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狐妖(完)既然无法决定如何活着,至……

作者:清淮晓色
  “臣景昭谨奏。”

  书案上摊着一封奏折,秀媚挺拔的字迹跃然其上。景昭悬腕提笔,却迟迟没有继续写下去。

  窗外传来阵阵钟声,即使隔着一片碧绿林海,依旧清晰。

  伴着晨钟响起,弘信寺僧人整齐的诵经声随之而至。

  啪!

  一滴浓墨从笔尖跌落,弄脏了奏折。原本站在旁边磨墨的穆嫔眼睫微颤,轻声道:“殿下,妾换一本吧。”

  景昭回过神来,低头看向纸面上的墨迹,摇了摇头掷下笔,说:“拿去烧了。”

  弄脏的奏折不能轻易处理,若是还在东宫,自然有专人负责处置。在外时一切从简,只好让穆嫔拿去烧掉。

  穆嫔应声,转身出去,片刻后取来一只点着的火折子,小心翼翼将沾上墨迹的奏折丢进书案旁的铜盆里,亲眼看着它烧成灰烬。

  “殿下还写吗?”

  “再等等。”景昭说。

  沉默片刻,她微嘲说道:“佛门说四顺四逆,八风不动。看来我当真没有慧根,养气功夫还不到家。”

  自从与顾照霜分开后,当天傍晚,抢在城门关闭之前,景昭带领苏惠与穆嫔重新住进了弘信寺后那座小院。

  一旦调派的兵马长途奔袭赶至舒县,桃花别业的问题固然迎刃而解,景昭却会立刻面临十分危险的局面。

  天下想杀她的人数不胜数,其中至少六成来自南方。

  弘信寺是当前最能确保她安全的场所,住进这里之后,景昭再也没有出过小院半步,只安静听取苏惠递来的消息。

  除此之外,景昭一直在写奏折。

  这封奏折她写了许多次,每次都以作废结尾。导致原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穆嫔在短短一天半之内,已经能十分娴熟地引火烧纸。

  穆嫔把一壶冷茶掺进纸灰,端出去倒掉,见景昭还在思虑,忍不住道:“殿下是为了救生民于倒悬,有何值得忧虑?”

  她总把朝事看得很简单,景昭没有立刻说话,沉默良久,才道:“如果你是一地主官……”

  穆嫔立刻竖起耳朵倾听。

  “辖地中有一万可用青壮,府库中有百万可用银两。”

  穆嫔下意识道:“那很富裕了。”

  景昭说:“然而此刻,边境动荡,荆狄来犯,需八千兵力平定,粮草军械六十万两银子,你给是不给?”

  原本富裕的积蓄一下折去大半,穆嫔情不自禁露出心痛神色:“给,给吧。”

  颍川穆氏当年何等显赫,便是因为当年慕容诩率领荆狄慕容部入侵,落得如今仅剩虚名的凋零境地,更遑论穆嫔的父母亦是因此而死,自然明白平定外敌的重要性。

  景昭道:“此刻水灾又起,冲垮堤坝,受灾死伤者众多,良田毁损,流民遍地,需要七千人马和五十万银两赈灾善后,你给不给?”

  穆嫔瞠目结舌,似是不能接受自己骤然转为负债:“不够啊,妾从哪里变出来剩下的人和钱。”

  景昭淡然道:“你选哪个?”

  穆嫔脸色难看,想了半天,发现不管选哪个,自己都有背上千古骂名的风险,何况心里那道槛实在过不去,结结巴巴说:“平分行不行?”

  景昭一口否决:“有时候给不够己方,等同于资敌。”

  穆嫔权衡片刻,又道:“那我先把人和钱用于平定边关,剩下的那些拿出去赈灾,能裱糊一点算一点。”

  景昭瞅她一眼:“你确定?剩下的人和钱都拿去赈灾?”

  穆嫔点头。

  景昭爱怜道:“大军在外,京城空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穆嫔愣住。

  “这从一开始,就是二者不可兼得的局面。”景昭不再多言,“去给我倒杯茶,渴了。”

  朝廷筹谋数年,想要借此收回南方。

  为此,朝野上下耗费的人力物力乃至心力难以计数,那些长久潜伏在南方的内卫采风使更是豁出命去,数年来不知折损了多少条耿耿忠心的性命。

  这等大事,绝不能冒半点风险,经不起半点失误。一旦折戟沉沙,多年来的心血尽付东流,又如何面对无数汨汨流淌在南方土地上的鲜血?

