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婚房

  殿内红烛高燃，流下的烛泪宛如红宝石，悄然堆积。

  帐内，气息交融，温度攀升，那身繁复庄重的嫁衣被小心翼翼地褪下，叠放在床榻一侧的紫檀木架上。

  崔鸢宁能感觉到裴烬指尖的薄茧擦过她肩颈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起初的吻是试探的、轻柔的，如同春日初融的雪水，点点浸润。

  渐渐地，那吻变得深入而缠绵，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仿佛要将她的气息、她的灵魂都攫取、融合。

  崔鸢宁生涩地回应着，双手无意识地攀附着他坚实的臂膀，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鸢宁……”

  他低哑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看着我。”

  她依言抬眸，望进那一片翻涌着暗色的瞳孔之中。

  他的额际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沉重，却仍在极力克制，等待着她的适应。

  这份隐忍的温柔，奇异地安抚了她内心的慌乱与无措。

  她轻轻闭上眼，长睫如蝶翼般颤动，用一声几不可闻的回应，默许了接下来的所有。

  她闷哼一声，指甲不自觉地在裴烬背脊的衣料上抓出褶皱。

  他停下动作，耐心地吻去她眼角的湿意，大手在她背后轻柔抚慰，直到她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生涩的迎合化为本能般的缠绕。

  红帐之内，身影交叠。

  那摇曳的烛光将模糊的剪影投在帐上。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歇，只余下彼此急促的心跳和逐渐平复的呼吸。

  裴烬并未立刻起身，依旧将她圈在怀中，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绕着她散落在枕间的青丝。

  崔鸢宁面颊绯红，将脸埋在他颈窝，羞于与他对视。

  空气中弥漫着特有的靡靡之气，混合着熏香与彼此的气息。

  “还好吗？”

  他低声问，语气是饱食饕足后的慵懒与关切。

  崔鸢宁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嗯。”

  他低笑一声，胸腔震动，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睡吧，明日……还有的忙。”

  他的话语意味深长，但沉浸在初经人事后复杂心绪中的崔鸢宁并未深想，只以为是指新婚次日拜见帝后、祭祀宗庙等常规礼仪。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在裴烬稳定而温暖的心跳声中，沉沉睡去。

  临睡前模糊地想，这或许就是寻常夫妻的洞房花烛了，虽然她的夫君，是当今太子。

  然而，她并不知道，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宫墙之内悄然酝酿。

  翌日，天还未亮，崔鸢宁便在宫女的轻声呼唤中醒来。

  身侧已是空空荡荡，只余下微凹的枕痕和残留的体温。

  她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旋即被规矩礼数压下。

  在青杏和几位东宫嬷嬷的伺候下，她起身梳洗，换上太子妃常服，准备按制前往拜见皇帝与皇后。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间或有甲胄摩擦的铿锵之声。

  气氛瞬间变得不同寻常。

  崔鸢宁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

  裴烬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轻甲，大步走入殿内。

  他神色冷峻，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肃杀之气，与昨夜那个温柔缠绵的丈夫判若两人。

  “殿下？”崔鸢宁起身，疑惑地唤道。

  裴烬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沉声道：

  “宫中突发变故，六皇子联合禁军副统领、部分宗室作乱，围攻父皇寝宫。孤需即刻前去平乱。”

  崔鸢宁倒吸一口凉气，心脏骤然缩紧。

  宫变！

  就在他们大婚的第二天！

  她瞬间明白了昨夜他那句“明日还有的忙”的真正含义。

  “你留在东宫，紧闭宫门，任何人不得出入。孤已留下精锐护卫，护你周全。”

  他语速极快，却清晰有力，“鸢宁，东宫就交给你了。”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解释，也没有温存的告别。

  这一刻，他是储君，是即将奔赴战场的统帅。

  他将信任与责任，一同交付于她。

  “殿下放心请放心。”

  崔鸢宁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定，

  “臣妾必守好东宫，等殿下凯旋。”

  裴烬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嘱托，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他抬手，似乎想抚一下她的脸颊，但最终只是重重握了一下她的手臂，随即转身，毫不犹豫地大步离去，披风在身后扬起决绝的弧度。

  宫门轰然关闭，将内外的世界隔绝开来。

  东宫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崔鸢宁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与兵刃相交之声，时断时续，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对青杏和殿内惶恐的宫人道：

  “传令下去，所有宫人各司其职，不得慌乱，不得擅传谣言。紧闭各门，加强巡逻，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她的镇定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让骚动不安的宫人们稍稍安定下来。

  命令被迅速执行下去。

  崔鸢宁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宫阙上空似乎被火光映红的天空，手心冰凉。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个触手温润的白玉小瓶——师兄赠与的清灵丹。

  人心难测，宫廷深处……

  师兄的叮嘱言犹在耳，没想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远处的厮杀声似乎逐渐平息，但又陷入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死寂。

  没有人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胜利者是谁。

  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宫门外传来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甲胄碰撞的声响。

  守卫东宫的侍卫立刻高度戒备。接着，一个清晰有力的声音穿透宫门：

  “叛乱已平！太子殿下令，请太子妃移驾乾元殿！”

  是裴烬身边亲信侍卫长的声音。

  崔鸢宁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但“移驾乾元殿”……皇帝寝宫？

  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宫门缓缓开启，门外是肃立的东宫侍卫和部分身着染血铠台的禁军，为首的侍卫长躬身行礼：

  “太子妃，请。”

  崔鸢宁颔首，在青杏的搀扶下步出东宫。

  一路行去，只见宫道之上血迹斑斑，偶尔可见被迅速清理下去的尸体和破损的兵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宫人们皆面色惶惶，行色匆匆，不敢多言。

  踏入乾元殿，气氛更是压抑沉重。

  殿内跪满了文武大臣和后宫嫔妃，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惧。

  裴烬站在龙榻之前，身姿挺拔如松，玄色轻甲上沾染着点点血迹，俊美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寒霜，威势迫人。

  龙榻之上，皇帝面色青灰，双目紧闭，已是气息奄奄。御医跪在一旁，束手无策。

  崔鸢宁快步上前，与裴烬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示意她近前。

  “父皇……”裴烬的声音低沉沙哑。

  皇帝似乎有所感应，艰难地睁开了浑浊的双眼，目光扫过裴烬，最终落在崔鸢宁身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崔鸢宁会意，上前一步，柔声道：“父皇，臣媳在。”

  皇帝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审视，有遗憾，最终化为一丝几不可查的释然。

  他用尽最后力气，看向裴烬，断断续续地道：

  “烬儿……江山……社稷……交予你了……善待……天下……”

  话音未落，他的手无力垂下，眼睛缓缓闭上。

  “陛下——！”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悲声。御医上前探了探鼻息，跪伏于地，颤声道：“陛下……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