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送你的花·第十封回信
作者:金金阿月
回到港岛以后, 庞云立刻来看望陈嘉煦。
与其说是看望,倒不如说是试探,她怕陈嘉煦回了一趟京市, 就记起从前?的一切,然后让所有的治疗前?功尽弃。
但陈嘉煦并没有任何异常。
电影开拍前?一个?星期, 陈嘉煦又去了一次心理医生诊所。
刚坐下, 心理医生就问陈嘉煦最近感觉怎么样, 身?体?状况和心理状况有没有比以前?好很多,和周向?西的关系又怎么样。
陈嘉煦坐在医生的办公桌前?, 看见?办公桌上多了一盆多肉, 长得很可爱。他垂下眼,安静片刻, 轻声道:“我是该说实话,还是说假话呢?”
医生放松地笑了一下,“当然是说实话, 你如果说了假话,我怎么去判断你的情况到底有没有好转?”
但陈嘉煦却轻轻摇头, “可是你从来也没有对我说实话。”
心理医生一愣。
陈嘉煦抬起眼来,那双波光温柔的眼眸里, 含着窗外冰冷的秋日,却依然显得温暖,“你让周向?西和庞云他们一起来骗我, 为我营造一个?虚假的世界, 以为这样就能治好我的病, 是不是?”
医生半天没说出话来。
陈嘉煦说:“我今天是最后一次来你这个?诊所了,所以我今天也是来跟你告别的。虽然说之?前?确实很谢谢你给我的心理建议和治疗方法,可是我没有办法接受你现在的这个?治疗手?段。”
“可是, ”金发碧眼的医生头一回觉得自己的专业被质疑,脸微微红了,似乎有些生气?,“这是对你而言最好的治疗办法,你的身?体?已经不适合药物和理疗了,因为现在你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这些手?段了,只能通过催眠失忆的办法来疗愈你过去的伤痛。”
“我没有什么伤痛需要疗愈,”陈嘉煦一只手?放在桌子上,指尖却是在微微颤抖的,“你要我忘记的那些过去和回忆,恰恰是支撑着我活下来的东西。你把他们都?拿走了,我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思?”
医生道:“那些回忆确实是支撑你活下来的东西,但它们也会是毁掉你的东西。你太贪恋过去,以至于丧失了对未来的希望。除此之?外,你爱别人胜过爱自己,所以你必须忘掉那些事情,让自己摆脱负罪感,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做出这个?决定的人还有周向?西!”
本来以为搬出周向?西,陈嘉煦就不会再反驳,可偏偏,听见?周向?西这个?名字,陈嘉煦却反而更平静了。
他静静望着医生,“对周向?西来说,只要能让我好起来,他没什么不同意的,哪怕你现在说要他死?去,他都?可以做到。”
寂静了一瞬,窗外冰冷的秋光洒进来,落在陈嘉煦银色的长卷发上,仿佛一个?降落人间的美丽天使。
过了一会儿,陈嘉煦才说:“为了做这些疗程,为了陪你们演戏,周向?西放弃了他在京市辛苦创业打拼出来的公司,他现在的公司正面临着非常危急的情况,虽然说不上濒临破产,可也确实因为投资失败,有很多重要问题需要处理,但周向?西放弃了这一切,放弃了他的所有前?途,来到港岛,就为了治疗我这个?病,我真的觉得我好自私,好耽误他。我已经耽误他很多年了,如果不是我,他现在应该已经可以走得很高很远了,可我现在偏偏还要把他往下拽。”
医生微微动了动唇,但没说出话来。
“你以为我忘了那一切就能治好病了,”陈嘉煦最后说,那双眼睛被阳光照着,似乎变得格外干净,像蜂蜜一样的浅色眼眸,“可是你错了,我可能会短暂被你催眠,但有些事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而且我是病了,不是傻了,你们有些戏演得真的很拙劣,破绽百出。”
他站起身?,“只有周向?西才会傻傻相信你们。”
要离开办公室的时候,陈嘉煦停在办公室的门前?,“你们骗了我那么久,现在要轮到我骗你们了……”
顿了顿,陈嘉煦改口,“轮到我骗他了。”
……
离开诊所后,陈嘉煦去了一趟旺角。
上回来旺角的时候,他还处在情绪极度不稳定的状态下,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把心理医生他们一起演的戏当成了真实,以为自己和周向?西之?间的故事真的如他们所编制的那样。
但今天不一样了,陈嘉煦很清醒,也很平静。
那天回京市,其实在落地京市的那一刻,陈嘉煦就什么都想起来了。他站在京市的机场里,站在那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蔓延的夜色和飞机机翼上闪烁的光芒,就记起了不久前?自己在这里和周向?西分开时的场景,也记起了五年前?,二十岁的他和周向?西分手?后,独自一人拖着行李箱离开京市,离开他自小生活的周家,并打算永远不再回来了。
陈嘉煦当然也会记得从五岁到二十五岁之?间,一直如影随形陪在他身?边,伴着他长大,和他一起走过这么多个?春夏秋冬的周向?西。
月向?西沉,总是生活在黑夜里的陈嘉煦怎么会忘记他的太阳。
他可能确实被迷惑被催眠了一段时间,可只要踏上这块土地,只要一点儿气?息,一个?眼神,他就能想起来所有。
一旦想起来,就会觉得之?前?他们所有人为他营造的假象是多么可笑。
心理医生想让陈嘉煦通过遗忘治愈伤痛,可是她不知道,遗忘掉一切才是真正会摧毁陈嘉煦的事情。
也许就像医生说的那样,陈嘉煦知道那些回忆确实在摧毁他,让他对未来没有希望,只想留在过去,留在有周向?西的过去,留在被太阳照耀的温暖里,而不是一个?人孤独地生活在黑夜中。但黑夜里也有月光,月光依然是月球反射的太阳光。
所以陈嘉煦认为,即使没有了阳光,他也能借着月光再努力生活在黑夜里,但如果他们连这点月光都?要从他生命中剥离,那他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如今,陈嘉煦已经不认为自己是异类,他已经能够很坦然地接受自己喜欢男生这件事情,也能够清楚地知道,这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相同,他不是什么异类,只是取向?和许多人不太相同,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不能走在阳光下。
只是,他唯一放不下的是周向?西。
陈嘉煦深知周向?西为了他舍弃了多少原本该属于他的东西。也许在五年前?分手?的时候,也许在不久前?周老爷子大寿的时候,陈嘉煦都?认为周向?西已经彻底放下他了,两个?人之?间也终于斩断了羁绊,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相处了,当然他也想过,为什么分手?后那么久,周向?西可以像没事人一样,但他还始终放不下?
