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凭什么

  梦里的人真实得仿若近在眼前。

  陆君屹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深怕惊扰到她分毫。

  他放下那个始终拨不通的手机，脚步缓慢地走向窗边人，步履轻之又轻。

  如花的笑颜近在咫尺，陆君屹呼吸滞了滞，缓缓抬起手，声线嘶哑：“小雪儿……”

  可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瞬间，眼前的人倏然消失，云雾一般弥散在他眼前。

  床铺中央，陆君屹猛地睁开眼睛，呼吸急促。

  房间里值班的保镖早就换过两人，见他情况不对劲，连忙上前轻声呼唤道：“二少爷？您还好吗？”

  陆君屹一言不发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沉默垂头。

  他的头发有些长了，随着他低头的动作，遮住了眉眼，只露出高挺的鼻梁跟精致的下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被子从他的胸前滑落，经过一夜蹂躏，已经有些凌乱的睡衣衣领微微敞着，露出深陷的锁骨。

  她说，山茶花开了。

  他差点都要忘了，他们曾经，一起种下了一株白山茶。

  如今正值花期。

  无视两个保镖警惕的眼神，陆君屹自顾自下床走到梦中的窗台边。

  现实中，这里没有她。

  奇怪的是，从前他故意不去想起她，身边却总是出现她的幻影。

  如今，他清楚地知道，他想她。

  她却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深冬的南城寒风刺骨，纵使只是将窗户拉开一条缝，迎面吹来的风依旧裹挟着冰凉的寒冷。

  这里只能看到花园一角，刚刚好，将那一株在风中摇曳的山茶花树圈进视线中。

  树梢绽放着一簇簇雪白色花朵，坠在枝头绿叶间，像是寒冬落雪，傲然挺立在天地间，煞是好看。

  这个时节，花园中只有白山茶开得最凌冽，傲雪凌寒，力压群芳。

  陆君屹走到哪，保镖就跟到哪。

  他来到花园中，他们就在不远处守着，视线始终落在他身上。

  清晨的寒风一阵又一阵，吹得陆君屹手脚冰凉。

  终于靠近这株山茶树时，刺骨凉风终于停下，陆君屹脚步也顿在原地。

  一整朵盛放的山茶花，垂直落在了他脚边。

  陆君屹眼神一凝，原地半蹲下去，伸手将那朵掉落的山茶花捡起来。

  还未触碰到花朵，他指尖已然颤抖了。

  山茶花通常是大把大把的开，大把大把的落，一落就是一整朵。盛开时热烈，凋谢时也洒脱。

  一月份，是山茶花的盛花期。

  为什么，会有落花呢？

  他指尖捧着这一朵山茶缓缓站起身，目光向四周望去，才发现，一树花，唯独落下了这一朵。

  曾经祁绵雪喜欢白山茶，为了种下它，陆君屹特意去了解过它的花期习性。

  他读过，白山茶的花语是——

  你怎敢轻视我的爱。

  起初时不曾在意过。

  可现在，指尖这朵特别的落花，好像在明明白白的质问他。

  为什么拥有时不珍惜。

  山茶花凋谢时没有丝毫留念，那祁绵雪呢？

  祁绵雪，还会爱他吗？

  —

  书房的窗边，茶桌飘起袅袅白雾。

  崔管家斟了一杯茶递到陆老爷子手边，他接过来轻呷一口，阅尽沧桑的眼神落在面前的棋盘上，稍有些浑浊。

  这是他曾经与陆君泽下过的残局。

  起势时黑子步步退让，心气平和，让人下子得心应手，每一步都如有神助。

  可到后期，才发现，这般温柔的棋局，早已在不动声色间布下天罗地网，引人自投，每走一步都尽显杀机。

  可棋局就像人生，不走回头路。

  这场博弈到最后，陆老爷子找不到任何破解方法，一切都逐渐被黑子开始主导。

  黑子落下的每一步，都是被人精心算计好的。

  甚至就连破绽，也是引人入陷而有意为之。

  他步步为营，只谋一人。

  这般决心与毅力，饶是陆老爷子看了，也不由惊叹。

  有些沙哑的声音在窗边回响，陆老爷子终于承认：“老崔，是我错了。”

  他当年的一个错误决定，重伤了三个孩子。

  崔管家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些什么，书房的门却突然被人大力推开。

  陆君屹手心还握着一朵雪白花朵，快步冲到陆老爷子棋桌前，携着一身寒露，“爷爷，我想知道雪儿在哪里。”

  他神情没有丝毫犹豫，只含有迫不及待的殷切期盼。

  本以为，一向疼爱他，致力于撮合他跟祁绵雪的陆老爷子会欣慰地告诉他答案。

  却没想到，陆老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神色没有丝毫动容与改变。

  这沉静的目光看得陆君屹心里发慌。

  终于，老爷子开口说话了。

  可说出的一字一句，却让陆君屹维持不住面上的表情：“阿屹，忘了雪儿吧。”

  陆君屹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咽了咽喉咙，声线差点哽住：“爷爷，您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可老人平静的面容，让陆君屹知道，他只有满心认真。

  陆君屹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情绪，眼眶泛红地低吼一句：“凭什么？”

  当年爷爷让他长大后娶祁绵雪，自此他就被一纸婚约绑住。

  他那时还搞不懂自己对祁绵雪是什么感情。

  他只知道，在爷爷让他娶祁绵雪的上一秒，他还在书房外偷听到爷爷跟他爸说话。

  他们说，可惜了，如果不是阿泽……

  如果不是什么？

  所以在他们心里，是不是更希望出事的是他，而不是陆君泽？

  陆君泽从小被爷爷悉心教导，肩负继承人的重任，如果他不出意外，与祁氏联姻的，会是陆君泽，而不是陆君屹。

  一句可惜了。

  不仅将陆君屹完全否认，还让陆君屹觉得，陆氏集团继承人的身份，是他从陆君泽手里抢过来的。

  可明明他根本就不想要！

  随之而来的，不仅是这个压在他身上的重担，还有轻飘飘的一纸婚约。

  他不想要这个集团继承人的身份，连带着，这一则婚约，也被他抗拒。

  可是他不能说不。

  他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

  十多年后的今天，在同一个书房，陆君屹又被告知。

  让他放弃祁绵雪。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让他娶他就得娶，让他放弃他就要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