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作者:逾三冬
师兄要怎么办呢。
师兄会怎么办呢……
虞宁总是忍不住地会去想这些问题。
以前,她总是难以理解,也不敢承受谢霁尘身上倾泄而来的感情和欲望,这些都太过庞大,太过汹涌剧烈了,像深渊也像巨浪,她每次接触到都会有一种近乎窒息的感觉,只觉得自己整个人,甚至是灵魂都要被吞噬,被卷挟着吃下。
太可怕了。
她以为的谢霁尘不是这样的。
他在她眼里,谢霁尘永远都会是那个清冷高洁,光风霁月的大师兄。
一身白衣,形容昳丽而俊美,他一尘不染,一心修炼,早晚都要飞升,他是明月白雪,是高洁到不能亵渎的存在。
看书的时候,她亦是如此觉得。
可如今,他那一身白衣成了黑衣,灵力成了魔气,仙君成了魔尊,还被天道规则视为灭世者,要降下天罚消灭他。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不该是这样的啊……
为什么要给他一个这样的身世,给他无法摆脱的血恨,无法舍弃的血脉,师兄那几百年,究竟是靠着什么活下去的呢。
虞宁不知道这一切有她多少的原因,但她的确介入了谢霁尘的因果,并成了他每次入魔的推动者。
无情道,魔毒,换血,她每一次的离开和舍弃,都在推动他走向那个入魔的深渊。
且,她总觉得,师兄定然还有什么事情没告诉她。
为什么她很多次明明受了伤,却没有伤口,也感知不到任何疼痛。
真的是她看错了,是她精神恍惚吗?
但那次魔毒,她明明被魔物咬伤中了魔毒,为什么……她还是没有看到伤口,也没有疼痛。
可魔毒却真真切切地进了她身体,她的确感染上了魔毒……
为什么呢……
虞宁怎么都想不明白,她隐隐觉得这或许与师兄有关。
师兄总是什么都不说呢。
她以前什么都不知道,以为谢霁尘当真妥妥是高岭之花,不能亵渎的清冷大师兄,直到后面师兄搞起了囚禁,又抱着她哭时,直到她一点点地感受到师兄对她的爱和欲,直到后面师兄几次……舍命救她,虞宁才慢慢知道,她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虞宁想,她虞宁虽然咸鱼,但也不是个很坏的咸鱼。
她不能心安理得地利用完谢霁尘之后,享受了师兄给她换的血,换的命,增长的修为后,便当作无事发生一般离开。
她做不到。
欠他的,她都还给他好了。
让师兄见下他的娘亲,改变他的结局,让他在复仇之后可以摆脱这一切,摆脱折磨和罪孽,好好的修炼,飞升大道。
这是她给谢霁尘的完满结局。
多好。
但她和师兄的缘分,也就到这里了。
“师兄他……很孤独,几百年来都是一个人,他很想他的娘亲。”虞宁思索了很久,接着说了下去,她浓密而卷翘的长睫垂下,在白皙的眼睑处投下了一片阴影,声音听去有些哑。
小姑娘看去有些伤心。
此时此刻也的确如此。
虞宁心头很堵,眼前不断闪过谢霁尘受伤的样子,吐血的样子,抱着她哭的样子,一双疲惫的眼睛无力看着她的样子。
师兄实在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因为她几次都差点没命。
想到这,虞宁更伤心了。
师兄也太惨了!
为什么书里书外都这么惨。
娘亲很小便离开了他,从小就是一个人,亲爹把他当证道工具,把他当修炼工具,妖丹容器外加宗门打手,就是没把他当儿子,还灭了他全族,将他母亲做成皮囊,最后又在他面前将这皮囊毁了……
难怪师兄有时候看着她的时候,显得是那么的脆弱,一双清冷凤眸轻轻地眨着,似山岚雾霭,就这么看着她的时候,虞宁只觉得心都要碎了,就像那些被美人迷惑的昏君,什么都不记得,光顾着心疼师兄了。
对世人眼里这个大魔头奇奇怪怪的心疼又占据了虞宁的心。
一想到谢霁尘的惨状,虞宁不自觉蹙起眉,她顶着一双沁水的,可怜兮兮的大眼睛,一直盯着云青:“就算是和师兄告别,可以吗?他被困在这血恨里太久了,也该解脱了。”
云青许久都未说话,透明的魂魄飘荡着。
虞宁见她似乎还有犹豫,便问:“你是担心师兄会怪你吗?我敢保证,师兄绝不会的,他一直都记着你的血海深仇,他很想你这个娘亲,又怎么会怪你……”
“不,小团儿是个很好的孩子。”云青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一个很苍白的笑,“是我觉得愧疚,我没脸见小团儿……”
“作为他的娘亲,我对不起他,因为我,他受了太多的苦,如今又被逼到这种境地……”道巳扒下的皮上面有她的一缕残魂,云青作为一缕残魂游离在道巳所在的苍华殿,她原本并没有意识,只能偶尔感知到她孩子的存在,直到谢霁尘结出夔杌妖丹,凭借着妖丹之间的感应,她这缕残魂才苏醒过来。
后来,她的小团儿发现了她,双目通红地朝着她那张人皮跪下,发誓要诛杀道巳,并将她的这缕残魂带走,留在了养魂珠里面。
养魂珠里面都是那孩子收集的,她族人的残魂……
是她被道巳所惑,犯下弥天大错,导致全族被屠,如今这般血海深仇却压在了她的小团儿身上。
她只养他到了人类的五岁,妖族三百年才堪堪成年,她却只养了他五年。
那五年亦是到处奔逃,吃不饱穿不暖,受尽欺负……
当年,又为什么要让这个孩子到这人世来受罪。
前尘往事皆是血债,云青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和悔意之时,虞宁愤怒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
“不是因为你!”虞宁攥紧手,一双眼睛映着养魂珠温润的光,显得异常的明亮,她很认真地强调,“你也是受害者啊,该死的是那借证道之名行残害一事的人。”
“所谓的大道根本就不是那样。”
虞宁的正义感忽然就被激起,想到那个道貌岸然人模狗样的宗主,虞宁简直脑子里都要起火了,恨不得马上去杀了他。
这才是真正的替天行道。
他们喊师兄大魔头做什么?
