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作者:文自椿
◎他坠进一片名为无望的海中。◎
月见荷感到很困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一个陌生的男人走在茫茫雪原中。
并且,他还抓着她的手。
“你是谁?”她一下子挣脱他的手,跳到离他三步外,单手按*在溯时弓上,面色警惕的盯着霁明珏。
霁明珏微微愣神,疑惑地向她望去,月见荷的记忆这又是跳到哪去了?怎么一副不认识他的样子?
他试探着说道:“我是小玉啊。”见她警惕之色不改,又道,“我是霁明珏。”
月见荷微微歪头思索了下“霁明珏”此人是谁,发现自己的记忆里一点都没有这个名字后,便抬起溯时弓将惊时箭对准他眉心,冷声道:“我不认识你。”
霁明珏眉头轻轻皱起,他冷静说道:“我是与你成过婚的夫君。”
“胡说!”月见荷很生气,握剑的手都在颤抖,她忍无可忍的松开弓弦,惊时箭朝着霁明珏直飞而去。
霁明珏急忙侧身躲避,他拉住月见荷的手一起翻滚在雪地里,在她耳边咬牙切齿道:“月见荷,你这是在杀夫。”
月见荷更生气了,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抬手掐在他喉间,怒瞪着他。
霁明珏感觉自己快喘不上气来了,他死死按住月见荷的手腕,说道:“你不信的话,可以看看我腰侧是不是有着你留下的印记。”
月见荷见他脸上表情不像是在作假,掐在霁明珏脖子上的力度便松了几分,他终于得以喘息,滚烫的呼吸扑面而来,月见荷不适应地眨了下眼睫。
“口说无凭,我要看一下。”
霁明珏的呼吸一僵,愣是没想到已经将他忘记的月见荷居然还会冒出这种想法,他闭上眼,认命地去解自己的腰带。
衣袍散落,白皙的肌肤与积雪近乎融为一体,唯有腰侧荷花异常灼眼。
月见荷睁圆了眼睛,震惊极了。
她松开掐在霁明珏喉间的手,小心地去触碰他腰侧的荷花印记,灵力送入后,荷花又盛开了许多。
确实是她的印记没错。
可她是什么时候与他成婚的,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霁明珏咬着牙闷哼一声,眼尾飞快染上红晕,看印记就看印记,怎么还莫名其妙往里面送灵力,他总有一天得弄明白这个印记到底有什么作用,为何只要月见荷轻轻一碰,他就不可避免的产生情动的反应。
“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霁明珏拿开她的手,叹气道,“你的记忆出了些问题,所以暂时忘记了我,而我们现在正要去找能恢复你记忆的方法。”
月见荷垂眼盯着手掌,上面还残留着霁明珏身体的余温,她还是有些不相信,试着问道:“我们做到哪一步了?”如果只是露水情缘,等记忆恢复后,她就干脆利落地将他甩了,大不了给他一笔灵石或者一堆法器,反正她有的是钱。
霁明珏看见她这幅准备做个负心人的心虚模样,他深吸一口气,冲她微笑着,一字一句说道:“我们签了婚契,交换了神魂印,亲过、吻过、睡过。该做的不该做的我们全都做了。”
月见荷陷入沉默,因为她发现识海中居然真的有一枚神魂印。
好一会后,她才说道:“那去找恢复记忆的办法吧。”
想不起来真麻烦,姑且暂时信他一会吧。
霁明珏推了她一下,月见荷疑惑,“推我做什么?”
“从我身上,起来。”他抿着唇说道,胸膛轻微起伏着。
月见荷转了下眼珠,干脆利落地从他身上爬了起来,还不忘小声地“嘁”了声。
小气。
不就是被碰了一下。
霁明珏这才直起腰来,飞快的系好衣袍后爬起,说道:“走吧,去找你的记忆。”
月见荷扬起下巴,示意他走在前面带路。
霁明珏看了她好几眼,在确认她是真的打算跟他一起走后,才默不作声地牵起她的手往前走去。
月见荷很不适应霁明珏掌心滚烫温度,她试着将手抽回,却被握得更紧了,似乎是怕她将他扔在看不见边际的雪原中,霁明珏的手指挤进她指缝中,与她十指交握。
温暖透过指尖传进她身体里,月见荷惬意的放松了肩膀。
雪地里留下长长的脚印。
天空开始飘雪。
霁明珏拿出一把纸伞撑开在月见荷头顶,伞外风雪呼啸,伞内温暖如春。
大雪将脚印掩埋,独留在风雪中渐行渐远的身影.
“怎么不走了?”