  所以就连苏惠这样坚毅的心智,也会犹疑踟蹰。

  他是内卫副统领出身,最清楚内卫为此抛洒了多少鲜血性命。而人总有亲疏远近,他见过的黑暗与丑恶太多,桃花别业中的惨事虽然惊人,但他连易子而食都见过,并不会太过惊愕。

  他更在乎那些同袍的血会不会白流。

  此刻调动兵马,惊动南方诸世家,其实是很不划算的一笔买卖。

  这一点苏惠知道,景昭也知道。

  更不要说,围住桃花别业只是个开始,善后收尾、给南方世家一个足以取信的解释,更为麻烦。

  景昭一旦做下决定,就不会再动摇心神,日夜后悔。

  然而即使她不后悔,此刻也依然要为如何面对朝中重臣的质疑而发愁。

  朝廷为此暗中投入不知凡几,能够参与谋划布置此事的都是重臣近臣,是板上钉钉的天子心腹,中流砥柱。

  景昭想起此事,唯余叹息。

  那群老狐狸没有半个易于之辈,皇太女高居东宫,面对他们仍然百般谨慎。

  她头痛不已,不愿多想,接过穆嫔递来的茶水浅啜,忽然听得院中足音急促逼近,是苏惠。

  苏惠喜气洋洋的圆脸上一片严肃:“小姐,出事了!”

  …

  “出事了!”

  积素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房门,气喘如牛,一口气嚷出来:“郎君出大事啦!”

  “……”

  裴令之临窗独坐,冰白秀美的侧脸溶在天光里,像一幅优美至极的绝世名画。

  他单手支颐,不急不缓,语调平静和缓,隐带清冽的金石之音:“你说话的时候,能在正确位置缓口气吗?”

  “郎君。”积素知错就改,“出大事啦!”

  “说。”

  “着着着着着火啦!就在山上,看位置是从桃花别业烧起来的!”

  裴令之骤然侧首:“怎么回事?”

  积素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现在上山难,所以小五亲自带人在山脚附近暗中盯着几条山道,那附近一直有沈氏部曲看守。但是小半个时辰之前,山道口的部曲突然全都往山上跑,小五觉得山上可能出事了,准备冒险跟上去看看。结果……”

  他艰难地倒了口气:“结果山上开始冒烟了,老天爷!天干物燥一下子就烧起来了,那些部曲们赶回去扑火,可是没处引水!”

  裴令之秀眉微蹙,本能察觉出问题:“怎么可能。”

  桃花别业这样规模的庄园,又修在山中,且还是行乐饮宴的场所,绝对有防备失火的手段。

  积素呃呃呃三声,立刻抛开一切废话,直击重点:“桃花别业内外通透,都有水源,外院有备水缸,里面还有湖泊溪流——可是火从里面烧起,要想从湖泊取水,得先闯过火墙;单凭外院备水,根本不足以扑灭火势。”

  他压低声音:“那火不像是意外。大白天的,房中灯烛再多也有限,不至于突然烧得那么大;厨房柴房那些容易着火的场所,都放在别业最外面,要是它们烧着了,应该从最外边开始着火。而且火势太凶,像是加了油、酒一类助燃的东西。”

  裴令之眉头紧蹙:“立刻派人持我的名帖,入城通报郡县官署,让他们派人来救火。”

  积素响亮应声,同时欲言又止。

  裴令之岂能不知庐江郡官署和舒县官署的无能,刻意加重语气道:“告诉他们,沈氏的嫡系子弟在里面——对了,沈亭呢?”

