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狐妖(十二)裴令之站起身来:“那就……

作者:清淮晓色
  清晨,风荷园。

  今日难得风凉,景昭清晨起来,披了件外衣,靠在寝室窗下的小榻上翻看一本没有封面的书。

  穆嫔站在她身后,替景昭梳理满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手边敞开一只首饰匣子,时不时停下来挑挑拣拣。

  “简单一点。”景昭头也不回,仿佛脑后长眼,“不要用香。”

  穆嫔哦了声,挑出一支玉簪放在旁边,又把准备好的熏香拿出去,转回来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问:“怎么没见苏管事?”

  风荷园中,历来苏惠是起得最早的那个。每当穆嫔清晨起身,都会隔窗看见苏惠在院中活动的身影。

  景昭道:“他出去办件事。”

  穆嫔便不再问了。

  兰桂坊的侍女已经布好了菜,景昭挑着一碟素拌笋吃了两口,又喝了盏茶,嘱咐穆嫔:“我要出去,你要是困倦,就回去睡觉;要是无聊,就叫侍女过来陪你说话;如果实在待不住,自己取银子,让兰桂坊的人跟你出去。”

  “不吃了?”穆嫔下意识问。

  “不吃了。”景昭说,“中午我也不回来。”

  啪嗒一声,穆嫔手中的汤勺掉回碗里,哀怨道:“妾还红颜未老,已经要日日独守空房了吗?”

  景昭视若无睹:“正常一点。”

  走下石阶,穿过庭院,一辆马车静静停在门外。

  苏惠坐在车前,闻声转过头来:“小姐。”

  “吩咐下去了?”

  “吩咐下去了。”

  “仔细查。”

  苏惠恭敬领命:“是。”

  沉默片刻,他又说:“从建元五年之后,采风使和内卫放弃渗透南方世家,转向民间活动,疏忽了对他们的监视。”

  景昭登上马车,闻言极轻地讽笑一声。

  “不能怪你们。”她淡淡道,“对了,那孩子还好吗?”

  苏惠眼底浮现出感叹的神色:“托小姐关怀,笑笑已经长成大姑娘啦!主上给了恩典,笑笑要是愿意做事,无论何时都有位置留给她;要是只求嫁人生子无忧无虑,就为她择一门好姻缘。不过笑笑说自己不想躺在父母的功劳上浑沌度日,去年自请出京了。”

  景昭眉心一皱:“她去走父母的老路了?”

  苏惠既是担忧,又有点骄傲地道:“在小姐面前说句托大的话——这孩子是我们上上下下看着长起来的,还在我家养过一段,当时所有人都在劝,连主上都亲自过问,说只当没看见她的文书,让她再仔细考虑——可这孩子脾气特别执拗,硬是咬牙不肯松口,大家没办法,最后还是遂了她的心愿。”

  建元五年发生过很多事。

  那一年,北方京城中,景氏皇族除皇帝与东宫之外,地位最高、名声最著的礼王景宜死了。

  礼王生前,一直非常谦和、非常温顺,礼贤下士端方贤良八个字,是京城上下对他的一致评价。

  他和皇帝相同,是太后所生的儿子。

  他和皇帝又不同,皇帝自幼被文庄皇后抱走亲自教养,从出生时起就注定会以嫡长孙的身份接掌江宁景氏;礼王则由太后养大,只要他的兄长还活着,他永远都没有掌控家族的机会。

  从非常年少的时候开始,皇帝就已经是名满江宁、名满南方、最后名满天下的少年名士、世家公子。

  与他相比,礼王的声名则要淡薄很多,毫不起眼。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礼王景宜似乎都远不及他的兄长。

