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行路难(七)裴令之连忙将景昭抱进……
作者:清淮晓色
夜幕降临,江上船只渐少,身后九曲十八弯的水道笼着灰蒙蒙的夜色,静寂若死,唯有此处亮如白昼,火光接天。
这支水匪看来势力颇为不弱,大大小小七只艨艟围住船身,艨艟上五六名水匪手持弓箭瞄准甲板,其余水匪跃上船来,轻易制服了船员,又喝令满船乘客出来,在甲板上拥挤着瑟瑟发抖。
水匪人数乍一看不过二十出头,远逊于船上的船员与乘客,但他们手持大刀,身怀利刃,还有强弓羽箭,个个看上去都能随便撂倒几个四体不勤的乘客。
能坐上这条有着单独舱房的船,乘客们不是小富人家略有家底,就是自矜身份不愿去挤货船通铺,这两种人都不可能空手夺白刃,至于船员们见惯风浪,更是惜命,出来跑船本就不带几个大钱,宁可舍财也不愿为此丢了命。
因而水匪们甚至没有遭遇太多抵抗,就顺顺利利控制了整条货船。
“人都在这儿了?”
甲板上传来匪首的喝问,不知是哪个水匪应和道:“上层没人了。”
“再去下层搜。”
紧接着一行脚步声路过,景昭把裴令之往里一推,自己跟着翻身缩进来。
这是甲板与舱房衔接处一个极为狭窄的空隙,是上层茶房的一个夹角,外面堆放着杂物与炉子,十分拥挤且逼仄。
也幸亏景昭与裴令之正值年少,身形纤薄,才能勉勉强强挤进来,若是再丰腴半分,怕是就再无藏身之地。
空中灰尘翻飞,裴令之险些呛咳出声,又硬生生忍住。地方太窄,他连侧首躲避都做不到,只能掩面硬忍。
狭窄有狭窄的好处。
水匪们来回搜查,途中数次经过这里,只在外面看了看便离去,竟没发现最深处还藏着两个人。
脚步声再度远去。
景昭松了口气,取出塞在袖里的粉盒,打开倒进手心,往裴令之颊边抹去。
裴令之无处可躲,又不能弄出声音,被景昭抹了满脸灰色妆粉,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
景昭怕他出声,捂住裴令之口鼻,贴在他耳畔以气声说:“遮脸。”
说完她反手把剩下的妆粉涂在了自己脸上,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没有走动的声音,无声挤了出去。
裴令之紧随其后,二人隐没在黑暗里,侧耳倾听甲板上的动静。
船长行船多年,见多识广,正在哀求:“……钱和货列位都拿走,都拿走,我们这些人上有老下有小,求列位松松手,开开恩……”
他不知又央求了些什么,忽的有个人嚷起来,似乎是想保住自己的财物。
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惨叫平地暴起,不用想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甲板上乱成一团,景昭蹙眉仔细听着,外面依然时不时有水匪走来走去,这时候她格外庆幸自己与裴令之不爱出门,帷帽更是没摘过,一时半会没人发现这里少了两个乘客。
喧嚣声中,如兰气息贴近耳畔,裴令之低声:“我去下面看看。”
两个人待在这里获取的信息有限,景昭点点头,示意裴令之小心。
裴令之离去,景昭藏身的空间更大了些,她耐心伏在这里又听了半晌,扑通一声,像是尸体被丢进水里。
惊慌失措的乘客们仿佛被掐住脖子的公鸡,顿时止住声音,甲板上为之一静。
伴随着走来走去搬取财物的沉重脚步声,匪首开口道:“好说,好说,我们只求财,不要命,毕竟财可买命,没了命要钱也没用,是不是?”
他哈哈笑了起来。
笑声骤然一止,匪首接着道:“把船上的财物和女人都留下来。”
这一句话说的极冷又硬,和前面的语调完全不同,景昭听到了惊惶的人声纷乱响起,她眸光生寒,却没有发出动静,无声闪进另一片阴影里。
喧哗、哭喊和踢打声交织传来,匪首似是没了耐心,水匪们开始强行拖拽女客。
景昭袖底指尖捏的泛白,蹙眉凝神仔细观察,忽的隐约听见足音迫近,立刻缩回角落里,眼睁睁看着两名匪徒从不远处走了过去,腰间钢刀还闪着寒光。
没有胜算。
二十多名水匪,持有长刀、弓箭,个个身强力壮,而景昭这边,她和裴令之一人一把薄刃,交手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射成两个靶子。
她听见哭声。
那声音有些熟悉,在纷杂中依然被景昭捕捉到。
是琉璃光的母亲,昨晚在甲板上抱住女儿嚎啕时的哭声,与此刻一模一样,只是昨夜的哭泣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此刻却摧心断肠,唯有恐惧。
不止是琉璃光的母亲,船上有数名女客,无一不是面露惊惶,竭力挣扎,然而那点力气又怎么能拧过水匪。家眷鼓起勇气阻拦,却被水匪拔刀砍倒。
混乱声中,突然有一名水匪快速跑来,向匪首低声禀报。
如果景昭在甲板上,她立刻就会注意到,匪首的脸色难看起来。
匪首无声地一挥手,低声吩咐,随即又有几名水匪奔出来,一同快步离去,不知是急着去干什么。
答案很快揭晓。
撕心裂肺的声音传来:“着火了!”
