是要先回江宁。”

  景昭道:“为什么?”

  裴令之轻声道:“我阿姐回来了,她有孕九月,随时可能临产,据说她现在情绪不太好。”

  说到这里,裴令之停住,沉默片刻。

  “阿姐有个手帕交,是隔房的女郎,关系很亲近,比阿姐早一年出嫁,嫁在竟陵附近。我去竟陵送嫁那时,她已经有了身孕,很快便要做母亲,婚礼不曾到场,只备下厚礼,阿姐当时还说等新婚这几日忙完便去看她。谁料没过几日,我还没来得及离开竟陵,阿姐便接到了丧讯,说她生产时大出血,已经没了。”

  “阿姐强撑着回来,必然是有不得不来的大事,她本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劳神费力,女子生产是道鬼门关,我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要回去,才能稍稍心安。”

  景昭哦了声,道:“那是该回去,不过,你回去之后,可未必由得自己做主。”

  裴令之听出她的言下之意,勉强笑了笑,说道:“裴氏的打算,无非是将我当做一件筹码推出去。虽然冷酷,至少不会伤我,我便有脱身的筹划。”

  景昭看着他,认真说道:“裴氏的盘算很有道理,胜算很大。”

  她眨了眨眼,微笑道:“你曾经说你厌倦宦游,但如果东宫属意,你意下如何?”

  裴令之长睫垂落,道:“意下如何吗?我应该先向你求一个答案,不知你愿不愿意答。”

  景昭微笑说道:“我不是早就给过你答案了吗?只看你信与不信。”

  说完,她的笑意蓦然一收,正色道:“你既想回去,那就回去好了,只是事难两全,你回去之后,得到的答案未必如意。”

  这句话不像是在说裴六娘的安危,倒像是在暗指某些事,裴令之微感惊疑,肃然道:“你指的是?”

  景昭却不直言:“你回去之后,也许很快就会知道。到那时,如果你不愿在漩涡中继续停留,可以寻个机会离开。”

  她顿了顿,极其自然地道:“如果你无法抽身,裴氏要你争取东宫,至少也要将你送到东宫面前。”

  不知什么时候,琉璃光叮叮当当的动作停了。

  她乌黑的眼睛在景昭与裴令之二人间徘徊,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哭声骤起,打断了裴令之即将脱口的话语,景昭看向她:“又怎么了?”

  琉璃光的回应是一声:“娘!”

  景昭冷酷地道:“认错人了。”

  小女孩回报以更加响亮的哭声:“娘!娘!”

  景昭皱眉,倒是裴令之对幼儿的耐心更多些,疑惑道:“她好像不是叫你,是……”

  那更似一种听到了和母亲相关的事物后,自然而然勾起思念的反应。

  景昭俯身,平视着琉璃光:“东宫?你娘和东宫有什么关系?”

  然而这孩子自从落水受惊后,反应木讷许多,平日里一句话不说,今日嚎啕大哭中勉强开口,除了喊娘之外什么都说不出来。

  幼童的哭声不但响亮,而且分外尖锐,裴令之试图安慰,却根本无从下手,短暂无措片刻,只见景昭抄起筷子,一块奶糕塞进去堵住了哭声。

  “咳咳咳咳咳!”

  景昭举起一杯茶:“来,喝口茶顺一顺。”

  在这乱成一团的时刻,走廊上突然传来响亮的脚步声。

  下一刻,咣当!

  房门被重重推开,裴令之的亲信携着淑芸毫无仪态地扑了进来,看见室内场景,短暂愕然,旋即淑芸立刻叫了起来:“七郎快走!”

  她昨日本已回了江宁递信,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此处,蓬头散发地叫道:“娘子昨夜发动了,命奴婢带人赶回来送七郎走!”

  裴令之目光掠向淑芸身边:“怎么回事?”

  炳烛正瞠目结舌看着室内这幅画面,下巴几乎脱臼,闻言结结巴巴地疾声道:“族里知道郎君现在在念亭,正派人来抓郎君回去——您快走吧,家主动了真火,若是被他们追过来,这位…这位娘子和小女郎怕是都难以保全!”