月见荷看着霁明珏在雪原中的一个小木屋前突然停下脚步,疑惑问道。
霁明珏视线落向雪原的尽头,那里正是灵族故地的位置。
袖中的瑶光令隐隐烫手,他指腹摩挲着,在转头回去和进入灵族故地中犹豫不决。
他想留住这一刻的美好,但她却像盛开在雨中的花一样易逝。
看得见,抓不住。
再等一等吧,至少要等到月见荷想起他后。
“已经走了数个时辰了,歇一下吧。”他推开小木屋的门,拉着月见荷进入。
隐匿在雪原中的小木屋,内部不知为何异常干净,但并没有人在此生活的痕迹。
反而像是被人用术法特意保存着一样。
月见荷奇怪地看着霁明珏动作。
熟稔地去屋外挖来积雪烧成热水,动作利索地整理床铺,然后将她推到床边,按着她坐下,说道:“睡一觉吧。”
但月见荷显然理解错了睡觉的意思,她透过窗户看见窗外明亮如白昼,略带疑惑地扯住霁明珏的衣襟将他的脑袋拉低,盯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第一,我现在并没有想起和你有关的记忆;第二,我没有白日宣淫的爱好。”
霁明珏心道这简直是睁着眼睛在胡说,在青霜台的时候你可从来没在意过白天和晚上。
他闭眼,又睁眼,最后无可奈何地叹出一口气,解释道:“我说的睡觉只是休息的意思,没有别的想法。”
“哦。”月见荷感到无趣,还以为是打算对她投怀送抱呢。
等等?
连投怀送抱之事都不愿意做,他所言夫君一事莫非是假的?
心中又开始生出怀疑。
她的指尖卷起霁明珏腰间蹀躞,而后用力将他拉向自己,打量着他眼中的情绪。
没有惊慌,没有心虚,唯有坦坦荡荡。
她松开手,转身往床上一躺,闭眼准备假寐一会时,肩膀被人轻轻戳了戳。
“做什么?”她没好气道。
霁明珏:“你往里面躺一躺,给我留点位置。”
“你为什么要和我睡在一起?”
“因为我们是夫妻。”
月见荷眼珠转了挤下,翻身往里滚去,给霁明珏留出半边床,还不忘威胁,“碰到我就杀了你。”
霁明珏:“……”到底刚才是谁碰到谁?
他和衣而卧,双手交叠在胸前,身体一动不动。
月见荷侧着脑袋在心里思索着这奇怪的经历,为什么会出现在陌生的雪原中,为什么这个人会自称是她的夫君,又为什么她会与他躺在同一张床上?
为什么,她没有杀了他呢?
区区神魂印,她又不是毁不掉。
想着想着,她的上下眼皮便开始打架,脑袋一歪,意识陷入睡眠中。
也许是累了吧。
霁明珏翻身望着月见荷,指腹在触及她脸颊时,却又飞快收了回来。
“好梦。”他轻声说道。
但显然,好梦的只有月见荷。
霁明珏看着搭在他腰上的手颇感无奈,想要挪开时,月见荷整个人贴了上来。
他附在她耳边轻声道:“这是你主动的,可不能醒来后怪罪于我。”伸手将月见荷拥入怀中,用自己滚烫的身躯去温暖她身体的温度。
以至于月见荷醒来后瞪着眼难以置信地骂他流氓。
霁明珏无奈极了,但他又争辩不得。
“你今天有一点想起我了吗?”他问道。
月见荷蹙着眉,眼珠疑惑地转动。
还是没有啊。
霁明珏眼尾有些落寞.
二人继续往风雪尽头走去。
月见荷将手伸出伞外,雪花融化在她掌心,冰凉的温度将她纷乱的思绪唤回几分。
越往山中,天气愈加寒冷,纸伞被吹折,风雪逐渐模糊视线。
霁明珏侧身走在月见荷面前半步,举起手臂用宽大的袖袍替她挡住扑向眼睛的大雪。
衣袖随风飘舞,像极了一只巨大的蝴蝶。
于是月见荷也真的见到了一只蝴蝶。
巴掌大的蝴蝶悠悠在风雪中穿行,她伸手去接,蝴蝶停留在她指尖。
风消雪停,记忆一点点复苏。
她说:“霁明珏,我想起来了。”
又说:“霁明珏,我喜欢你。”
霁明珏回眸,眼眶中盈满着名为喜悦的泪。
他说:“对不起,我不该忘了你。”
月见荷只是在笑,眉眼温柔。
霁明珏忽然感到不安,他终于问出了积攒心中许久的问题:“月见荷,你找回前世的记忆后,会要做什么呢?”