  但事实上,一件事或一个人如果从不同角度评判,往往会得到截然相反的答案。

  譬如太后,一直极为疼爱礼王,认为幼子远胜长子。

  又譬如南方世家,在他们眼里,礼王远比皇帝容易打动和掌控。对他们来说,礼王登基远比皇帝要好。

  及至大楚立国,皇帝登基,立独生爱女为储。朝野物议纷纷,百官上书恳求皇帝充实后宫,绵延子嗣,不要将唯一的一个女儿硬推到风口浪尖之上。

  然而皇帝执意不肯。

  百官不能抓着皇帝临幸女人,又不愿接受皇女为储。正当此时,许多人趁势而动,一拍脑袋想出来一个好主意——

  ——皇帝还有个同胞兄弟。

  礼王议储一事,在有心人的推动、迂腐旧臣的支持、太后的瞎掺和、南方世家的暗中助力等多方力量齐心协力之下,一度看似十分有望。

  然而后来证明,那不过是皇帝有意放任。

  在朝野间呼声如沸的混乱里,皇帝就坐在至高的、天光难以触及的大殿深处御座之上,十二道白玉旒珠遮住了他的面容,无声冷眼旁观这场闹剧。

  等到皇帝看清了每个人的立场,他便不再放任,于是这场闹剧很快终结。太后含恨退回华阳宫,百官战战兢兢不敢作声,礼王谢罪回府。

  直到建元五年,礼王坠马身亡。

  礼王的死太突然。

  皇帝在太后的哭嚎声中厚葬了唯一的同胞兄弟,自此之后,太后一病不起,礼王妃闭门谢客。

  然而,只有很少的人知道,礼王停灵三月大葬的那日,有一辆马车裹挟着南方潮湿的风霜,悄无声息驶入了京城。

  马车里坐着一个戴孝的小女孩。

  她从临川郡来。

  她的父母本是内卫,建元二年奉命调入采风司,归属采风司南方临川派办处,双双前往临川郡。

  建元五年,临川爆发民乱,临川郡守施旌臣八百加急写下奏折,请求朝廷调派银粮人马平乱。

  北方荆狄虎视眈眈,历年来大楚陈兵边境,不敢有丝毫懈怠,更无法调兵南下。而南方由世家把控,当地驻军局势糜烂,大多数与世家豪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朝廷几乎不能调动。

  按照往年经验来说,这样的奏折就是为了要粮要钱,既然不能和南方翻脸,对策就是打个折发下去六七成,再由朝廷发两道旨意敲打一番。

  然而奏折送到京城时,另一个消息同时传来。

  ——施旌臣死了。

  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出的那天晚上,施旌臣把自己反锁在屋中,用一根丝绦悬梁自尽。等到屋外侍从看见窗纸上映出来回晃荡的影子,撞开房门闯进去的时候,人已经无力回天。

  按照常理来说,消息传出的那一刻,采风使者便该迅速行动起来,搜集情报传回京中。

  然而他们没能做成这件事。

  朝廷派驻临川郡的采风使,一夜之间被杀光了。

  人头滚落满地,血泊触目惊心。

  四十六名采风使,四十五人遇难。仅有一人带着年幼的笑笑作掩护,出门交接情报,因此逃过一劫。

  时值民乱,四十五名采风使的死轻轻松松被一句暴民所杀打发过去。

  朝廷为此追查很久,杀了很多人。

  谁都不知道礼王的死和这起动乱有没有关系,但从那之后,朝廷撤出所有潜伏在南方世家内部、州郡官署中的采风使,转向民间潜伏,仅以发展内应的方式调查世家和官署的情报,并且制定了更为完善谨慎的情报网络。

  景昭没有情绪地笑了一声:“去九华楼。”.

  九华楼位于城东,距离兰桂坊只有三条街。

  这是家茶楼,装饰颇为清雅,沿着阶梯走上三楼,走进环境最好、价格最高的一间房,裴令之坐在桌旁。

  今日他换了一个侍从,见景昭进来,那名侍从有些警惕地打量着她,被裴令之遣出去。

  他手边放着一叠薄薄的书册,抬起头看向景昭时,声音很平淡:“来了。”

  “来了。”

  景昭在他对面落座。

  裴令之指尖在书册上一点,将它们推向景昭。

  裴令之说:“午时之前要还回去,需要看快点。”

  景昭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看着里面的墨字,有些惊讶。

  只隔半日又一夜,顾照霜便带来了她索要的案卷。

  尽管庐江和舒县的官署像两个没用的漏勺,但要短时间内迅速找到并取走存放在官署中的案卷,仍然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你看过没有?”

  裴令之说:“看过了。”

  他的神色渐渐沉落,像傍晚时将落未落的日光:“我竟然没有听过这些事——你先看吧,看完我们再说。”

  景昭并不推辞,低头迅速翻阅。

  她翻的很有技巧,苏惠给她讲过大概情形,于是景昭一瞥而过那些自己已经知道的内容,挑拣着自己不曾听过的细节翻看,每看上几页,便要停住动作,合上眼默默思考。

  裴令之起初以为她是在思考,后来渐渐感觉不对。

  他看着景昭以一目十行的速度,迅速翻完几册案卷闭目片刻,睁开眼又挑出一两本案卷,翻到特定页码看了两眼,而后合上书推还给他。

  这种做法异常熟悉,裴令之自己也常这样干。

  他微微一怔:“不看了?”

