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我不喜欢她

  她有理由觉得这是年轻人闲得无聊，捉弄他们这些命苦的中年人。

  头疼地敲了敲桌子，耿医生对着桌前的人劝告道：“你不是有个女朋友吗？你不好好跟人小姑娘在一起，又闹什么幺蛾子？”

  难道两个人吵架了，耿医生狐疑地打量着陆君屹。

  下一秒就听见他说：

  “可是……我看见祁绵雪了。”

  奥，前未婚妻。

  耿医生靠进椅背里，好整以暇地抱臂问他：“在哪呢？”

  因为她吵架吗？

  人祁家大小姐不是早就出国了吗？

  碍着他俩什么了？

  然而，接下来陆君屹说出的话，吓得耿医生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

  “在我家。”青年依旧那副跟死了没什么区别的脸色，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耿医生身子顿时前倾，整个人扒在了办公桌上看着陆君屹，声音都拔高了几个度：“在哪里？！”

  这次陆君屹没回答了，就这样默默看着她。

  耿医生眼前一黑，连忙拿出手机，找到一个电话，也不管现在几点了，走出诊疗室将门一关，电话接通的瞬间，她开口就是：“陆总，你儿子疯了。”

  从熟睡中被电话吵醒的陆致：“？？？”

  耿医生一直都在负责调理疏导陆君屹的心理问题，此刻突然打了这么一个电话过来，他瞌睡都被吓飞到九霄云外，不敢相信地问了一句：“哪个儿子？”

  耿医生：“……”您是有几个儿子？

  一旁的关恩念听到动静，睡眼惺忪地坐起来，问道：“阿屹怎么了吗？”

  相互对视一眼，两口子马不停蹄地爬起来往医院赶。

  耿医生挂完电话回去，陆君屹依旧坐在椅子上，姿势都没有丝毫改变。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后，耿医生目光落在陆君屹手臂上，眼神一凛：“袖口捞起来我看看。”

  陆君屹慢吞吞地看了她一眼，听话的把袖子拉起来，露出伤痕累累的皮肤。

  耿医生眼前又是一黑。

  这次不用她问了，陆君屹自己熟门熟路地缓缓讲着事情起因：“……突然有一天，我就能看到她了。但是只要注意力被转移，她就会消失。”

  耿医生无语：“那为什么你不来医院？”

  陆君屹静静看着她，不说话。

  耿医生：“……”她想辞职。

  他的心想看见那个人，但是他的脑子不想看见，于是大脑控制他自残，心脏控制他拒绝治疗。

  只要不来医院，不接受治疗，他就一直可以看见。

  再次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这次耿医生看他的目光，还是柔和了下来。

  总归，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这次你来医院，是想知道，你爱不爱她？”她柔声问道。

  陆君屹缓慢地点头。

  耿医生又问：“那乔音呢？你喜欢她吗？”

  陆君屹摇头。

  不知道。

  耿医生：“你第一次见到乔音时，你在想什么？”

  陆君屹眉头微微凝了凝，似乎在回忆，好一会儿以后，他才慢慢说道：“一个单纯可爱的三好学生，很呆，让人挺有保护欲的，也想逗她玩玩。”

  “那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祁绵雪时，你在想什么吗？”耿医生又问。

  这次陆君屹回答得毫不犹豫：“太傻了，很粘人，也很烦，明明我不认识她。”

  “后来呢？”他说的这里耿医生知道，也是从这里开始，陆君屹的病情渐渐有了好转，每天被祁绵雪粘着，连自残的空间都没有了。

  “后来……”陆君屹眼神渐渐变得空洞起来，好像又看见了那个一边心疼自己的玩具熊，一边又毫不犹豫张开双臂，哭唧唧地挡在他面前的祁绵雪。

  那个时候她才八岁，身形还没有抽条，满脸稚气，单纯得不行，也很好骗，让她干嘛她就干嘛。

  明明她也不喜欢吃胡萝卜，可是他夹给她，她就算再不愿意，也会乖乖吃下去。

  很好欺负，从不反抗。

  上一秒还在因为他不理她生闷气，下一秒又眼巴巴凑过来，因为稚气而显得又圆又大的桃花眼弯成月牙，满嘴都是：‘小陆哥哥，我最喜欢你了。’

  “我想保护她……”

  他想保护她。

  他想保护祁绵雪。

  这个认知一出来，让陆君屹眸光颤了颤，心脏处升起一股陌生的酸胀，闷得他头脑发昏。

  喉头哽了哽，陆君屹抬头看向耿医生：“我爱她吗？”

  这还是陆君屹来到这里以后，第一次表情有浮动。

  耿医生看着他眼中那抹水光，心下松了一口气。

  “小屹，心理学上有一种东西，叫做相似性吸引效应。

  当新事物与我们喜欢的事物在特征、属性或带给人感觉上的相似时，大脑会自动将对前者的积极感情迁移到后者身上。

  对人也一样。”

  在他心底，最喜欢的是祁绵雪，她幼年时期带给他的印象无法磨灭，那是他一切情绪的救赎。

  所以，多年后面对与之相似的乔音，也会对他有吸引力。

  这种吸引力，很容易被误以为是喜欢。

  “你喜欢小雪幼时的纯白乖巧，可是她肩负整个祁氏，不可能一辈子天真无邪，她总要成长为汇云集团说一不二的天。”

  耿医生看着陆君屹迷茫的眼睛，再次问道：“你再想想，如果不是小时候的祁绵雪，不是永远跟在你屁股后面喊哥哥的小丫头，当她变成锋芒毕露的小祁总，变成运筹帷幄的祁董以后，你，还会喜欢她吗？”

  随着耿医生的一句句话，陆君屹空洞的目光中，好像出现的多年前看见的那个小姑娘，在对他弯唇笑着。

  乖巧可爱的她渐渐褪去婴儿肥，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再稚气渐消，成为雷厉风行的小祁总。

  胸腔里，那颗仿佛被冰块凝冻住的心脏，开始薄冰退散，缓缓跳动起来。

  陆君屹猩红的眼眶缓慢眨了眨，左眼滑下一滴滚烫热泪来，眼泪所过之处，肌肤一片灼热。

  动作缓慢地抬手捂住擂鼓作响般的胸腔，里面的那颗心脏跳动，一下比一下更有力，这股力道撞得他几欲窒息。

  “耿医生……我不喜欢她……”陆君屹声音沙哑得仿佛被粗砂纸打磨过，他喉间发出一声短促却怪异的呜咽。

  “……我爱她。”

  无力垂头，陆君屹渐渐弯下了腰，脑袋埋进两膝之间，双手撑在腿上，修长指节支住了额头，眼泪一滴接一滴地滑下，砸在地面光洁的瓷砖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他爱祁绵雪。

  祁绵雪离开他的第一年，陆君屹发现，他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