  他们话里的信息量极大,偏偏个个都说的太急,前言不搭后语,裴令之来不及细问,皱眉道:“族里的人在赶过来的路上?”

  炳烛以一种惊慌失措的表情张着嘴:“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楼下大堂中传来脚步声。

  整齐划一,极富韵律,又像雷霆,不知出动了多少人。

  下方有片刻的喧嚣与混乱,旋即很快归于沉寂。

  淑芸往外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来的这么快。”她似是明白过来,“是跟着奴婢们过来的!”

  变起仓促,裴令之一推景昭:“你带着琉璃光走。”

  刹那间景昭产生了一种仿佛被捉奸的错觉,她皱皱眉:“我跳楼走?”

  裴令之似乎掩人耳目的经验十分丰富。

  顾不得多言,他掩住小女孩的嚎啕,示意景昭抱起琉璃光转入内室,而后一理衣袖,走出房门。

  下方客栈大堂中,唯余寂静,黑压压的人头就像乌鸦的黑羽,有种分外肃杀的气息,填满了自上而下整片视野。

  两队黑衣部曲疾步而来,衣摆上绣着裴氏的徽记,正从走廊两侧同时靠近,刹那间接触到裴令之审视的目光,为首的脚步不由自主同时放慢。

  “拜见郎君。”一名为首的部曲越众而出,恭谨道,“奉家主之命,护送郎君归家。”

  裴令之容如冰雪,目光冰冷审视,冷淡道:“我的行踪你们从何得来?”

  淑芸气得脸色都变了,为首的部曲视若无睹,继续道:“事关紧急,用了些别样手段,家主有言,自会向杨氏说明此事。但而今族中的意思是请郎君尽快归家,不可在外滞留。”

  他们果然是跟踪了淑芸等杨氏婢仆,从而得到裴令之的踪迹。但只听他说‘向杨氏说明’,言下之意已经分外明确。

  裴六娘是杨氏未来宗妇,在裴家主眼中已经不算裴氏的人,所以他需要安抚这个不听话的女儿,以免影响两家的关系。

  裴令之却不同。

  父亲不需要对儿子做出任何解释,单凭孝字便能压服,部曲看似恭顺,实际上裴令之毫不怀疑他们会将自己硬绑回去。

  “我阿姐如何了?”

  部曲迟疑说道:“属下不敢探知内宅女眷。”

  裴令之看向淑芸。

  淑芸摇摇头。

  裴六娘昨夜与父亲一番大吵,回来便到了临盆的时刻,仓促之下匆匆打发淑芸前来报信,连话都没来得及多说半句。

  裴令之拂袖,冷声道:“所为何事?”

  部曲恭顺说道:“属下不敢探听家主心意,请郎君勿要迟疑,随属下等人回府吧。”

  话虽客气,这些人的眉梢眼角仍然藏着警惕。裴令之自幼不好说话,即使是他的父亲继母,都拿他无可奈何,这些部曲们自然更提着一颗心,生怕裴令之一意违拗,届时只能将他硬绑回去,岂非大大开罪了这位身份尊贵的郎君?

  裴令之目光如刀,一寸寸掠过这些严阵以待的部曲。

  他极其轻微地讽笑起来。

  门外渐渐变得安静。

  景昭松开手,琉璃光被她捂住嘴掩住哭声,现在已经完全哭不出来,蔫头耷脑地挂在一边。

  她暂时没工夫理会小孩子,走出内室,看见炳烛、淑芸等人复杂的神色。

  景昭眉梢微挑,抓过桌边的帷帽扣在发顶,拎起琉璃光,向外走去。

  “女……”炳烛打了个磕绊,不知该叫‘女郎’‘娘子’还是‘少夫人’,犹豫半天,勉强含糊过去,“您要去哪里?”

  景昭看了看这个和积素装扮相似,看上去更机灵些的年轻人,说道:“与你们无关。”

  淑芸一直在偷看琉璃光的五官面容,但这孩子好看归好看,脸已经哭得花了,她此刻也神色复杂地道:“女郎别急着走,外面太乱,七郎把我们留下,奴婢们自然要照顾好女郎和这位……”

  景昭理一理帷帽垂纱,好奇道:“如果这是裴令之的女儿,她被带回去会死吗?”