景昭一凛,疑心病发作,不知是不是水匪们挖的圈套,发挥狡兔三窟的本性,闪身换了个地方躲藏。
然而很快,她意识到不是演戏。
江风始终不曾休止,很快便有淡淡烟气随风飘来。
那火越来越大,甲板上水匪拖人的动作都为之一顿,乘客们惊恐的哭叫自不必提。
“怎么回事。”见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出现在原地,景昭立刻探身出来冲他招手,“着火了?”
她定睛一看,眉梢抖了抖。
裴令之此刻异常狼狈,灰色妆粉浸了一层薄汗,十分斑驳,遍身灰土,一绺头发散下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油烟?
“你去厨房偷吃了?”
“我放的火。”
景昭眉梢一挑,左右瞥见茶房被搜过之后门窗大开,窗子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对裴令之做个手势,二人同时翻了进去。
“怎么回事?”
裴令之放火的原因很简单。
“他们在凿船。”
景昭面色微变,直起身来:“凿船?他们不要财物?”
这群水匪难道打着杀人沉船的主意?可这条船货舱里堆着许多货物,其中还有些布匹之类,那些价格远胜船上乘客带的零碎。
裴令之面色也极为难看:“我只看见几个人象征性搬了几箱货物,然后再没碰货舱的东西。”
这根本不合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水匪们干的是打家劫舍的生意,劫船当然是为了钱。几年前那批胆大包天的水匪不就是为了钱,劫到官宦亲眷头上,然后被一锅端了?
不取货物,意在杀人,这些水匪有问题。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夜风吹过,吹得人额间浮起一层薄汗,越发心浮气躁。
“不对。”景昭无声地张了张口,“不要货物,只凿船,他们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杀人?”
裴令之低声说道:“没办法了,我放火烧了厨房。他们继续凿下去,船很快就会漏水。”
这把火一为转移水匪目光,二为向乘客示警,然而水匪如果下定决心打算沉船,他们身在江心,无处可逃,做什么都无力回天。
除了跳江,别无他路。
景昭闭了闭眼。
如果现在船上乘客拼死反击,或许……
她无奈地睁开眼。
没有胜算。
乘客船员固然人多,可是一无武器,二来心气已散,就算还有那么一丝机会,难道景昭能顶着弓箭冲出去号召他们?
那她很快就会被射成一个箭靶。
最坏的打算,终究还是应验了。
这时来不及思索水匪们所图为何,保命要紧。景昭三步并做两步走到窗前张望:“在这里跳江行么?”
裴令之说危险:“水势急,河道窄,可能有暗礁,我们很难游到岸边——或许连游的机会也没有。”
他做了个挽弓的动作。
然后他话锋一转:“不过我们好像只有这一条路了——你水性如何?”
裴令之放火时,顺手摸走了厨房中的油,所谓火上浇油不外如是,下层火势熊熊,又借夜风,更加难以扑灭。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之机,跳江似乎是唯一可走的路。
沉吟中,甲板上再度传来变故。
数名乘客不知是难以忍受家中女眷即将遭受侮辱,还是被船上的烈火唤醒了神志,勇敢起身试图搏斗。
借着茶房的死角,景昭向外看去,总算清晰地看到了甲板上一角血腥画面,顿时道:“不对。”
这些水匪挥刀的动作,绝不是野路子,反而更像久经训练后的成果,有种奇异的相似。
在这搏斗与火势交加的混乱中,匪首一手拎起一个年轻妇人的头发,挥刀将扑上来的男人砍倒,厉声喝道:“把那孩子带过来!”
景昭瞳孔一紧,下一刻听到孩子尖锐的哭声。
那是琉璃光.
