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工作室终于步入正轨,团队组建也基本完成，这天清晨，桑心淇仔细检查了公文包里的设计稿,驱车前往第一个客户的预约地点。

  这家位于城东的上市公司规模可观,因现有制服设计过时影响企业形象，特意寻求专业设计团队重新打造,导航显示车程约半小时，这让她暗自庆幸上个月购置代步车的决定。

  准时抵达后，她给对接人发了条简讯，不到五分钟，一位穿着制服的年轻助理就迎了出来。

  “桑总您好,我是王总的助理小林,”对方热情地引路，“王总正在会客，不过应该快结束了，请您先在会客区稍候。”

  二楼的会客区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小林端来一杯冒着热气的龙井,茶香在空气中氤氲开来。

  桑心淇道谢后,取出设计稿做最后的确认。

  约莫二十分钟后,隔壁办公室的门开了。

  她下意识抬头，目光却瞬间凝固,走在王总身旁的那个挺拔身影，不正是廖易深嘛。

  “世界真小，”她在心里轻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设计稿边缘,距离上次在姜洵生日宴相遇已过去一个月,此刻重逢，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节奏。

  她从容起身，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王总，您好。”

  “桑总久等了，”王总笑容可掬地走近，随即侧身介绍，“这位是深意公司的廖总。”

  桑心淇微微颔首，“廖总好。”

  王总又介绍道，“廖总，这是桑总，桑总可是有名的设计师，影后周佳上一次红毯穿的那件粉色礼服就是她设计的，之前她一直在国外，也就近期才回国发展。”

  “要不是朋友介绍，我们根本请不来桑总的。”

  桑心淇笑了笑，说着场面话，“哪里哪里王总。”

  廖易深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点头致意时下颌线条显得格外分明，“那真是久仰大名，那期待我们有机会合作。”

  桑心淇眼睫轻颤，“好的廖总。”

  “那行，”廖易深看向王总道，“王总，合作细节我们改天再详谈，我就先走了。”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转身时西装下摆划出利落的弧度。

  目送那道修长的身影进入电梯，桑心淇才收回视线。

  王总歉意地笑了笑，“让您久等了，我们进去详谈？”

  “没关系，正好让我再完善下方案，”她轻抚耳边的碎发，跟着王总走进办公室，房门在身后无声闭合。

  等桑心淇从会议室出来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十一点，她礼貌地婉拒了王总共进午餐的邀请，走向地下停车场。

  空旷的停车场里，她的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回荡，拐过转角时，她突然顿住了脚步，那辆熟悉的车依然停在那里，车窗半降，露出廖易深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怎么还在这里？是在等她吗？

  桑心淇轻轻吸了口气，他们当年是和平分手，虽然八年未见，但总不至于像仇人相见，她整理了下衣襟，扬起职业性的微笑走过去。

  “廖总，”她轻声唤道，“怎么还没有走？”

  听到这个称呼，廖易深明显怔了一下，眉头微蹙，他转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淡淡道，“这就走。”

  话音刚落，他便关上车窗，发动引擎，轮胎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黑色轿车很快消失在停车场的拐角处。

  桑心淇站在原地，望着汽车尾灯留下的残影，无奈地耸了耸肩，时过境迁，她确实已经看不懂这个曾经最亲密的男人了。

  回到工作室时已是正午，助理小张从设计稿堆里抬起头，“老大，谈得怎么样？”

  “很顺利，”桑心淇将包放在办公桌上，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下午联系下工厂，这批服装要在一周内完工。”

  “明白！”小张干劲十足地应道。

  关上办公室的门，桑心淇倚在座椅上，不自觉地托着下巴望向窗外，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就像她此刻纷乱的思绪-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在桑心淇的办公桌上，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常亦思的来电。

  这位高中时代最亲密的同桌，即便在她出国那些年也始终保持着联系，偶尔还会飞越重洋去找她叙旧。

  “不忙呀，”桑心淇合上设计稿，将散落的彩铅收进笔筒，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电话那头传来常亦思活力十足的声音，“那来我家附近的商场逛逛？我请你吃饭！”

  “OK，”桑心淇笑着应下。

  半小时后，当桑心淇将车停进商场地下车库时，远远就看见常亦思倚在立柱旁玩手机。

  暖黄的灯光勾勒出她利落的短发轮廓，身上的西装外套衬得她格外干练。

  “到多久了？”桑心淇关上车门，皮质手包在腰间轻轻一晃。

  常亦思抬头，眼睛瞬间亮起来，“也是刚到。”

