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关心谁

  祁绵雪抱着毛乎乎的小猫，低垂着头蹲在那里，好像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无措极了。

  冯管家低头看着她，慈祥地笑了笑：“绵雪小姐多虑了，少爷怎么可能真的生你的气？”

  此话一出口，他不由想起当年还在英国做复健的陆君泽。

  那时候他也才是一个十岁小少年，得知祁绵雪已经到陆家住下，却很喜欢陆君屹，天天跟在他身后喊小陆哥哥。

  他也很生气，气得站了起来：“祁绵雪真是个笨蛋，明明我才是小陆哥哥，以后我再也不理她了！”

  可他的双腿还在复健中，并没有完全康复，支撑不了身体的重量，只能无助地摔在地上，然后默默掉眼泪。

  后来英国进入冬令时，知道南城少雪，而那年的祁绵雪期盼下雪，他就不顾自己的腿受不得寒冷，坐着轮椅到院子里，固执地要自己堆一个雪人。

  积雪堆出一只趴着的小猫，陆君泽用不同的角度拍出几百张特写、全景、局部图。

  说了再也不理她的少年，精挑细选地从几百张照片里选出了几张自己觉得满意的发过去，得到一句礼貌的夸奖后，就能高兴一整天。

  那张被夸奖过的照片，也成为了他经年不换的头像。

  看着实在发愁的小姑娘，冯管家放低了声音，带着点长辈的促狭：“不过嘛，少爷今天心情的确不太好，早饭都没碰一口就将自己关进了书房，还吩咐任何人不准打扰。”

  他顿了顿，提议道：“要不……您亲自给少爷送点吃的进去？正好，书房的门没关严实。”

  冯管家给了祁绵雪一个鼓励的眼神。

  台阶都搭好了。

  祁绵雪抱着团团犹豫了片刻，最终将小猫轻轻放在地上。

  她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女佣已经端着餐盘等在一旁，祁绵雪跟在她身后上楼，发现书房厚重的门确实留了一条窄窄的缝隙。

  留给谁呢？

  让团团方便钻进去吗？

  祁绵雪从女佣手中接过餐盘，在她面带笑意的眼神中，推开门走了进去。

  宽大的书房比她想象中的更具英伦气息，深色的胡桃木书架顶天立地，陈列着各种书籍跟藏品。

  书桌正对着门口，背后是整面的落地窗，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草色与天色拉成一条细长的线。

  陆君泽就坐在书桌后。

  他穿着熨帖的深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肌理分明的皮肤。

  正对着巨大的电脑屏幕，他神情专注而严肃，少了待人接物时的温润，显得冷峻疏离，薄唇开合间，吐出祁绵雪听不懂的专业名字。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下，只依稀听得懂几个单词。

  陆君泽说的是俄语，声音带着磁性，比平时更沉了几分。

  祁绵雪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扬，又被她快速压下。

  她学不会弹舌，所以直接放弃了俄语。

  当时林正阳曾手把手教过她发颤音，可以在舌头底下含一口水。

  可祁绵雪不管是仰头还是不仰头，一试图弹舌，嘴里的水就会四处飞溅。

  根本学不会。

  没想到，陆君泽说俄语，这么好听。

  他逆光坐着，暗处光线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察觉到书房的门被人推开的动静，抬眸看去，就见端着一个餐盘走进来的祁绵雪。

  不过片刻，他又收回目光，专注看向屏幕。

  祁绵雪放轻脚步，走到一旁小几处，坐在沙发上，将餐盘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

  时间在安静的缓缓流淌着，只有他清冷低沉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

  祁绵雪第一次发现，原来语言本身，也能成为一种性感的武器。

  忽然，陆君泽的电脑里传出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祁绵雪背脊一僵。

  不会是，林正阳吧？

  祁氏好像是跟陆君泽的S&M集团有合作来着？

  就在祁绵雪头脑风暴的时间里，陆君泽已经不紧不慢地结束了会议。

  身侧的沙发有人落座，祁绵雪抬头看去，赫然是刚刚结束会议的陆君泽。

  他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深不见底的水潭，叫人看不出情绪。

  祁绵雪被他看得有些心慌，抬手指了指茶几上的咖啡和点心：“冯叔说你早上什么都没有吃。”

  陆君泽视线顺着她的手指落到咖啡杯上，停留了几秒，没有动。

  他重新抬头看向祁绵雪，声音平稳低缓：“你现在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关心陆君屹？”

  没想到他会这样问，祁绵雪呆呆看着他，脑袋蒙了一瞬。

  怎么吃个早餐，还有陆君屹的事？

  “小陆哥哥，对不起。”祁绵雪垂下头，知道语言很苍白无力，也知道之前错在她，并没有辩解。

  看着她无措的模样，陆君泽眸光一颤，眼底的深潭仿佛落了一颗石子，泛起淡淡涟漪。

  原是想逼她把心里，另一个人存在的痕迹完全抹除。

  可见她如此，陆君泽长叹一声，终究是不忍心。

  当年的事并不怪她，她尚且年幼，他又与陆君屹生得这么像。

  身边知情人都在瞒她，不知情的人发现陆君屹病情有所好转，也对此乐见其成。

  要怪只怪他当时羽翼不满，又形同废人，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认命接受家族安排。

  那时候的他，甚至都还不知道自己的以后，会不会一辈子坐在轮椅上。

  当爷爷在他面前提出：“绵雪妹妹很喜欢小屹，有她在，小屹的病情好得很快，君泽是哥哥，会成全弟弟妹妹的对吗。”

  他无力的沉默，被当成了默认。

  于是，当年那个在长辈问起，以后愿不愿意嫁给小陆哥哥时，害羞躲在他背后说愿意的小姑娘，从他未来的妻子，变成了他的妹妹。

  变成了他弟弟的未婚妻。

  大人总觉得小孩子年纪不大，随意操控他们的人生，把小孩圈养在他们说一不二的一言堂。

  可小孩只是年纪小，不是没有感情的。

  他们认真喜欢某一个人时，因为纯真而写在心里的倔强，比花心的大人更刻骨铭心。

  陆君泽拿起桌上的咖啡，再开口时，低缓沉稳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小雪花，你不用说对不起。”

  祁绵雪睫毛轻颤，缓缓抬头，就撞进了陆君泽依旧温柔有力的目光里：“这一辈子，与我之间，你都不要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