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作者:文自椿
◎剑名芙蕖,剑生芙蕖。◎
在院中又赋闲了几日,四峰论道终于迎来了它的尾声。
道场上,霁明珏与鄢琉无声地持剑对峙着,一者云淡风轻,一者面色阴沉。
“请吧。”霁明珏横剑在身前,朝鄢琉道。
鄢琉意味不明地笑了下,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若没有你横插一脚,如今在她身边相伴的该是我才对。”
“我真不明白,她到底看上了你哪一点?”
“不过没关系,我很快就会送你下地狱。”
“那样她的身边就只有我了!”
霁明珏面不改色的回敬道:“我不管你们之间存在什么样的过去,可如今长伴在她身边的是我,而不是你。”
“她看上我哪一点很重要吗?总归没看上你。”
他擦拭了一下剑锋上的落雪,斜晲了鄢琉一眼,又道:“我还是想提醒鄢道友一下,四峰论道只比武学高低,不得伤人命。”
鄢琉扯了下嘴角,眼中不屑,他持剑向霁明珏攻去,是不死不休的杀招。
杀伐剑,自然是杀伐为主。
霁明珏感受到他剑中的杀意,眉眼一沉,有些诧异地盯着他,为何此人竟隐约想至他于死地?
杀招凶猛,他侧身后退数步暂避其锋芒。,随后轻旋手中长剑,春生诀功法运转,剑端生出数朵透色莲花。
鄢琉见到莲花后,眼中先是惊诧,随后隐隐浮现愤怒,“你的剑里怎么会有她的气息?”他的剑势乱了几分,颇有点气急败坏的意味在里面。
霁明珏垂眼看着朵朵莲花,也是很惊讶。
难道是那次莫名融合的魂血?
如此想着,他便朝鄢琉轻声笑道:“也许此剑是由她取名呢?”
剑名芙蕖,剑生芙蕖。
剑诀春生,万物长生。
郁郁葱葱的野草从道场厚重的积雪里冒出,如雨后春笋般连绵不断,无视杀伐的剑气,接连绽放出一朵又一朵五颜六色的花。
鄢琉冷笑着再挥剑,肃杀的剑意将野草连根削起,再一挥剑,花草被无情剑气碾碎,零落的花瓣从空中缓缓飘落,落在地上时被积雪冻住。
霁明珏不慌不忙,冷静持剑以对,剑锋指地,积雪消融,消逝的生机重新归来,比起先前更有甚之。
鄢琉终于得以正眼看他,此人修为不容小觑,硬拼恐难以取胜,但他更需要魁首的位置。
毕竟,云涯掌门之位,本该就是他的。
他要将云墨尘狠狠从高处拉下,将他踩在泥淖里永世不得翻身,才能解他心头之恨。
云墨尘还不知道吧,那个他以为已经死在妖鬼口中的云家曾经的天才少年,竟也能从地狱中走出,只待时机一到,便可将属于他的一切重新夺回。
“你想知道那一百年的时候,我是如何与她共处的吗?”鄢琉朝他笑了下,既不能以武取胜,那边攻心好了。
闻言,霁明珏有一瞬失神。
他竟陪了月见荷一百年吗?
那他们……是否又有着他不曾知晓的爱恨纠葛?
可月见荷像是会喜欢上他的样子吗?
剑锋来到心口时,霁明珏终于回过神来,他微微侧身,鄢琉的剑只扎在他肩膀处。
鲜血如山茶花般簌簌落下,染得雪上一片红。
霁明珏反手握住鄢琉的剑,将它从肩膀上移开,掌心传来的刺痛让他的意识冷静下来。
无论鄢琉如何编造过去,都改变不了如今陪在月见荷身旁的是他霁明珏这个事实。
剑意再起,远处老剑客看着梅园中枯萎的梅树上突然绽出的梅花略微失神,而后叹道:“万物生,春不绝。此剑甚好。”
冰冷的水花落地时化为一摊水迹,花草汲取水源开始茁壮生长。
时间不停,剑意不断。
霁明珏与鄢琉二人在道场上撕杀着,犹如两头搏命的野兽。
宁苍看得心中焦灼,想出手拦下时,却被云墨尘阻拦。他瞪眼道:“再不出手阻拦,是要看着他二人同归于尽吗?”
这是四峰论道选神官,不是斗兽场中拼生死,犯不着这样。
云墨尘道:“既然上了道场,不决出胜负,又岂有下场的道理?”