  直呼名讳其实是一种极大的冒犯,但室内众人此刻根本没有心情计较,神色更加复杂,淑芸身后一名侍从甚至不小心磕碎了门边的瓶子。

  淑芸下定决心道:“奴婢会将二位带到娘子那里去,女郎尽可以放心的。”

  炳烛支支吾吾地也说:“是,是啊。”

  景昭若有所思道:“哦,其实不是,我只是好奇而已——”

  这些侍从神色尽管复杂至极,竟然没有一个人正面回应她的问题吗?

  江宁裴氏的家主,如今看来并不是容易相与之辈.

  裴令之端坐在马车里。

  或许是因为他销声匿迹太久,裴家主对这个儿子的认识上了一个台阶,生怕他再度设法离开,索性将他关进了马车。

  这辆特制的马车外表华丽,内里布置十分精细,唯独车窗全部封死,内外声音隔绝,马车前守着四名部曲,严密监视裴令之的一举一动。

  他敲了敲车壁,确定车壁中镶嵌有铁板。

  裴令之闭上眼。

  他不曾与派来抓他的部曲们交流,不言不动端坐车中,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一尊秀丽冰冷的雕像。

  马车平直地前进。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停下,有人挑帘送来饮食。

  裴令之恍若未闻,动也不动。

  他倒不是刻意绝食,而是根本没有半分兴趣。

  送饭的部曲们也不和他多说半句,恭恭敬敬送上饭菜,又放下帘子,退了出去。

  如此行路许久,或许是一日,又或许是一夜,裴令之毫不动容,几度意识已经要陷入昏睡,忽然帘子被揭开,一道刺目的天光照在了他的眼前。

  刹那间泪水涌起,裴令之勉力睁开眼,看到了熟悉的宅邸。

  他被带回了裴家。

  马车停下,换做软轿。

  接下来的路程裴令之非常熟悉,即使他不能向外窥看,也能从转弯与速度中判断方向,确认这是去书房的路。

  果不其然,帘子再度挑起,他看见了父亲。

  书房的门开着,裴家主坐在书房最深处,裴令之抬眼看去,只见裴家主朝他投来冷淡的目光。

  “孽子。”裴家主道,“私自离家,久无音讯,你的《孝经》读到哪里去了。”

  裴令之轻咳两声。

  长久没有饮水,他的声音带着微哑,神情却比裴家主还要淡漠:“见过父亲。”

  下一句是:“敢问阿姐如何了?”

  眼看他连半句都没有多说,直接问起裴六娘,生怕气氛太过尴尬的侍从连忙出来笑道:“杨氏今日一早前来报讯,昨夜六娘子生下一女,母女平安,郎主极是欢喜,已经下令上下均赏一个月的月例。”

  裴令之无声松了口气。

  被侍从站出来缓和了一下气氛,裴家主的神情也再度恢复平淡,说道:“你且回去安心准备着,家里对你的事自有安排,不要不懂事。”

  裴令之看着他,微讽说道:“出了什么事?父亲要全然不顾体面,大张旗鼓将我带回来,是家族得罪了南下的大人物,还是南方现在已经没有裴氏的立足之地,日暮途穷,做事亦无需顾忌?”

  裴家主皱眉:“放肆。”

  裴令之道:“府里乱成这幅模样,难道不是?”

  方才换轿入府时,裴令之被隔绝的耳目重新恢复正常,自然捕捉到轿外的异样。

  江宁裴氏自负底蕴,家中婢仆从来调教得当,而今却脚步匆匆、隐带不安,大异寻常,再结合淑芸所说,裴六娘冒险赶回江宁,又与父亲大吵一架而后临盆,必然是裴家出了些事端。

  裴家主平声道:“王悦死了。”

  裴令之面上平静如常,谁也想不到他心里究竟涌起了多少惊涛骇浪:“哦?我怎么从未听闻过。”

  裴家主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和我们家扯上了些关系。庐江王氏那只老狐狸中年丧子,就像是疯了的老狗,死死咬住我们家不肯放松,正值东宫南下之际,这件事挑破了对我们家麻烦很大。”

  不对!