  景昭抬手一指太阳穴:“记住了。”

  过目不忘。

  裴令之在心中下了判断。

  景昭不想多说,径直道:“我想你也发现问题了吧,这七起命案不简单。”

  迎着景昭的目光,裴令之缓缓点头:“第一起案子和最后一起,最为关键。”

  “确切来说,这两起是蓄意的谋杀,而其他五起看上去更像意外——只不过,有人在他们死后故意将尸体抛到了同一个地方。”

  从去年年底,到今年三月间,城外东北方向一条官道上,连续死了七个人。

  第一位死者是个樵夫,滚落山崖摔成重伤,夜晚无处求救,失血而死。

  第七位死者,是吴郡沈氏的一名家仆,宿醉嫖宿娼家后驾车赶路,因精力不济摔下车来,被牛车碾过胸腹重伤致死。

  这两位死者,死因、地点、尸格都完全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官署断定是确凿无疑的意外身故。

  若说前者只是一名无亲无故的普通樵夫,官署敷衍了事,那么后者作为名门家仆,身份明显重要很多,官署没有敷衍的理由。必然经过仔细验尸,前后核实,才定为意外。

  反倒是其他五起命案,这五起案子中,有上吊自尽的、有投水身亡的、有重病不治的……不管怎么看,都不可能是莫名其妙死在了官道上,甚至有一具尸体都已经烂了,明显已经死亡一段时间,又被运到这里丢下。

  这五起案件一看便知,不管这些人是怎么死的,总之肯定有人蓄意抛尸在此。然而官署对此草草了结,粗略验尸之后,有家人的命家人认领,没家人的往义庄一丢,丝毫不打算往下细查。

  难怪百姓不肯相信,一味叫嚷狐妖作祟。

  官署办事如此草率,百姓肯信才是有鬼。

  然而此刻,景昭和裴令之达成了一致。

  ——确凿无疑只是意外的两起命案,属于谋杀。

  ——其他五起疑点重重的抛尸,却非重点。

  裴令之身后的炳烛听得满头雾水,裴令之也不理会,看着景昭在虚空中划了条线,将两个点连接起来。

  “你走过那条路,或者看过舆图吗?”景昭说,“如果你走过那条频频死人的官道,就会发现,那旁边就是无相山。”

  这句话说的就像是废话,那条官道旁边当然是无相山,否则第一起命案的樵夫不可能死在这个位置。

  “如果从这里上山,穿过山林——前提是能够穿过的话,避开守卫——如果能够避开的话,不失为一条前往桃花别业的近路。”

  “我怀疑,第一起命案死的那个樵夫,是因为在山上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所以被灭口的。”

  “那他一定不是个普通樵夫——桃花别业所在的山峰,一向为沈氏掌控,普通百姓即使分不清是谁家的地盘,上山也不会往无相山东边去,因为这里会有贵人出现,一旦冲撞就是个死。”

  “那么最后那名沈氏家仆的死,能不能视作报复?”

  景昭忽然抬首看向对面:“要去看看吗?”

  “现在?”

  “当然。”景昭说,“现在王氏和沈氏查到哪一步了?”

  裴令之静静看着她,眉梢扬起。

  景昭叹了口气:“我的人联系不上了。”

  “我也是。”裴令之揉着眉心,“王氏别院上下封锁严密,不过我表兄昨晚派人上山,沈氏的部曲不敢强行阻拦,请了管事出面赔礼道歉,只说别业里丢了东西,正在上上下下地搜索,请裴氏行个方便,暂不要往桃花别业所在的那座山峰来。”

  “还没把王七找齐全?”景昭纳罕,“这么难找,不该啊,内应还没抓到?”

  ‘把王七找齐全’说出来实在有些奇怪,裴令之抿唇忍住笑:“应该是找齐了,派去的人观察过,沈氏部曲更像是守卫而非搜索。除了裴氏之外,不少世家豪族也派人过去打听情况,都被他们以搜索丢失物品的借口打发走了。”

  “还是江宁裴的面子好用。”景昭把颊边一丝散下的碎发别到耳后,“不过我们得快点。”

  “怎么?”

  景昭指尖卷着那缕碎发,神情有些凝重:“你说王七死了,闹出这么大的事,对沈氏来说,问题也很大吧。”

  “那是自然。”

  “要想一了百了,最快的办法应该是剪除掉传说中桃花别业里那些女人吧。”

  裴令之眸光一颤,紧接着迅速镇定下来:“应该不会。”

  他给出了一个很有说服力的答案:“我的内应表示,那里养着很多女人,这么多人要杀容易,尸体怎么处置?只能放火烧。”

  ——舒县的这个时候,一旦放火,十有八九要引燃林木,到时候火势控制不住,麻烦就大了。

  裴令之总结:“他们没这个胆子。”

  “又不用他们扑火。”

  裴令之说:“可是山下别院众多,尽是名门产业。如果牵连进去,多少家要找他们算账?”

  景昭立刻被说服了。

  裴令之说:“我已经命侍从轮流入山,盯着桃花别业动向,想来不会有问题。不过你的担心很有必要,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他在景昭耳畔低声说了句话,而后道:“行么?”

  景昭点头:“可以。”

  裴令之站起身来:“那就走吧,事不宜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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