又道:“你若现在出手阻拦,便是默认了逐月峰此次四峰论道败了。”
宁苍默默收回了脚步。
鄢琉将第十境的修为完全释放开,手中剑一剑万化,万丈剑光纷纷落下,形成一道天地囚笼将二人笼罩其中。
——无涯之囚。
宁苍拍着椅子大怒道:“鄢琉你疯了?!这可是同归于尽的招式!”
鄢琉不理会他,只想霁明珏投去阴森一笑,道:“今日你我,只有一人可以走出这剑阵。”
霁明珏眉头拧紧,无涯之囚乃是这世间最强的困阵,要破无涯之囚,除非持剑人自主收回剑阵,便是杀死持剑人,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他确定了,鄢琉是真的想杀了他。
无涯之囚现出后,台下众人均坐不住了,好好的一场四峰论道怎会演变成生死之搏?
宁苍只恨铁不成钢,早知一开始就该拦下他二人了,也莫要贪什么掌门的权力了。鄢琉要是死了,逐月峰便失去了一位得力弟子,但倘若死的是霁明珏,出身鹤望峰的云墨尘定不会放过逐月峰,他一直不喜欢这个整日假笑的家伙,总觉得笑意底下藏着吃人的恶意。
他叹了口气,这掌门之位约摸着又与自己无缘了,如今只能指望霁明珏能够在不伤人命的情况下破开无涯之囚了。
可那是天地间最强的困阵,真的能破开吗?
沈无咎也坐不住了,立马飞奔上台试图破开无涯之囚,却被云墨尘拦住,他不解道:“掌门,那可是无涯之囚!”
云墨尘平静地安抚道:“相信你师兄一次吧。”语气不带什么情感。
无奈,他只能来到月见荷身边,俯首道:“无咎能否请霜主破开无涯之囚?”
月见荷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认出来了这人是霁明珏得师弟,漫不经心道:“他又不会死。”
沈无咎愣神,问道:“霜主是愿意出手了?”
月见荷疑惑地看着他,“我何时说要出手了?”
沈无咎道:“霜主方才不是说师兄不会死吗?”
月见荷古怪地打量着他,只觉得这人脑子有些不正常,她直说他不会死,可没说要去破开无涯之囚。
区区无涯之囚,霁明珏应当不会破不开吧?
就算破不开,他的耳坠中还存着她的灵力,够他从无涯之囚中脱身了。
她懒洋洋闭眼,不再理会他。
沈无咎不死心地在她旁边坐下,喋喋不休地劝说她去破开无涯之囚,她听得耳朵发痒,便朝他身上丢了个禁言咒。
终于安静了。
道场之上,无涯之囚已经完全成型。
霁明珏冷眼看着鄢琉,不解问道:“你为何如此想杀我?”
鄢琉扯了扯嘴角,道:“谁让你抢了我的位置呢?”说完,提剑再出,万顷剑光落下,如碎雪纷纷扬扬,令人眼花缭乱。
霁明珏长剑立于身前,太虚剑意再出。
雪花被冻住,形成一粒粒冰珠,在空中骤然调转方向劈头盖脸地朝鄢琉砸去,他的脸上被划拉出数道血痕,有细小的血滴被吹起,随后被寒冷的风冻结成殷红的冰珠,无声砸落在雪地上。
冰珠又在空中凝成冰锥,飞速向鄢琉身上扎去,他旋着剑将冰锥斩为齑粉,嘴角扯出嘲讽的笑意:“你也想杀了我?哈哈。你杀了我,你就不怕她不高兴吗?”
“我可是她相处百年的朋友。”
霁明珏面色平静,说道:“可她从未向我提起过你呢。”
鄢琉面色愤恨,“那又如何,这也改变不了是我先来到她身边的!”
霁明珏不欲与他多言,持剑再次上前,剑刃碰撞爆发出数道火光,如铁树银花。
错身而过时,他轻声道:“可是,在床上与她鬓边嘶磨的,是我呢。”
鄢琉怒不可遏,声音颤抖道:“你怎敢?怎敢……”
霁明珏朝他笑了笑,似嘲讽,又似可怜。
鄢琉气急,周身剑势暴涨,“一定是你欺骗她的!你简直虚伪小人。”
霁明珏轻轻嗤笑。
他没想杀死他,但他也不想让他对月见荷有所肖想。
月见荷的目光只能看向他。
芙蕖剑在掌心轻轻划过,通体雪白的剑身染上殷红,长剑插地,又一道剑阵起,竟是又一道无涯之囚。
“疯了,简直疯了!”