  她快步上前，熟稔地挽住桑心淇的手臂，两人像学生时代那样挨着肩膀往电梯间走去。

  “我真的受够了现在的工作了，”常亦思突然长叹一声，高跟鞋重重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老板简直把我当牲口使唤，去年谈成的五百万的项目，奖金还不够买半个包。”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在空中划出夸张的弧度，“昨天居然把财务部的烂摊子也扔给我，我真想抱着打印机从十八楼跳下去！”

  桑心淇被她的表情逗笑，轻轻捏了捏好友的手腕，“不行就换一个？”

  “天下乌鸦一般黑，”常亦思撇撇嘴，突然眼睛一转，“除非……”她故意拉长声调，歪头看向桑心淇，“你工作室还缺人吗？我看谈业务就挺适合我。”

  “正缺个公关总监，”桑心淇眨眨眼，“要来吗？”

  常亦思突然停下脚步，故作惊恐地后退半步，“你会不会让我天天加班？”

  “放心，不会的，”桑心淇说，“压榨谁也不会压榨你。”

  话落，两人同时笑出声。

  在商场里逛了一会，两人上了顶层，顶层的火锅店飘着诱人的香辣气息，两人走了进去。

  她们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

  沸腾的红油锅里，毛肚上下翻飞，常亦思正手舞足蹈地演示老板骂人时的表情。

  惹的桑心淇笑个不停。

  “对了，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吧？”常亦思突然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桑心淇，仿佛刚才咬牙切齿骂老板的人不是她。

  桑心淇一愣，差点被嘴里的虾滑呛到，“你这话题跳得也太快了，刚才不是还在控诉资本主义的残酷吗？”

  常亦思嘿嘿一笑，托着腮帮子凑近，“这不是突然想起来嘛！我表姑三天两头催我，非要给她儿子介绍对象，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她顿了顿，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而且，我那个表哥也是学服装设计的哦。”

  桑心淇失笑，摆摆手，“别了，别了，我可不想找同行。”

  “别急着拒绝嘛！”常亦思不依不饶，“人家可是高颜值学霸，现在自己开了设计公司，要是你俩成了，那不就是强强联手？到时候整个服装界都是你俩的天下。”

  桑心淇：”……”

  “就算不成，交个朋友也好啊！”常亦思继续游说，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欢快的节奏，“你们都是圈内人，以后还能合作项目，稳赚不赔！，最关键还能免费蹭顿饭。”

  桑心淇无奈地搅动着碗里的蘸料，试图转移话题，“我不缺那顿饭。”

  “哎呀，见一见嘛！”常亦思拖长音调，像只耍赖的猫，“反正你现在单身，见个面又不会掉块肉，万一真看对眼了呢？”

  被缠得没办法，桑心淇终于松口，“行吧行吧。”

  常亦思立刻得逞般地拍桌，“那就明天下班！你有空吧？”

  桑心淇叹了口气，认命地点头，“嗯，没事。”

  “完美！”常亦思笑嘻嘻地比了个胜利手势，顺手捞走锅里最后一片肥牛，“明天等我消息，保证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早上桑心淇刚推开玻璃门，就看见助理小张像只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在工位上。

  见她进来，小张立刻弹起来，手里攥着一叠文件。

  “老大……”小张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出状况了。”

  桑心淇脚步一顿，偏头看他，“怎么了？”

  “昨天联系的那家工厂……”小张将合同递给她，郁闷开口，“今早突然来电话，说接不了我们的单子了。”

  桑心淇接过文件，指尖在违约条款上轻轻摩挲，“理由呢？”

  “说是有个大客户插队，愿意付双倍加急费，”小张气得脸颊发红，“明明是我们先签的意向书，他们居然……居然说愿意赔违约金就打发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桑心淇闭了闭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再睁开时，她已经换上平静的表情，“知道了，我来想办法。”

  “可王总那边的交货期……”小张急得直搓手指。

  “放心，”桑心淇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去把备选工厂的名单调出来。”

  小张道，“好。”