  积素张了张嘴:“不,不知道啊——小五发现着火,立刻让人回来报信,十万火急的,没顾上留意沈亭在哪里。”

  裴令之眉头拧得更紧:“再派人跟杨管事说一声,持我与杨氏的名帖,速速叩开各家别院,请他们调派人手,一同协助扑火。”

  无相山多林木,如果火势无法扑灭,十余里山脉绵延起火,不提桃花别业中所有人注定有死无生,恐怕山下死伤都难以计数。

  数名侍从相继奔出去,积素则悄声问道:“郎君,沈亭不会真的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吧,想着一把火烧干净替自己脱罪。”

  “不好说。”裴令之冷声道。

  他不得不推翻自己从前的判断,沈亭显然是个蠢货,还是心性恶毒的那种。尽管裴令之认为自己能算准沈亭的反应,但一个恶毒蠢货如果冲动起来,其实很难说清他到底会酿下多么大的麻烦。

  裴令之再也无法保持临风闲坐的超逸风姿,起身道:“换衣裳,出去看看。”

  这可是火灾!

  积素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惊恐道:“郎君,这种时候可不敢往前凑!”

  裴令之不理会他的劝告:“我又不会亲自上山救火,远远看一眼罢了——你立刻去派人继续盯着山下,我要确定沈亭的下落!”

  昨日午后沈亭手持帖子前来拜会,然而裴令之早有成算,根本没有见客,硬生生让沈亭在花厅里等了一个下午。

  直到天色将晚,才有两名侍从去见沈亭,言语间并无歉意,只说郎君今日忙碌,请沈郎君明日午后再来。

  这是明明白白的戏耍与冷待,据说沈亭当场就沉了脸,然而没多久又硬挤出笑脸,告辞离去。

  按理来说,昨日遭遇裴令之的冷待之后,沈亭必然深感羞辱。然而那时他还能硬挤出笑意,维持表面和平,没道理时隔一夜,忽然冲动之下放火烧别院。

  说实话,哪怕想要一了百了,将桃花别业中的女人尽数灭口,火烧也是下下之选,风险既大又不可控,后果难以计量。

  侍从们鱼贯而入,各自捧来衣冠佩饰,服侍裴令之换好外出的衣裳。

  期间,前来报讯的人接二连三,山下各家别院都被惊动,接了裴令之递过去的名帖,相继响应,派部曲前去帮忙扑火。

  更有格外惜命的几家,已经打点车马准备回府居住,不肯再留在山下别院。

  等裴令之乘上马车,驶出仰泽园时,两个消息也同时传来了。

  ——沈亭没有出现,疑似被困在火里,沈氏一部分部曲正在发了疯地扑火。

  ——火势无法控制,已经蔓延至周遭林木,山中绝大部分部曲侍从已经逃散而去.

  一个时辰前,王氏别院,倒座房。

  “你受谁指使,同伙何在!”

  啪!

  脆响连声,鲜血源源不断滴落,积起一片连绵血泊,浸透了行刑者的鞋底。

  “说不说!”

  一块通红的烙铁逼近了,带着滚烫的、寒毛直竖的灼热。墙上钉着的女人通身染血,早已全然变成了一个血人。

  铁链穿琵琶骨不止是话本中才会存在的酷刑,就连最顽强、最死硬的囚徒都熬不住,但受刑的女人却像是死了一样,低垂着头,浸满鲜血的长发啪嗒啪嗒向下滴血,溅起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说不说!”

  嗤啦!

  皮肉烧焦的难闻气味逸散开来,墙上的女人终于动了动,像上岸后垂死挣扎的鱼。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轻声说话,声音完全嘶哑,仿佛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不见棺材不掉泪。”刑房管事低声怒骂,“那样,把她解下来,喂点参汤吊口气,接着打。”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眼底凶光闪烁。

  七郎在别院失踪、四爷在别院遇刺、夫人神志混沌、九娘子破相毁容。身为刑房管事,他的未来几乎一眼就能看到头,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滚出这里给别人让位了。

  看着墙上那个胆敢持匕首行刺四爷的女人,管事险些咬碎了牙,快步走过去一把扯起她沾血的头发:“快说,你是不是勾结双燕等人,里应外合谋害四爷、七郎,你的同伙在何处!”