  裴令之骤然意识到,王悦之死绝对没有指向他,否则裴家主不可能这样轻描淡写提起。

  但王悦死在他们手下的消息既然没有外泄,那这件事究竟是如何和裴氏扯上的关系?

  裴家主用词极为讲究,据他言下之意,庐江王氏固然是在乱咬,但裴氏也确实被咬住了难以脱身。

  某种意义上来说,裴氏绝不会是全然的冤枉。

  否则裴家不可能是这种反应。

  裴令之听见自己微讽的声音:“哦,所以平息这件事的方式,就是献子邀宠?”

  对于养尊处优、极重仪态的世家来说,裴令之这句话过分直白粗粝,裴家主面色微变,不悦道:“这就是你在外面和那些黔首学来的习气?你还记得体统二字如何写吗。”

  裴令之平静道:“儿只是付诸于言语,父亲却是付诸于行动,儿不懂得体统二字如何写,难道父亲就懂得了吗?”

  单凭这两句话,已经是彻头彻尾的不驯与忤逆,侍从再不敢多说半句,恨不得当场变成聋子瞎子,汗水涔涔而下。

  裴家主也终于不能容忍来自长子的讥讽,寒声说道:“孽子,给我滚回去闭门静思,学一学规矩体统!”

  裴令之道:“我要先见阿姐。”

  裴家主冷声道:“不准——把七郎带下去!”

  侍从们忙不迭地一拥而上,将裴令之带走。

  裴令之再度回到了他自幼长起来的照霜楼。

  咣当!

  门被合上,侍从们不敢久留,屏气凝神地退了出去。

  裴令之抬起眼,注视着房中熟悉的布置。

  他的耳畔仿佛响起了母亲的声音,起初是慈爱温柔的,然后渐渐变得凄冷绝望,直到最后,她的声音弱了下去,与她的气息一道归于寂静。

  “母亲。”

  裴令之轻声唤道,像是在呼唤早已消逝的气息与声音。

  他转过头,眼梢微微泛红,终于泪水盈睫。

  只需要一句话。

  一句裴家主亲自说出口的话。

  他就猜到了所有。

  裴令之在照霜楼里关了两个日夜。

  送入的饮食他只吃了极少的一点,从未发出任何声音,其余时间在楼中行走,反复翻阅幼年的书籍,观看承载记忆的事物。

  然后他开始烧书。

  烧的不是典籍,而是他自己的文赋与诗集。

  那些或华美、或平实、或清丽、或哀婉的词句,传出去千金难求的文辞,尽数付诸火中。

  直到守在楼外的侍从察觉到烟气,惊慌失措冲进来灭火。

  侍从们吓得魂都丢了,生怕裴令之今日烧文集,明日烧自己,痛哭流涕拼命相劝,裴令之只道:“让杨桢来见我。”

  裴家主不可能再放他离开,让刚生产的姐姐车马劳顿过来也太不合适,此时此刻唯有杨桢从身份地位和用途方面最适合走一趟。

  很显然,裴家主并不打算向忤逆的长子低头。

  江夫人先来了一趟,母亲般慈爱地劝慰他,在裴令之眼也不抬的冷淡下无奈离去。

  紧接着是族中较能与他谈天的几位堂兄弟,这几人忐忑不安地来了,又被裴令之一句送客送出了楼里。

  然后是裴令之的舅舅。

  顾家主带着几名子弟来了江宁,被请来和裴令之见面,然而顾家主自己都有私心,更不可能劝慰外甥听话地去邀宠献媚,然后嫁到北方去做正妃,彻底无法帮扶顾家。

  他倒是得了半个好脸色,被裴令之客客气气地送客离开。

  终于,在关了裴令之五天之后,杨桢踏进了照霜楼。

  他带着淑芸和炳烛,裴六娘挣扎着要同来,无奈实在起不来床,只能派淑芸代她过来,至于炳烛是裴令之自己的亲信,杨桢顺便就给他带来了。

  环顾四周,杨桢颇为感慨道:“这就是你年幼时的居所?和阿菟的风格倒不太像。”

  紧接着他定睛细看,大吃一惊:“你是被人抢劫了没饭吃,才瘦了这么多?”