事实上,是陈嘉煦错了,周向?西比他还放不下,他只是表面上风轻云淡,和小时候一样,他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他一个?人一年飞多少次港岛,他从没让陈嘉煦知道,这一次如果不是陈嘉煦自己想起来,周向?西还要继续和他们一起演戏,直到把自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透明人,最后消失在陈嘉煦的记忆里。
从前?陈嘉煦觉得自己挺傻的,因为和周向?西比起来,他确实不聪明,在学?习上毫无天赋。
可现在,陈嘉煦却觉得,周向?西比他还傻。
在旺角的花店里,陈嘉煦选了一束漂亮的玫瑰花,他抱着花束离开花店,走在深秋的阳光下,心里还在想着,周向?西怎么那么傻,明明那么爱他,却还要把忍着、假装不爱他,假装自己三个?月后要出国?。
想都?不用想,陈嘉煦知道,周向?西不可能会出国?,以他对周向?西的了解,周向?西一定会一直默默守在他身?边,一守可能就是一辈子。
陈嘉煦已经耽误周向?西很多年了,不能再耽误他一辈子了。
如今,周爷爷已经不再是阻碍了,真正的阻碍是陈嘉煦自己,他多么希望能够失忆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周向?西,他多么希望周向?西不要再为他舍弃那么多,回归到自己正常的生活里,打拼、向?上,最后遇到一个?人,不是他,是另一个?可以给周向?西帮助的人,无论男女,是个?女孩也好。
陈嘉煦站在旺角的街头,看着怀里盛放的玫瑰,他想,如果他从前?没有经历那些事情就好了,他也许也会长成一个?阳光开朗的孩子,他也许也不会再需要周向?西总是来照耀他、治愈他、安慰他,陪他治病,他也不想做一个?总拖累别人的人,他也想变成太阳去照耀别人。
可是转念一想,陈嘉煦又觉得他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没有人会比周向?西更爱他了,但周向?西的陪伴,也没有把他变成一个?更好的人,许多年前?他跌进泥潭里,就一辈子都?爬不出来了,他的心理和情绪都?太脆弱了,稍有不慎就会被陷入感情的困境中。
陈嘉煦已经是一个?无药可救的病人了,他不能拖着周向?西用一辈子去治愈他。
回到家,陈嘉煦意外地发现,周向?西居然在家里。
屋里很干净,被重新?打扫了一遍,落地窗外接近傍晚的阳光正好,将?整个?客厅照得如同泡在蜜罐里一样。
厨房里传来水声,陈嘉煦抱着花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周向?西系着围裙,正在准备晚饭。
陈嘉煦看了一会儿,唤道:“周向?西。”
周向?西转过身?来。他手?上还带着水珠,看着陈嘉煦。
不知为何,看着周向?西这幅模样,陈嘉煦就有些无奈,故意扮演着冷漠的周向?西,和以前?被分手?时咬着牙狠狠说“其实我也没有很喜欢你”时的少年简直一模一样。
演技还是那么差。
陈嘉煦往前?走了一步,把怀里的花束递给周向?西,“刚刚路过旺角,在旺角买的花,送给你。”
微微一顿,他露出笑容,唇角显出小小的酒窝,浅浅的,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视线有些模糊,似乎被泛起的眼泪遮住了。
陈嘉煦说:“我准备搬去京市住了。”
周向?西下意识皱了下眉,但还是接了花,“为什么?你不是马上有电影要开拍,还有其他的模特拍摄工作要做吗?”
“我不准备工作了,也不打算拍电影了。”陈嘉煦笑眯眯地说,“你不是说要养我吗,不是说要当我的金主?吗?那我现在不工作了,我想当金丝雀,你应该可以养我吧?”
周向?西没有说话。
陈嘉煦往前?走了一步,轻轻地抱了一下周向?西,“带我回京市吧,向?西哥。”
可能是陈嘉煦的怀抱太柔软,一时间让周向?西忘记了所有,也没发现陈嘉煦说的那句话,是“回”京市,而不是“去”京市,所以即使他察觉些许异样,也没找出问题所在。
微微一顿,陈嘉煦的声音很轻,近乎喃喃,几乎让人听不清,“你陪了我这么久,也该轮到我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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