  罗帷伏在地上,因长发被扯住,不得已抬起脸来。

  那张娇媚的面孔糊满鲜血伤痕,看不出半分美丽,她被迫和管事对视,片刻之后,忽然缓缓勾起唇角,绽放出一个沾满鲜血的笑容。

  “没有。”她说,“没有同伙,我只是帮助双燕,从七郎卧房中偷出请帖。”

  管事先是一怔,旋即愕然。

  之前讯问双燕时,根据双燕的口供,王七郎将盛放桃花别业请帖的匣子存放在书房柜子里,上了锁,他伺机偷出一张。

  但罗帷所说的话,则截然不同。

  “不是书房。”罗帷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嗓音因失血缺水格外难听,“是我连着整个匣子偷出来,双燕又把匣子藏在书房里。”

  管事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厉声道:“他掩护你?难道你们早已勾搭成奸,所以阴谋勾结?”

  罗帷嫣然一笑。

  如果她面孔完好,这个笑容一定很美,此刻却唯余恐怖。

  她说:“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你自幼被王氏买进来,深受郎君宠爱,衣食无忧,若不是与奸夫勾结,为何胆大包天、谋害主人!”

  罗帷看着他,眼白已经化作一片血红,但直到这时她的眼睛竟然还是很好看,只是多出难言的诡谲。

  “因为我还是个人。”

  说完这句话,她呸了一声,这是身为妾室绝不能有的粗野动作,一口血沫随之溅到管事脸上。迎着管事扭曲狰狞的脸,她嘴角越扬越高:“我还是个人啊,夜里躺在一个满手是血的怪物身边,我睡不着。”

  “他确实不虐打我,可他会活剥别人的皮。我忍不了、看不惯,所以想他死。”

  管事气往上冲,反手把她的头往地上一砸,怕把她砸死了,动作做到一半强行止住,又拎起她的头发:“你行刺四爷,有何用意。”

  “我不想行刺他,如果能活我也想活。”罗帷竟然非常配合,一转方才死不开口的态度,“可是他杀了双燕他们,双燕他们拼命掩护我,我没什么能替他们做的,只能试着帮他们报个仇。”

  “你不应该问我的。”罗帷看着管事,轻轻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唇角再度扬起,越扬越高:“我们只是有一个约定,要拼尽全力活过昨夜。”

  一种非常异样的、冰冷的恐惧,忽然毫无预兆地攫住了管事整颗心脏。

  “看到今天清晨的第一缕晨光,就会看到因果报应。”罗帷幽幽地说,“都说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上天不肯报应,我们自己来。”

  说完这句话,她的笑容一寸寸凝固在唇角,呕出一大口鲜血,没了气息。

  然而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浸血的眼底神光渐熄,却仍朝着房门窗外的方向。

  像是仍然在看那传说中会如期而至的因果报应。

  就在一个时辰之后,她目光所及的方向,熊熊大火燃起,骤然吞没了桃花别业内院。

  所有的血腥,所有的罪恶,所有关于狐妖传说的源头和死难,都随之一并没入无相山上那场熊熊大火。

  火场外,部曲侍从惊惶逃散。唯有沈亭身边家生的部曲与随侍,心里清楚自己一旦逃走唯有死路一条,发了疯似的孤注一掷,仍顶着火势绝望扑火。

  火场深处,弥漫的浓烟和火舌吞没了雕梁画栋、金粉描漆,许多女子或站或坐,倚靠在火场深处,平静甚至欣悦地等待死亡降临。

  她们中的许多人双眼紧闭,脸上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彼此依偎在一起,扯去身上无法蔽体的轻纱,像挤在一起的、赤\裸的婴儿。

  墙边、门前、窗外,各自三三两两站着年轻的女人,她们的眼睛和舌头还在,手中擎着灯盏,怀中抱着酒壶,坦然坐在无处可逃的火场里,传递酒壶,相继品尝壶中的酒。

  面对即将到来的惨烈死亡,似乎并没有人感到恐惧。

  又或许是因为,活着比死亡更屈辱、更痛苦。既然无法决定如何活着,至少可以选择死亡。

  忽然有风起。

  风助火势,火焰高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即将吞没整条长廊。

  长廊尽头那间华美的寝室外,全身赤裸的沈亭闭着眼,表情定格在一个扭曲的瞬间,在浓烟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伏在地上,似是想向外爬,却没能爬出去。

  因为一个女人死死扒在他的背上,决意与他共赴黄泉。

  她没有眼睛,没有舌头。

  她静静合着眼,没了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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