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函数

  南知意忙给儿子擦嘴，叉了块布丁喂他，“儿子，尝尝这个。”

  小满还挺好糊弄，吃着东西就不闹气了。

  服务员陆续上齐了菜品。

  顾骁切牛排的动作行云流水，将切好的肉块与她那份交换：“你吃这份，大小合适。”

  餐厅里飘着手风琴演奏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南知意咬了口蘸满番茄汁的牛肉，轻声说：“比建安那家地道...当年用的好像是番茄酱。”

  “毕竟这儿有苏联老师傅坐镇。”顾骁把面包篮推给她，“蘸汤吃，你喜欢的。”

  小满吃饱后开始犯困，抓着餐巾纸撕着玩。

  顾骁便把他抱到怀里，单手继续吃冷掉的配菜。

  结账时，除去粮票，这顿饭花费二十三元五角，相当于部分工人的月工资了。

  出了西餐厅，肉痛感漫上来，南知意皱起眉，小声道：“好贵啊...”

  顾骁抱着小满，空出右手握住她的手。

  “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钱也不是省出来的，开心才最重要。”

  “那行，偶尔一次就好...”她对着顾骁轻轻一笑，“我觉得已经越过越好了，说不定以后街上不仅有国营饭店、西餐厅，还会有各种各样、不同口味的餐厅。”

  顾骁扶着她上了车，“那到时候我们可以到处吃美食。”

  吉普车缓缓驶入陆军大院的主路，梧桐树影在车灯下摇曳。

  南知意忽然贴近车窗：“你看，是安平和孟青山。”

  只见周安平拎着挎包闷头往前走，孟青山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几次伸手想拉她都被甩开。

  两人影子被路灯拉长，在水泥地上演着无声的争执。

  顾骁扫了一眼便继续开车：“小两口闹别扭正常，孟青山那性子，吵不过安平的。”

  南知意不满地蹙眉：“你回头遇见青山得说说他！当初可是他追着安平跑的...”

  “清官难断家务事。”顾骁停稳车，抱过南知意怀里熟睡的小满。

  南知意张了张嘴，终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没再坚持。

  哪怕她再关心安平，也不插手她的家务事....哎。

  等顾骁抱着孩子上楼，她还站在院门口望了望，只看到路灯下拉长的梧桐树影。

  她想，等安平忙完这阵儿，见面时再问问看。

  然而这个计划迟迟未能实现。

  九月中旬起，周安平就为中秋晚会忙得脚不沾地。

  十月国庆更甚，文工团要参加文化宫的游园演出，还要奔赴天津、河北等地慰问驻军。

  南知意打电话到文工团，接电话的姑娘说：“周队长带队下部队了，具体回来的时间还不确定呢。”

  国庆那几天，整个京城热闹非凡。

  天安门广场红旗招展，各大公园举行盛大游园活动。

  顾骁原本想带妻儿去劳动人民文化宫看演出，南知意却望着窗外如潮的人流摇头：“小满才一岁半，人挤人的地方太危险。”

  她甚至推掉了军区的中秋晚会，礼堂里满是烟味和喧哗，她宁可在自家小院摆上月饼和葡萄，陪着小满看月亮。

  顾骁尊重她的选择，特意把之后的调休都安排在周中。

  于是十月里常见的画面便是：

  工作日的颐和园湖波清静，一家三口沿着长廊慢慢走；

  香山红叶初染时，他们踩着晨露坐缆车上山；

  最惬意是某天下午在北海公园，小满追着落叶跑累了，趴在他肩头酣睡，南知意靠着顾骁坐在长椅上，看白塔倒映在太液池中。

  “这样更好，就我们三个。”

  顾骁深以为然，在他心里，这世上真没有比和妻儿在一起更重要的事情。

  南知意始终没找到机会细问周安平的事。

  只有几次在下班时间的大院遇见孟青山独行，他军装穿得一丝不苟，步履匆匆。

  有次南知意抱着小满迎面遇上，他竟怔了怔才想起打招呼。

  “嫂子，带小满散步呢？”

  南知意也微笑寒暄，“好久不见了，小满，叫叔叔？”

  小满配合学语，“叔叔~”

  他的小奶音甜甜的，说话也越来越清楚。

  孟青山感叹，“真快呀，小满都快一岁半了吧？”

  南知意点头，“是，下个月吧。”又问孟青山，“安平呢？出差回来了没？”

  他语气有些黯然，“没呢，可能过几天就回来吧。”

  显然，他也不清楚安平具体回来的时间。

  南知意有心想安慰几句，竟不知从何说起。

  孟青山握了握小满的手，说，“嫂子，先回了啊。”

  南知意就抬起小满的爪子摇了摇，“跟叔叔再见。”

  小满奶声奶气，“再见~”

  孟青山笑笑，快步走远了。

  深秋的风卷起落叶，南知意把小满的绒线帽戴正。

  “回家喽儿子，爸爸也要下班了。”

  两人刚走几步，就遇到找过来的顾骁，他下班到家没找到妻儿，总是会出来找。

  果然刚转过梧桐道，就看见顾骁正往这边走。

  “爸爸！”

  小满眼睛一亮，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去。

  顾骁弯腰张开手臂，接住扑来的儿子，就势举高转了好几圈。

  “还要！飞机！”小满搂着父亲脖子不撒手。

  顾骁果然又转了好几圈，直到南知意上前轻轻拍他手臂：“晕了。”

  他才把咯咯笑的孩子架到肩上。

  三人并肩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小满骑在父亲肩上，小手一下下揪着顾骁的短发。

  晚饭后南知意照例复习。

  台灯下摊着密密麻麻的数学笔记，她咬着笔帽蹙眉，怎么都理不顺。

  等顾骁哄睡小满，她殷勤地拉他坐下，在他肩上轻揉：“顾老师辛苦啦...”

  顾骁享受地闭眼，嘴角噙着笑：“这手法，是想问几道题？”

  她赶紧把钢笔塞进他手里，指着三角函数题：“这个辅助线怎么画都怪...”

  她连忙把习题集推过去，指尖点着画满红圈的页面。钢笔在草稿纸上沙沙游走，他讲题时习惯性蹙眉，喉结随着讲解轻微滚动。

  “懂了没？”笔尖轻敲她手背。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慌忙点点头，又指着下一题。

  直到所有题目讲完，她期期艾艾问：“我进步大不大？”

  顾骁抽出张空白纸，流畅地画起直角坐标系，函数曲线优雅攀升，最终停在最高点。

  “这是我对你的感情函数——永远单调递增，且不存在最大值。”

  他在曲线末端添了个小小的心形，“至于你的进步...导数恒为正，二阶导大于零，说明不仅在进步，还在加速进步。”

  南知意怔怔地看着他。

  爱意从他眼睛里溢出来，化作暖流涌进她的心口。

  她伸手抱住他，紧紧地：“顾骁...”

  “嗯？”

  “我的函数曲线...和你的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