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你骗我的

  没有。

  箱子里什么都没有。

  这一瞬间，陆君屹的手忽然不抖了，狂跳的心脏也安静下来，呼吸声在寂静的阁楼里无比明显。

  他眸色沉了沉，将最顶上的箱子抬下来，接着打开第二个。

  又是一阵尘埃飞扬。

  第二个箱子，还是空的。

  这两个箱子里装的很多都是祁绵雪的东西，此刻一件也看不见。

  陆君屹沉默不语，接着打开第三个，这一次，小半箱样式不一的玻璃罐映入眼帘。

  这些玻璃罐很眼熟，都是以前他放置祁绵雪的折纸用。

  瓶子里空落落的，放在里面的折纸不翼而飞。

  “来人！”

  因为被吩咐过要好好看着二少爷，所以在陆君屹上来时，露露也跟着他一起来了。

  见他进门后就将门掩上，她就极有眼色地候在门外。

  此刻听到里边里面传出呼唤声，她连忙推门进去，看向站立在阴影里的陆君屹，小心问道：“二少爷，需要我帮你找什么吗？”

  眼前的青年站在暗影中，一束光直直落在他面前，却半点都照不到他身上。

  露露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站的地方很冷，他修长但略显清瘦的身影，也透出一股冷寂。

  就连他的声音，都含着零度寒风：“这里箱子里的东西呢？”

  陆君屹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他猜测，这些过往的旧物大概是被祁绵雪赌气带走了，故意不告诉他。

  毕竟，之前她搬去祁家时，也没有知会他一声。

  心里却隐隐盘旋着一股模糊的猜想，让他不敢深想。他甚至希望是她带走了。

  祁绵雪，一直以来都是个决绝的人。

  很多东西，只要是她在意的，她喜欢的，她都会付出无限耐心。

  例如她最喜欢的那只棕色毛绒小熊，纵使身上都是锋利刀痕，纵使是从垃圾桶里面捡出来的，缝缝补补一番，她依旧会精心收藏。

  例如花园里那株山茶花树，因为她喜欢，所以初期养护再麻烦，她也一点都不畏惧，每天放学回来就会将树苗的生长情况详细记下。

  她不会嫌弃玩具熊又脏又破，不会嫌弃山茶花树麻烦难养，因为她喜欢。

  一旦她喜欢，她就会不顾一切地给予耐心与温柔。

  对于某些她不在意的，不喜欢的，她就不会再付出丝毫精力。

  陆君屹曾经送过她一条手链，却因为他的一时疏忽被其他女生戴上了。

  后来，那条手链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她送进了垃圾桶。纵使那条手链是他特意为她定制，镌刻上她的名字。

  她不喜欢了， 她就不会再要。

  她的不喜欢，是毫不犹豫的丢弃。

  祁绵雪的要与不要，同样极端。

  在陆君屹的印象里，与他有关的一切，在祁绵雪那里，都应该是前者。

  可露露的犹豫与沉默，让陆君屹开始恐慌。

  他此刻仿佛是被细绳吊在悬崖上的人，如果还有一只手能拉他一把，那他就还有生的机会。

  如果悬在头顶的是一把刀，那当刀锋落下，脚底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只是，命运总爱捉弄人，惯让求生者横死。

  露露在心里纠结了一下，还是诚实道：“这些东西都被大小姐烧了。”

  她当时还有帮忙呢。

  现在看来，好像是很重要的东西。

  可没有了就是没有了，露露是一点一点亲眼看着它们化成灰烬的。

  大小姐亲自守着烧完的，一把火焚得一干二净。

  露露语速小心翼翼，清晰的字句却像一块块烧红的烙铁，落在陆君屹心上灼起一阵剧烈的疼痛。

  他只感觉一阵头晕目眩，冲击得他站都站不稳，想抬手扶住墙壁，却发现手指冰凉僵硬，一点都不受控制。

  张了张嘴，陆君屹想要呼吸，却只感觉喉咙跟鼻腔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任凭他胸膛起伏再急促，大脑中缺氧的眩晕还是如同音弦般一圈圈荡开。

  他上前一步，想要让她重新说一遍，想要她说，那些东西都被祁绵雪带走了。

  可莫名的麻木蔓延全身，让他走路都难稳。

  踉跄的脚步突然一软，一只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咚”一声闷响，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露露被陆君屹的反应吓得要死，连忙上前试图扶起他，却不料手臂被人死死攥住。

  颤抖着抬眸，她对上了一对眸底染上猩红色的眼，通红的眼眶似要出血般，死死盯着她的脸。

  “……你骗我的，对不对，你在骗我？”陆君屹喉头哽咽，声带仿若生锈了一般，语调沙哑到了极致。

  他眼白上忽地多出几条蛛网似的血丝，晶亮的水膜遮覆其上了，声音不受控制地呜咽：“你在骗我……”

  看到陆君屹这副模样，露露后知后觉意识到那些东西对他的重要性。

  当时高考才结束，祁绵雪到陆家来跟陆家的长辈们告别，顺便将那些东西都整理出来。

  她本来也以为这些东西会被祁绵雪带走，可是祁绵雪只是在花园边找了一块空地，让人把东西全烧了。

  从陈旧的玩具到漂亮的折纸，全都消失在了熊熊大火中。

  被他这样的眼神看着，露露仿佛受到了感染，心中也忽然升起一丝难过，她吸了吸鼻子，摇头道：“二少爷，我说的都是真的。”

  话音刚落，她忽然被人推开，跌坐在地上。

  眼前半跪着的人试图站起来。

  可发麻的身体让他浑身无力，起身到一半，又重重地摔落在地。

  陆君屹眼前一片模糊，世界好像在旋转，让他晕得想吐。

  可干呕的欲望却被一股悲切堵在了嗓子里，他只能抬手撑着地面，缓慢的往外爬，声音里低泣的哭腔像是鸟类哀鸣：“你在骗我，祁绵雪不会这样做，她不会的……”

  “我要去问她，她喜欢我，她不会骗我……”

  她不会丢弃他们的回忆，她不会不要他。

  陆君屹的眼睛渐渐模糊，他好像又看到了那个盘腿坐在他身边的祁绵雪。

  她拿着一个缺了鹿角的小鹿八音盒，眼角眉梢都是对少女天真的畅想：“虽然这些都有损坏，可也是我们共同的回忆呀，等以后我们七老八十了，可以拿给我们的孙辈看看，爷爷奶奶小时候都在玩什么。”

  当时他只是轻拍她的脑袋，对她的幻想嗤笑不已：“你才几岁你就爷爷奶奶？”

  祁绵雪才不可能烧掉那些东西。

  他不相信。

  一滴滚烫的水珠掉在青筋凸起的手背上，陆君屹怔愣垂眸，模糊的视线里是透明的泪混着鲜红的液体。

  他抬手抹了抹鼻子，再看向指尖，一片刺眼的血红让人天旋地转。

  世界寂静无声，耳道里只有一道尖锐的长鸣。

  在露露惊骇的眼神下，陆君屹无知无觉地软下了身体，脑袋“咚”一声砸在地板上。

  “二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