  杨桢果然更靠谱些,他不卖关子,先提起妻子和女儿的情况。

  裴六娘这次算是早产了一些时日,发动突然,有些难产,损伤极大,不得不卧床一月。

  孩子倒是极好,是个女婴,丝毫不显瘦弱,夫妇二人暂时没给她取名,先唤作文狸,算是跟着母亲的小字衍生而出。

  裴令之对这个名字不做评价,只问:“阿姐为什么回来?又是为什么早产?”

  杨桢迟疑片刻,还是抬起手,蘸着茶水写了消金坊三个字。

  “你听过这个地方吗?”杨桢道,“应该没有,岳父大人对你寄予厚望,格外严苛些,这种地方想来不会让你知道——嗯?”

  刹那间,裴令之无声地合上眼。

  他平静道:“我知道了。”

  果然如此。

  难怪如此。

  怪不得,怪不得阿姐会千里迢迢赶回来质问父亲。

  若说吞并土地、占据山林、掠良为奴、私开矿藏这些事,南方各家都不大清白,是五十步莫笑百步,谁都说不清楚,朝廷问罪都难办,毕竟法不责众。

  那么像消金坊这等地方,便是真真正正踩过了底线,根本无法用法不责众来强行抗辩,一旦传出去,非但家声受损,亦是无法洗脱、板上钉钉的罪名。

  杨桢惊道:“你知道?”

  他几乎失语:“你接触过?可别让阿菟知道。要不是王家这次拼着鱼死网破,泄出风声传到阿菟耳边,就连我也没听过——你知道吗?王悦死了。”

  “王家和沈家当年弄过个百花山庄,下面什么桃花杏花的庄子都有,借着这个拉别家下水,只是他们弄得一方面隐秘,另一方面找好了替罪羔羊,不易出事——但这次沈家也坐不住了,王家要掀桌子,把消金坊撕扯出来,你们家必然会把百花山庄扯下水,这就全乱了——我们杨家也别想好过,这几家历来广结婚姻,撕不开,怕是非断腕不能脱身。”

  杨桢道:“这等家族隐秘,年轻一代本不该参与的,你怎么知道?据说王悦之死,和消金坊脱不开关系,他是进过消金坊之后一出门被人杀的,王家现在已经疯了,他们这等二流门第,将全部厚望寄予王悦,现在心血尽付东流,会很麻烦。”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上前一步,近乎耳语道:“岳父大人情急之下,更不可能放任你在外面,阿菟让我带话给你,镇之以静,还有几日功夫,我们在替你想办法。”

  裴令之抬起眼来,说道:“多谢。”

  杨桢微笑道:“和我说什么谢。”

  他顺手一推食盒:“阿菟让我给你带的点心。”

  裴令之若有所思看着他,心想杨桢这点算盘真是从不好好掩饰——但是不掩饰就不掩饰吧。

  “你出去。”裴令之道,“阿姐的心意你带到了,我单独吩咐我的侍从几句话,你先在外面等着。”

  杨桢瞠目结舌地指了指他,被这种过河拆桥的举动弄得无言以对,气的同手同脚走了出去。

  炳烛抬起头,以一种非常复杂的神色抢先开口:“郎君,您那位……那位女郎让我带句话给您。”

  裴令之道:“我看出来了,说。”

  炳烛道:“您还有一个机会。”

  裴令之扬起眉梢。

  炳烛低声报出一串数字。

  裴令之皱起眉:“何意?”

  炳烛无辜地摇头:“属下不懂,女郎没说,只让您去看看顾大家的《礼记注解》,应该是借典籍陶冶心性的意思?”

  “最后半句是你加的吧。”

  炳烛又很无辜地点了点头.