一只手拎起妇人的头发,扯得头皮生疼。
韩夫人听见头顶匪首的声音,有种惊心动魄的熟悉:“不用找了,做事不干净,几只小虫子还敢在外乱跑。”
随着他的冷哼,近处水匪个个羞愧垂头。
匪首用一种异常冷酷的声音说:“不必陪着他们过家家,处理掉,沉船,有人往外逃,立刻射杀。”
韩夫人耳畔轰隆作响,她本能开始挣扎,匪首低头看她,说道:“韩夫人,事已至此,替你和小女郎的性命想想,不要做些困兽之斗。”
他那种粗野的语调完全消失了,听起来却更显冷酷,韩夫人再也无法生出半点侥幸,脸色煞白:“你们,你们果然是……琉璃光——不要伤我的琉璃光!”
她的女儿被提在另一只手上,在看见母亲被匪首扯着头发拽回原地的瞬间,突然像只发疯的猫,猛地咬住了匪首的手臂。
没人会料想到这个眼泪汪汪缩在一旁的小女孩突然咬人,牙齿深深切进血肉,用力之大生生撕下一块血肉。
饶是匪首,也禁不住痛叫一声,本能甩手,将小女孩重重摔开。
韩夫人目眦欲裂:“我儿——”
甲板忽然暗了。
那不是错觉,而是随着数道风声掠过,临时固定在船舷侧面的数支火把同时诡异地翻倒,伴随着场间难以计数的惊呼声砸落下去。
半边光影猛晃,先是骤然一暗,旋即火把引燃涂着桐油的杉木,呼的一声火势骤然转盛,火星甚至扑上了数人衣角。
直到此刻,场间乱局已然无法压制。
匪首表现出了惊人的镇定,吩咐手下指挥若定,羽箭离弦而去,直射暗器来处。
阴影里,景昭拍手抖掉花生壳,面不改色无视发顶掠过的数支羽箭,转身跃入水中。
相反方向,有人扬声喝道:“船要沉了,跳水!”
话音未落,一道纤长身影越过船舷,一闪而逝。
琉璃光缩在角落,额头撞上硬物,磕出血红,鲜血淌进眼里,她感到好生疼痛,再也忍不住,呜呜哭了出来。
她听见韩管事的惨叫声,紧接着娘的身影忽然在眼前放大,一片模糊血红中,她还来不及牵住娘的衣角,忽然身下一空。
恍惚间似乎有一只大手从她眼前划过,终究没能揪住琉璃光,韩夫人从身后死死抱住匪首,又被一脚踢开,倒在甲板上咳了几口血,渐渐不动了。
扑通!
数名匪徒毫不迟疑,甚至不必匪首吩咐,同时翻身跳入水中,连原本在艨艟上朝水面弯弓搭箭的匪徒都停住手,不敢再射。
混乱中相继有船员与乘客趁机跳水,但水匪们全然顾不得,待得他们从湍急江水中无功而返,抽出空来杀人灭口的时候,这条到处着火的船已经不能停留了。
入水的瞬间,景昭就知道要糟。
她年幼时被丢进过猎场溪水,皇帝登基后,她主动要求学习游水,发誓此生绝不重蹈覆辙。
然而宫中风平浪静的湖泊根本无法与野外大江大河相比,这里明明已经过了青峡关,水流看似平缓,暗流依旧汹涌。
毫无防备之下,景昭一口水呛进口鼻,强忍住咳意,不敢拖延,往水下潜去。
深夜的江水漆黑至极,根本看不清楚水下景象,仿佛有无数只怪物潜在江底,无声地张开贪婪巨口,只等着入水者自投罗网。
景昭不敢深潜,只注意到水面上方被火光照亮,很多条模糊不清的身影相继入水,她没时间去找裴令之,闭住一口气游出数十步,朦胧中一道纤长身影向她游来。
是裴令之。
他攥住景昭手腕,重重一提,匆忙做了个向上的手势。
景昭不明所以,正好那口气也到了极致,二人一同浮出水面,只听裴令之说:“别往船下游,危险!”
仰头一看,着火船舷近在头顶。
水下太黑,没办法辨别方向,景昭瞥见艨艟就在不远处,哪里还用裴令之再说,抓住他又往水里换了个方向潜。
砰!
水面发出无声剧震,像是一块石头自天而降,稳准狠砸落。那块柔软的石头来不及在水花里挣扎几下,已然力竭,木然向下沉落。
落在了景昭与裴令之身前。
紧接着数道身影跟着跳入江水,看那装扮,正是水匪。
临近艨艟迅速掌起火把,照亮江心,水匪们借着水面上投落的火光四处潜寻,却再没有看到那道掉入水中的小小身影。
此刻风平。
浪却不静。
自青峡关口,水面波光平缓,水底暗流愈急,再行数里,河道愈窄、地势愈低.
