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投机倒把
作者:城楠
在医院待了五天,周云海已经能半坐起来在床上活动四肢。
病房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婆婆李素娟在劝周云海再喝一口温热的米汤。
霍小静刚从周家小院过来,她专门去商场给周云海买了些蛋糕带过来。
算算时间,萧九他们今天该到站了。
“小静。”病房门轻响,李素娟端着空碗出来,对她宽慰的笑,“云海刚又喝了点,精神头看着比前些天好多了,多亏你,弄来那些好药……”
“妈,应该的。”霍小静迎上去接过碗,指尖冰凉,“彭州那批货今天该到了,我去火车站接一下,因为是我跟药厂联系的,我想着卖了这批药,家里的现金流会多一些,云海养病还需要钱。”
李素娟连连点头,又有些不放心:“路上当心点,脸色这么差,要不让勤务兵小刘陪你去?”
“不用,妈,”霍小静摇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去去就回,您看好云海,医生说了,他一点风都不能吹。”她转身快步离开,高跟鞋敲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短促清脆的回响。
火车站永远喧嚣混乱,混杂着汗味、煤烟味、廉价烟草味和各种方言的声浪扑面而来。
霍小静站在月台接站的人群边缘,目光仔细地扫视着每一列进站的火车车尾。
她穿着灰色呢绒外套,柔软的兔毛领轻轻扶动她白静漂亮的小脸,贝雷帽遮盖住乌黑漂亮的发丝,唯有紧抿的唇线泄露着内心的焦灼。
“呜——”
刺耳的汽笛长鸣撕裂空气,一列绿皮火车拖着沉重的身躯,喘息着缓缓滑进站台,车头喷吐着大股白色蒸汽,模糊了视线。
霍小静的心骤然提起,车刚停稳,人流便汹涌而下。霍小静踮起脚尖,目光焦急地在攒动的人头中搜寻。
终于,在靠近车尾的几节硬座车厢门口,她看到了萧九那熟悉的高大身影。他正和周耀文、周耀武两位堂兄弟费力地从车厢里往外拖拽几个沉重的大木箱。
箱子显然分量不轻,三人额头都见了汗。
周耀武咧着嘴,似乎在对萧九说着什么,周耀文则警惕地四处张望了一下。
霍小静心头一松,正要挥手示意,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凝固。
几个穿着藏蓝色铁路警察制服的男人,像从浑浊的空气中突然凝结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围拢过去。
为首的是个脸膛黝黑中年列车治安员,制服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腰间宽大的武装带勒出紧绷的线条。他动作快得惊人,一只带着厚茧的手猛地拍在萧九正要搬起的一个木箱箱盖上。
“哐当!”沉闷的响声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异常刺耳。
喧闹的月台突然落针可闻,所有人的人都齐齐回头看向萧九他们。
“干什么的?”黑脸治安员的声音不高,语气却生冷严肃。
他身后几个年轻治安员立刻呈半圆形散开,手有意无意地搭在了腰间的枪套或警棍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萧九三人。
萧九脸上的疲惫瞬间被惊愕取代,他下意识地挡在木箱前,浓眉紧锁:“同志,我们是……”
“问你话呢。”旁边一个年轻治安员厉声打断,上前一步,咄咄逼人,“箱子里是什么?托运单据、采购证明拿出来。”
周耀武性子急,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我们正正经经买的东西,凭什么查……”
“凭这个。”黑脸治安员冷笑一声,猛地掀开刚才拍过的那个木箱箱盖,动作粗暴,毫无预兆。箱盖被掀得几乎飞起,重重砸在旁边的箱子上,发出巨大的噪音。
霍小静的心脏猛地一沉,仿佛被那声响砸中。
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最上面一层是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口扎得不甚严实,露出里面暗褐色的块状根茎,正是上好的三七。
“药材?”黑脸治安员的视线锐利如刀,在那些中药上刮过,嘴角的冷笑更深,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了然和冷酷,“哼,好大的胆子,无证长途贩运管制药材,这是投机倒把的铁证。”他目光如钉子般钉在萧九脸上,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半个站台,“人赃俱获,带走。”
“不是,同志你听我说。”萧九脸色骤变,急切地解释,“我们有证明,是……”
“有什么话,回局里说。”年轻治安员根本不给机会,厉喝着,几个人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粗暴地反剪萧九的双臂。周耀武想挣扎,被一个治安员狠狠用警棍柄捣在肋下,痛得弯下腰去,发出一声闷哼。周耀文也被死死按住。
“老实点。”喝骂声不绝于耳,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锁住了萧九的手腕。
木箱被粗暴地重新盖上,贴上封条。萧九三人被推搡着,踉踉跄跄地押走。
就在霍小静要冲过去时看到萧九对她摇头,示意她先不要动。
眼看着萧九和周家堂兄弟被带走调查,霍小静赶紧去找了电话打给治安局长陈林。
陈林接到霍小静的电话立刻赶到铁路治安局,出示了霍小静的采购许可证和上级给霍小静颁发的奖状。
对方可能没想到霍小静手续这么齐全,又有治安局的局长做保,所以刚抓了人没一个小时,又亲自把萧九和周家兄弟给放了。
从铁路治安局出来后,陈林把霍小静叫到一边,“小静同志,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霍小静想到了姜玉梅,她对陈林摇摇头,“谢谢陈局长,大概就是误会。”
陈林也不多问,上了车,嘱咐道:“行,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不过,我先帮你们把药材送到市药厂去吧。”