  桑心淇回到办公室，靠在椅背上，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太阳穴突突直跳。

  工作室的第一笔订单就遇上这样的变故，桑心淇心里像堵了团棉花，闷闷的很不舒服。

  小张很快拿着整理好的备选工厂资料敲门进来，将一叠整齐的文件放在她桌上，“老大，这一家工厂还不错，仅次于我们前面选的那家。”

  桑心淇点点头，接过资料仔细翻阅，之后她拨通电话时，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李厂长您好，我是桑心淇……对，关于这个工期，我们需要确保万无一失……”

  聊了好一会，确保他们不会出现变故或者违约的情况，桑心淇终于长舒一口气。

  “看来需要找一个长期稳定的工厂合作才行，”她轻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敲击着节奏，工作室刚刚起步，经不起这样的变数-

  夜幕低垂，桑心淇推开餐厅雕花木门时，一阵清幽的檀香迎面而来。

  厅内灯笼低垂，暖黄的光晕映在青砖墙上，将整个空间笼罩在朦胧的古典韵味中。台上一袭白衣的姑娘正在抚弄古筝，指尖流转间，《高山流水》的旋律如水般倾泻而下。

  桑心淇循着常亦思发来的桌号往里走，目光落在靠窗的雅座上，一个挺拔的背影正对着她，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桌面，节奏竟与台上的琴声微妙地合拍。

  “你好，我是……”她刚在对面落座，话音却戛然而止。

  暖光下，男人抬起的脸庞棱角分明，镜片后那双桃花眼含着浅浅的笑意，某种熟悉感如电流般窜过心头，她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桑心淇？”对方先认出了她，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染上几分了然的笑意，“许佳年，还记得吗？”他微微倾身，袖口掠过茶盏，带起一缕龙井的清香，“八年前，设计师大赛我们认识的。”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桑心淇恍然想起八年前那次的设计比赛，他取得了第一名，“是你啊！”她不由莞尔，“变化好大，我差点没认出来。”

  许佳年故作苦恼地推了推眼镜，“是丑了吗？”

  “怎么会，”桑心淇接过侍者递来的热毛巾，氤氲水汽中，她看见对方眉宇间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却多了几分沉稳的魅力，“是更……”她斟酌着用词，“更成熟稳重了。”

  琴声恰在此刻转调，许佳年低笑时，喉结在灯光下划出好看的弧度，“你倒是比当年更耀眼了。”

  桑心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谢谢夸赞。”

  “真没想到亦思是你表妹，”桑心淇轻轻搅动着杯中的花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许佳年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菜单上停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含着笑意，“我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重逢，当年只是浅浅认识一下，加了联系方式也没有怎么联系过。”

  “是啊，”桑心淇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记忆仿佛又回到八年前。

  “你是青城本地人？”许佳年将烫好的餐具推到她面前。

  “嗯，土生土长，”桑心淇接过餐具，“听你口音倒不太像。”

  “我在首都念的大学，”许佳年解释道，“本来打算留在那边发展，后来……”他的声音轻了几分，“父亲身体不太好，母亲又舍不得离开青城。”

  桑心淇注意到他提到家人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她体贴地接话，“能陪在家人身边真好。”

  许佳年神色一松，将菜单递给她，“尝尝他们家的招牌菜？*听说你爱吃辣，这道水煮鱼评价不错。”

  桑心淇惊讶地挑眉，“亦思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除了名字没告诉我，”许佳年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我还知道你特别喜欢吃螺蛳粉，臭豆腐之类的。”

  他晃了晃手机，“那丫头发来的注意事项，足足有十条。”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点完菜后，许佳年自然地拿出手机，找到桑心淇的聊天页面，“这下可有光明正大的理由找你聊天了。”

  桑心淇笑了笑，却看到了备注“第二名桑心淇”，她挑眉，“第二名？”

  许佳年笑了笑，“为了更好的记住你。”

  桑心淇，“那我真的谢谢你了。”

  “我现在就改了，”许佳年低头改，他把第二名三个字去掉之后他抬头问，“听说你的工作室刚起步？我在青城这几年积累了些人脉，需要帮忙随时开口。”

  “那我可记下了，”桑心淇举起茶杯，“到时候别嫌我麻烦。”

  许佳年举起茶杯，嘴角上扬，“当然不会的。”

  玻璃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台上古筝正弹到《春江花月夜》的华彩段落，弦音如珠落玉盘，为这场意外的重逢添了几分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