不问为什么要找,也不问能不能不找,他只想知道在她规划的未来里有没有他的存在。
可惜月见荷向来过一天是一天,从不考虑明日之事。
她想了下,说道:“我经常做一个梦,梦中我被一个身着红衣的人一剑捅穿心脏,我看不清他的脸,但却记得那神魂尽碎的痛苦。我试着忘记,但记忆可以被忘记,痛苦却时常发作。我其实不想做什么,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是她。
以身祭剑的为什么非得是她。
霁明珏:“在你生命的最后一刻,会有我的存在吗?”
月见荷眼睛弯成月牙,朝他笑道:“会的。”
霁明珏不再问了。
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回答。
瑶光令从月见荷袖中浮出,通往灵族故地的通道打开。
月见荷问:“你要在这里等我吗?”
霁明珏说道:“我想同你一起进去。”
二人牵着手向前走去,坠入一片花海中.
“霁明珏,你在哪里?”
月见荷跌进一片盛放的花丛中,朝四周呼喊了好几声也没有人回答她,她试着调动锁心链,依旧没能将霁明珏找回。
好像有一个无形的屏障将她与霁明珏隔开了。
真奇怪。
算了,等找到忆尘花后直接在破开吧。
反正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也不存在什么攻击性的生物.
霁明珏发现月见荷不见了后,急忙回头去找她,却不料刚走出几步,背后一道剑意传来,他立刻在地上翻滚着躲开剑意的攻击,心中疑惑,灵族故地里为何会有人再次伏击他?
还是说,是伏击月见荷的?
“是谁!藏头露尾的,何不出来一决?”他大声高喊。
剑意落了空。
一道空灵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啧,被躲掉了呢。”
是月千寻。
她坐在一轮弦月上,手中透色长剑流光婉转。
“你怎么会在这里?”霁明珏面露警惕,抬手按在芙蕖剑上以应对月千寻的下一轮攻击。
“杀你。”月千寻嘴角一勾,不待霁明珏反应过来,再次提剑斩去,剑意如月光般,凄绝、冷绝、美绝。
带着一股如月光般的冷意和决然的杀意。
“我想了一下还是很不放心,无论你是菩提果的哪一道魂,我都想杀了你。”
霁明珏不欲与月千寻动手,他觉得他们之间或许可以好好交谈一下,但月千寻显然没有这个意愿。
逼命的剑锋已然接近他喉间,霁明珏不再犹豫,腰身一弯,身体向后仰去,避开刺向喉间的长剑,同时手中捏出数道剑诀往月千寻身上落去。
两道剑意在鲜花盛开的草原上剧烈地碰撞,炸出漫天花瓣。
月千寻飘在半空中,拎起手中长剑仔细端详着上面残存的剑意,轻轻笑出声来:“春生诀啊,是跟别春曲学的吗?没想到,他居然会把这道剑诀交给你,是打算让你重走一遍前世的路吗?”
菩提果的转世啊,没想到居然还能再遇见。
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这一千年来她无数次不在后悔,如果当初她去得早一些,那么当初登仙道上的结局是否会不一样呢。
又如果,当初月见荷执意离开灵族游离外界时,她不惜一切代价的拦住了她,那么她是否就不会认识那个名为种花人的少年呢。
可惜,这世上既没有后悔药,也没有逆转时间之术。
已经发生的事情,是永远无法改变的。
不待霁明珏做出解释月千寻便再次挽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度,剑意直指霁明珏心口,带着不死不休的气势。
霁明珏面色凝重,双足一顿,身体腾空而起,剑诀再掐,万道剑光从他身后产生,落地的一瞬间便织成一个剑阵,将月千寻与她的剑意一起困在阵中。
“种花人是谁,菩提果又是谁?”霁明珏愤怒地质问道,“总不能你们什么都知道,却让我死的不明不白吧。”
月千寻从弦月上落地,剑锋指着霁明珏,用平静的语气说着愤怒的话,“你为什么可以什么都不记得,转头开始新的人生,却将我们这些人丢在恨里呢?”
霁明珏问:“你的意思是,我是种花人的转世?”
月千寻点头,又摇头,“你是菩提果的转世,一体双魂,不过我从来都分不清你们。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共用着同一个躯体。”
透色长剑开始嗡鸣,一轮圆月缓缓从月千寻背后升起,美轮美奂中带着凌冽的杀意。
但很快嗡名声就停止了,连带着杀意也消失了。
月千寻突然收手了,说道:“就这么让你不明不白的死了也太便宜你了。”她手中浮出忆尘花,“我要你亲眼见证一千年前发生之事,再带着忏悔亡于我剑下。”
她将忆尘花抛给霁明珏,嘲讽道:“可是你敢看吗?”
霁明珏单手托着忆尘花,沉声道:“我有何不敢?”
霎时间,忆尘花绽开,周围光影开始变换。
他坠进一片名为无望的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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