面对陈林局长的热心,霍小静也没有理由拒绝,便和萧九一起上了车,前往药厂交货。
等一切忙完了都已经很晚了,萧九和她都还没吃饭,于是叫上周家两兄弟去黑市的面摊上吃了点东西。
四个人点了四碗抄手,热腾腾的汤水和鲜香的肉馅暂时驱散了火车站事件带来的疲惫与寒意。
周家两兄弟显然饿坏了,埋头吃得呼噜作响。
萧九吃得慢些,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经历了下午的盘查,他不敢掉以轻心。
霍小静则没什么胃口,小口咬着抄手皮,脑子里盘算着刚收到的药款和后续的医药费,心思沉沉。
就在这时,隔壁桌的动静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一个胖乎乎、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男人,正对着面前一碗清汤寡水的素面,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他哭得无声无息,眼泪大颗大颗砸进面汤里,混合着面条机械地往嘴里送,样子狼狈又凄凉。
霍小静看得心头微动,但并未言语。萧九和周家兄弟也瞥了一眼,只当是哪个落魄人,没太在意。
那胖男人好不容易吃完那碗没滋没味的面,抹了把脸,开始在浑身上下摸索。口袋翻了个遍,又去掏那个放在脚边、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长包。摸了半天,脸上窘迫更甚,最终竟从包里掏出了两瓶东西,小心翼翼地递向面摊老板。
“老板…老板对不住,我…我钱丢了,您看…这个抵面钱行不?这是…是好药…”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面摊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叼着烟卷,斜眼一看那两瓶东西上的标签,脸色立刻垮了下来,一把拍开胖男人的手:“去去去,当老子是傻子?‘兽用抗生素’,给猪打针的玩意儿,你想拿这个糊弄老子?吃白食是吧?”老板嗓门拔高,唾沫星子乱飞,一把揪住胖男人的衣领,“没钱就别吃,想赖账?信不信老子把你送派出所去。”
胖男人本就哭得眼睛红肿,此刻被揪得踉跄,更是面红耳赤,急得直摆手:“不是…不是,老板你听我说…这真是药,是厂里的…我…我不是赖账…”
周围食客的目光都聚拢过来,有看热闹的,有鄙夷的。胖男人孤立无援,又羞又急,眼泪又要涌出来。
霍小静眉头微蹙。那两瓶东西她看得真切,确实是兽用抗生素的包装,但这人哭得真切,那份绝望不像是装出来的。
“老板,别动手。”霍小静放下筷子,站起身走了过去。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喧闹的摊前安静了几分。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递到老板面前,“他的面钱我给了,再给他来碗带肉的馄饨。”
老板一愣,看看钱,又看看霍小静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脸,再看看那胖男人,悻悻地松开手,接过钱:“算你走运,碰上好心人了!”他嘟囔着转身下馄饨去了。
胖男人惊魂未定,看着霍小静,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憋出一句:“谢…谢谢您…姑娘…我…我叫刘福贵,是…是彭州第二制药厂的仓库管理员。”
“彭州第二制药厂?”霍小静心中一动。彭州正是萧九他们运货回来的地方。“管理员?那怎么…”她指了指地上那个黑色长包,意有所指。
刘福贵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包,脸上悲戚之色更浓,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厂子…厂子完了,关门了,我们厂长…唉,急得都病倒了,仓库里压着老大一批货,都是合格的药啊。西药片剂、葡萄糖水、消毒水…啥都有1,可就是……就是没销路,银行催债,工人等着发工……我这次出来,就是厂长硬着头皮让我出来找路子,看能不能…能不能卖掉点回点血…可…可谁要啊。”
他抹了把泪,声音哽咽:“我跑了好几个地方,腿都跑细了,嘴皮子磨破,人家一听是倒闭厂子的货,要么压价压得跟白捡似的,要么干脆连门都不让进,盘缠…盘缠都花光了…刚才…刚才实在饿得不行了…”他羞愧地低下头,肩膀又开始抖动。
霍小静静静地听着,眼神却亮了起来,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如果能吃下这批药,转手卖给医院或者有需求的诊所……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萧九,萧九也停下了筷子,眼神锐利地审视着刘福贵,显然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可能性,但下午的经历让他更加谨慎。
霍小静拉过一条凳子,在刘福贵对面坐下,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刘师傅,你先别急。你说仓库里都是合格药品?有清单吗?具体有哪些品种?数量大概多少?还有…你们厂子倒闭,这药品的批文、质检报告什么的,都齐全吗?”
刘福贵听到霍小静问得如此专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如捣蒜:“有,有,都有!清单在我包里,批文和质检报告的原件在厂里档案室锁着,复印件我带着呢。我…我拿给您看。”他手忙脚乱地打开那个沉甸甸的黑色长包,在里面翻找起来,厚厚的文件袋和几盒样品药露了出来。
萧九和周家兄弟也围了过来,昏黄的路灯下,黑市面摊的烟火气中,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的身影被灯光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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