真正的大魔头是正道第一宗门的宗主。
“而且,带着愧疚去转生,黄泉路奈何桥,怕是也过不了。”虞宁见云青被她有点说动了,又狠狠地骂
了那个狗宗主几句,接着说,“前尘往事至此终了,师兄一定会了结这段血仇,你见他最后一面,是了结这段母子情,也是了结师兄的执念,让他也能放下这些血恨,重新修道。”
能打动一个母亲柔软内心的,终究还是孩子。
云青听到后面柔和地笑了,随即说:”谢谢你,小姑娘,”
突然被感谢,虞宁都有点愣住了,随即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笑起来也和师兄好像啊。
虽然她好像很少见师兄笑。
“那你待在养魂珠里,我会保护好你的!”
“而且,这养魂珠里的魂魄都差不多完整了,就算……”
虞宁说到这停了下,她想,就算她死了,没了,养魂珠里的魂魄也都可以去转生。
不用担心的。
师兄也不用担心。
虞宁哼哧哼哧去找储物袋,检查了法器和法宝符篆之后,将那缕情丝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后又将养魂珠收了起来。
“我现在就去找师兄!”
——
只是,虞宁却找不到谢霁尘了。
谢霁尘并未消去她的记忆,夜里谢霁尘提着戚铭的头站在她床边的画面太过惊悚,她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师兄又走了吗?
难道……
她去魔域主殿,魔族的四大长老正在那里处理事宜,她一问,他们皆说不知道魔尊大人去了哪里,魔族昨日回来还在休整,也没出去攻打修仙宗门。
师兄一个人去了?
虞宁迅速去魔域通道处,却发现,这魔域通道被封了!
以前她分明能自由来去的,但如今她站在连通人魔两界的黑水河畔之前,竟是往前不能进半步。
黑水河因河水是黑色而得名,又因为河中常年飘满了骷髅,又被称为骷髅河,以往,她只要站在黑水河前,这条黑水河会自动分出通道来。
可此时此刻,在魔域的夜色之中,这条黑水河毫无动静,甚至当她想要再往前时,有一道水纹般的结界挡在了她面前。
她过不去。
明显就是师兄设下的结界……
虞宁被气得头顶呆毛都立了起来。
师兄想做什么?
师兄怎么总喜欢一个人偷偷搞事情啊!
“小破蚀!”
一道剑气呼啸而至,连带着风都生出了寒意。
破蚀剑现在可黏她了,一被虞宁召唤就来了,围着她不停地转圈圈,跑到她前面又跑到她后面,像是在和她玩捉迷藏一样。
虞宁想,她现在突破渡劫还差点,师兄说破蚀剑里寄存了灵力,她今日便来一试。
若成了,她也能顺势用破蚀剑斩开这道结界。
谢霁尘这段日子一直在教她破蚀剑法,虞宁虽然是咸鱼本性,天天都想睡大觉,但因为有谢霁尘监督,或威逼或利诱,她每日都足足练了有八个小时!
虞宁感觉自己学习都没这么认真过。
现在到了检验成果的时候了。
破蚀剑转了两圈便不闹了,横在虞宁眼前,虞宁抬手握住的瞬间,雪亮剑光映亮她的眼,她那双向来温软带笑的杏眼一瞬漫上萧杀之意。
因为这破蚀剑主杀伐,就算被谢霁尘收服,相继认谢霁尘和虞宁为主后,杀戾之气也无法消去,成为了剑身的一部分,因而,虞宁握住这破蚀剑,虽不至于被其控制心性,但也难以避免地染上了杀伐戾气。
以前她性子温吞咸鱼,爱笑又犯懒,即便生了一张明艳动人的脸,也难以让别人觉得她的美具有攻击性,而此刻红衣烈烈明艳,束发的发带在剑风里飞扬,眉眼间的这些萧杀戾气使得少女的美更加明艳与突出。
虞宁并指划过剑身,剑身发出月色般的光芒,果然,下一刻便有巨大的,汹涌的灵力自剑锋溢出,然后尽数融入她身体。
一瞬之间,虞宁体内灵力暴涨,她的灵府,她的灵脉全都被这滔天的灵力充斥,被拓宽。
虞宁不禁想,师兄真的只寄存了“一些”灵力吗!