夜风带着温热,将乱石吹出暖意。
景昭一动不动靠在原地,就像一具尸体。
她靠在水边一块稍大的石头上,裸露在外的手腕脚腕有些发痒,可能是一些蚊虫按捺不住对新鲜血肉的渴望,正在叮咬她。
随便吧。
只要不吃了她,干什么都行。
又缓了很久,掬起两捧水慢慢喝了,感觉体力恢复到可以自如行走,景昭再次起身,忍住头脑的眩晕,揭开衣裳仔细检查,确定身上只有一些刮擦出来的伤口,并不严重,至少短期内不至于要命。
然后她拢紧已经被夜风吹干大半的中衣,走到裴令之身前,试探鼻息和脉搏。
还好,依旧平稳。
她想了想,掀起裴令之衣袖、领口等要害位置看了看,确认没有足以致命的伤势,开始在石滩上寻找。
琉璃光呢?
那孩子掉进水里,正好出现在他们身前,二人轮流带着她游出一段路,几次准备靠岸都以失败告终,体力将要耗竭时,不巧又碰上河道收窄处。
惊涛骇浪铺天盖地,水势湍急难以想象,简直就像一堵巨墙当头拍下。
宫廷里养出来的水性不足以应付,裴令之稍好一点,却也无法与造化伟力相抗,二人挣扎着冒头,很快被巨浪拍走,就像猫咪爪心的几只甲虫般无力。
自身尚且难保,顺手一救的小女孩更加难以顾及,那孩子不知道被水卷到哪里去了。
景昭替琉璃光念了句佛,不再多想,确认目光可见的石滩上没有小女孩,又毫不留情地转身回到裴令之身边。
身上零碎物品丢失大半,火折子自然没了。此处草木茂密,不要说虎豹,就算冒出来一只孤狼,景昭此刻亦只能束手待死,根本无力去远处寻找。
草木簌簌作响,天边星昏月暗。
景昭抱膝坐在石堆里,文秀苍白的面容唯余漠然。
她非常疲惫,全身上下酸痛难忍,还有几处小伤口在水里泡久了,极其难受。
但她扬着头,毫无表情,握着一块尖锐的石头,无声在石堆上反复磨着,将它一点点磨得更为尖锐。
天边月轮缓慢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总之景昭手中那块石头已经被磨得极为尖利,像一把粗糙的匕首,她依旧静静看着四周,即使神光涣散,也不曾闭眼片刻。
身旁传来极低的声音。
裴令之长睫扑闪,缓慢地睁开眼,目光触及头顶的夜色,然后渐渐移向身侧那抹抱膝静坐的身影。
他哑声轻唤:“……曦和?”
听到裴令之的呼唤,景昭垂下头。
她平静说道:“你醒了。”
裴令之勉强撑住地面坐起来,面色更加苍白,忍痛道:“我们这是……”
景昭打断他的话:“我不知道。”
然后她将打磨尖锐的石块塞进裴令之手中:“你拿着。”
做完这件事,她陡然失了力气,软软倒落,倒下时还记得看准方向,避开那些尖锐的石块。
裴令之连忙拢住景昭肩膀,将她抱进怀里,避免她真的一头栽倒在乱石间。
仅仅只是这样一个动作,裴令之无声拧紧了眉头,他忍住疼痛,一手环抱景昭,让她睡得更舒服些,另一只手握紧了石块,目光如水,潺潺淌过四周草野。
他静静坐在那里。
不言不动。
无声无息。
第一缕天光刺破黑暗的刹那,景昭醒了过来。
困倦消散大半,身体上的疼痛却没有减弱半分。
但她向来极其能忍,抿紧血色淡薄的嘴唇,问裴令之:“你需要睡吗?”
裴令之摇了摇头:“还好。”
景昭说:“此地不宜久留。”
所谓两袖清风,孑然一身,不外如是。
过所、金银、武器,全都在昨夜漆黑的江中,随着江水滔滔东去。
翻遍全身上下,景昭发觉自己除了一身发皱的衣裳,再无半点随身物品。
饶是她素来镇定,此刻也明白,双手空空上路着实凶多吉少。
站在河滩上,景昭很是萧瑟地出神片刻,转身朝着身后草野喊道:“都在吗?出来。”
她的声音孤零零地回荡,始终没有半点回应传来。
眼前草木幽深,深不见底。
背后大江滔滔,孤帆远影。
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两个人。
景昭忽然感觉有些冷。
她有刹那的自我怀疑——也许当日冥冥之中令她辗转反侧的危机是应在这里,如果当日从玄阳山走陆路,而非登船改道,也许已经平安抵达。如今一念之差,落得这步田地,连父亲留给她的内卫都断了音讯。
但她心智向来坚定,转瞬间便强行压制住所有自我怀疑。
再转过身来,她的神情已经平静如常,仿佛万事不萦于怀,此刻的前路未卜根本称不上半点危机。
“那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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