宁苍再也坐不住了,立马推开挡在他身前的云墨尘,今日逐月峰得不到魁首,也不能失去一位十境修士!
但却被月见荷拦下。
“霜主为何要拦我?”他怒瞪了她一眼。
月见荷挡在他身前,只微笑道:“宁峰主急什么?四峰论道尚未决出魁首,你若是强行破阵,那我也只好领教一下宁峰主的成名绝技了。”
宁苍短暂权衡利弊后,咬着牙退回台下,目光阴沉地盯着月见荷。
月见荷当作没看见一样,回头注视着在道场内争斗不休的二人。
以无涯之囚破无涯之囚,得亏霁明珏能想得出来这么玄妙的方法,她还挺像见识一下这天地最强困阵是如何被破开的呢。
掌心浮现出一道金羽纹路,光阴十三箭,第七箭可破天地万法。
她只是不想丧偶。
她绝不是担心他。
道场内,鄢琉同样面色震惊地看着霁明珏,“你是疯了不成?以无涯之囚破无涯之囚?亏你想的出来。你就不怕遭到反噬吗?”
霁明珏一言不发,只对他扬起挑衅一笑,万丈剑光扎进地底,无涯之囚逆转,整个道场都炸开了。
簌簌白雪化为春水滋润着脚下的土地,云涯这片寂寥的只有雪的地方,今日开出了一片迎风招摇的花来。
花儿随风摇晃着身姿,有花香溢出,不知从哪来的蝴蝶飞落其上。
是真正的花。
云涯埋在厚重积雪下的贫瘠土地,今日迎来了属于它的春天。
与此同时,无涯之囚破了。
芙蕖剑贯穿鄢琉膛,却偏离他心口半寸。
正如春天会给予每一样事物新生,霁明珏对鄢琉也只是将他败于剑下。
鲜血染红了鄢琉半边衣袍,他支着剑费力站直身体身,不甘心地问道:“你为何不杀我?”
霁明珏平静道:“我为何要杀你?”
鄢琉扯出一抹诡异的笑容,说道:“可我觊觎你的妻子啊!”
“你也知道啊,那是我的妻子。”
字字句句化作刀刃刺进鄢琉心中,他说不出话来,眼中恨意加深。
失了魁首之位,又失了她的目光。
鄢琉不死心地提剑再起势,也顾不得不伤人命的规矩了,一身灵力尽付剑中,誓取霁明珏性命。
他还活着,那他便还可以继续战斗,只要可以继续战斗,那他就还没有输。
这场四峰论道的胜负也尚未有定论。
霁明珏面上虽是云淡风轻,但是逆施无涯之囚带来的灵力反噬在他的骨血中乱窜着,此刻他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但他仍是硬撑着持剑格挡。
他也同样不可以输。
长剑交错间迸发的剑光擦过月见荷的脸颊,她摸了摸,指尖一点殷红,放进嘴里尝了下。
是苦的。
一剑过,霁明珏仍然站着,鄢琉已经半跪在地。
云墨尘急忙飞身进入道场,宣布此次的胜者为霁明珏,同时也宣布云涯下个百年的大权仍在鹤望峰手中。
至此,尘埃落定。
霁明珏再也撑不住了,芙蕖剑脱手坠地,但他依旧没有倒下,他就站在那里,朝月见荷露出温和的笑意。
然后,眼前一黑,直愣愣地往地上栽去。
好在匆忙赶来的月见荷捞住了他将要与地面亲密接触的脸。
霁明珏抓住她的手,将身体倚靠在她身上,脑袋则搭在她肩膀上。
月见荷没有推开。
所以他对着月见荷背后的鄢琉扬起挑衅的笑容:看吧,场内场外,你都是输家。
鄢琉气愤地想要挥剑再起,却被宁苍一掌拍晕了。
逐月峰已经失了魁首之位,断不可再得罪浮荒。
他朝月见荷抱歉笑笑,月见荷淡漠地点了下头。
平淡无奇的四峰论道,终于迎来了它轰轰烈烈的结局。
云墨尘上扬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住,笑眯眯地承受着每一个人向他的贺喜,也包括面色阴沉得要吃人的宁苍。
路过月见荷时,她轻声说道:“云掌门可还记得自己有一个天生八境修为的小叔叔?”
云墨尘的嘴角逐渐抿成一道直线。
再难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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