她在魔域的这段日子一直在修炼,如谢霁尘所说,距离渡劫的确是一步之遥,因而此时此刻,当巨大的,滔天的灵力涌入她体内时,随着一道道的灵脉被拓宽,被打通,虞宁的筋骨和灵脉都被重塑成适宜进阶的存在,再加上她体内原本便有谢霁尘夔杌妖兽之血,因而,在虞宁将破蚀剑内的灵力引入她体内的下一刻,虞宁便感觉她的金丹又进化了。
一股比之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力量蕴藏在金丹之中,她可以随意使用,她的灵识更敏锐,灵脉更宽,吸入的灵力也就越多,灵力修炼又可转换为修为法力,而这些,最后都会以力量的方式呈现。
不管是剑气的力量,丹药法阵的效力,甚至是法宝发挥出的效力,较之从前都有极大的提升。
且,虞宁当真感受到了修为对人体带来的变化,她感觉她的筋骨和血脉都在保持不断的重塑,一次又一次的在变强……
这便是长生的感觉吗?
但还不待虞宁惊奇,魔域天空传来震破天际的轰隆几声,闪电白光掠过纸之时,渡劫雷劫降下来,直朝她而来。
虞宁抬剑反手挡住,继而猛地挥剑。
霎那,天雷与剑声直接相撞,爆发出了剧烈的炸响,剑光极其刺目,不仅整个魔域都被剑光照亮,就连魔域黑暗的天空都似是要被撕开个口子。
第一道雷劫便被虞宁这么消解了。
但很快,一道道的雷劫接连而下。
身有渡劫修为,源源不断的,强大的力量从她体内涌出,虞宁打架从来都是有把握就打没把握就逃,她惜命但也不算害怕战斗,此刻她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雷劫降下之时也没躲,飞身迎着雷劫而上,其打斗。
红裙翻飞,自地面朝上看,便只见一个极快的身影持剑,与道道雷劫周旋,而很快,这道道雷劫都消弭在了剑气之中
魔域之中的魔族看着,不禁都一副震惊又臣服的样子。
他们感慨,不管是哪位魔域大人,都不是好惹的主啊……
魔族最是慕强,今日看到虞宁进阶渡劫境界,又一人接下雷劫,以前还存有的质疑和不满全都没了。
“恭喜大人!”
“恭喜大人进阶!”
“大人太强了!”
“恭喜大人!”
……
底下忽然传来阵阵欢呼声,虞宁听后深藏功与名。
这一剑,的确很帅。
她不禁想,剑修果然适合耍帅。
要知道她就早点练剑当剑修了。
但现在不是耍帅的时候。
师兄还等着她去救呢!
且……她有预感,天道规则所要降下的天罚,许是就在这一次。
就在青云宗。
想到这,虞宁拧眉。
她不做逗留,衣裙翻飞间直持剑朝黑水河而去。
破蚀剑的威力会随着主人的修为而增强,虞宁已经进阶渡劫,破蚀剑锋携带破竹之势,刺在结界之上时,果不其然,虞宁听到玻璃碎裂的一般的声音,裂缝自破蚀剑尖之处扩散,直至整个消失。
结界被破了!
虞宁没有耽搁,直接持剑一劈,黑水河水被砍成两半直接断流,分开了一条通道。
虞宁御剑而去。
——
从魔域出来,虞宁御剑飞快,很快便到了青云宗。
到如今,青云宗的防御结界已没有任何意义,早就被谢霁尘打了个稀巴烂,四分五裂。
青云宗的大会广场上聚满了弟子,皆是手持长剑,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他们面容严肃,脸上一派恐惧之色,不停地在吞咽口水,抬着头,目光齐齐看向空中。
在广场上空,是道巳和谢霁尘。
所谓的正道第一大宗和魔域魔尊。
虞宁刚御剑至青云宗,一眼便看到了谢霁尘。
黑衣黑发,身形高劲,凌然立在空中,他高束的发尾被风拂过,随着发丝一起扬起的,还有那鲜红的红色发带。
红黑交织,在风里碰撞分开,却又会交缠在一起。
是她的发带。
他始终都留着。
虞宁弯着眼笑了。
她想,她要和师兄一起战斗。
最后一刻,她要和师兄在一起。
“师兄!”如以往很多次那般,虞宁在风里大喊,大喊他师兄,热烈地朝他挥手,也冲他笑。
“我来了!”
谢霁尘猛地看过去,只见那灼灼桃花一如既往的明艳,充满生机。
在漫天的昏暗中,她是唯一的一抹亮色,唯一的一点光亮。
而这点光亮直到最后一刻,都照亮了他肮脏而黑暗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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