  送走杨桢等人,裴令之转身回到书房,找出全套外祖父所写的《礼记注解》。

  循着那些数字,他一一翻阅,记下对应的页数和字,等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书,静坐许久。

  裴令之忽然意识到,当日她未曾言明的深意。

  他可以选择留在漩涡中,作为裴家众多计划中的其中一枚棋子,被送到太女鸾驾面前。

  也可以选择再度离去,那么代价呢?

  代价不言自明。

  从此以后,他与裴家,再无半分关系。

  一个弃绝家族、也为家族弃绝的孤魂野鬼吗?

  裴令之坐了很久。

  窗边的日光渐渐西斜,在地面上投落变幻的光影,淡金色光芒笼罩着裴令之,映着他毫无血色的面颊。

  直到黑夜笼罩大地,楼外侍从进来掌灯,脚步声传来,方才惊动了裴令之。

  他抬起头来,抿紧朱唇,血色渐褪。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灯盏前,广袖一挥,整座灯台轰然跌落.

  江夫人正在绣花。

  她也快到了生产的日子,近来精力不济,每绣上几针,便要歇息片刻,正当她绣着一朵颜色浅淡的花苞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惊恐至极的喊叫声。

  江夫人手一软,一针刺进指尖,急急抬首:“出什么事了?”

  很快,她身边的嬷嬷冲进门来,脸色惨白道:“夫人,夫人,照霜楼起火了!”

  江夫人大惊失色,扶着肚子站起身:“七郎君呢?”

  见嬷嬷摇头,她心底的不安越发浓重,突然双腿一软,跌坐在了榻上.

  裴臻之正在睡觉。

  她与裴令之一母同胞,极为美丽,尽管脸颊浮肿未消,也只显得可怜可爱。

  杨桢撑着头坐在床边,静静守着她,又伸长手臂,想替妻子掖好被角。

  砰!

  裴臻之一头撞上了他的下巴。

  杨桢捂住唇角,唇边咬破了,淌出血丝,含糊不清道:“你怎么坐起来了,快躺着——嘶,好疼!”

  裴臻之说:“舌头还在吗?没咬断就好。我心里,我心里好慌,不知怎么回事,你派人出去看看。”.

  乌梢渡口,数条轻舟停泊。

  景昭偏头注视着水中点点星光,似乎感觉颇为有趣,又仿佛只是在沉吟不语。

  淡香飘来。

  郑明夷走到景昭身侧,为她披上披风,温声道:“殿下,夜长梦多,不如先行启航。”

  景昭道:“再等等。”

  郑明夷和声劝道:“殿下今夜先行,我们留下一只轻舟,后面夜夜等着,岂不是两全其美?”

  景昭任凭郑明夷为她系好披风系带,道:“再等一盏茶。”

  面对属官,她从来没有细细解释的兴致。郑明夷适可而止,不再多言,只陪她立在船头。

  一盏茶倏而过去,将近末尾时,郑明夷轻声提醒:“殿下,时间要到了。”

  “您要等的那人,究竟是谁呢?”

  他将这句话咽下,继续道:“殿下不若将那人体貌告知微臣,微臣自派人留下,夜夜等候。”

  “体貌?”景昭漫不经心道,“不用,看到那人一眼就可以确定。”

  然后她转过身来。

  似有如无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似是在马蹄上包裹了布,听得不太分明。

  景昭却立刻看向那个方向。

  风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郑明夷的心忽然一沉。

  因为他看见皇太女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那抹笑意难描难画,极为好看,却让郑明夷隐隐生出极为不安的预感。

  然后她说:“他来了。”

  身后数只轻舟上,有许多寒光无声闪烁,内卫们警惕注视着那匹自夜色深处疾奔而来的骏马。

  一只雪白的手,向下一压。

  内卫们愣了愣,默默放低了寒光指向的位置,却仍保持着最后一份警惕,弩箭由指人改为指马。

  那匹骏马奔到岸边,双膝一低,半跪下来,马背上一道身影滚鞍下马,风吹起衣袂袖摆,带起丝缕乌发。

  夜色里,郑明夷的心终于彻底坠入了冰冷的水底。

  他看见了来人的那张脸。

  也看见了皇太女唇畔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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