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番外-生长痛(1)
作者:初禾二
一年中最燥热的季节, 鸣寒拿到了高中录取通知书,因为几个月前的命案,不少本打算直升高中部的学生选择了别的中学, 鸣寒却留了下来。
“暑假去哪里玩?我想去海边!”
“海边现在多热啊, 还是去高原吧,避个暑。”
同学们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去哪里玩, 鸣寒将通知书放进帆布包里, 默默走到教室后门, 推门离开时, 他听见不熟的同学正在小声议论他。
“听说卜胜寒也直升, 我还以为他肯定要转校呢。”
“我也以为, 他不是被警察叫去好多次了吗, 听说案子和他也有点关系, 他还敢留下来,啧——”
“哎, 你们发现没,他好像长高了诶!中考前他才到我这儿!”
“也就几厘米吧?他肯定长不高的, 看着就没晒过几天太阳。”
身后的声音渐远, 鸣寒面无表情地下楼,撞到了匆匆上楼的顾老师。
“小寒,你怎么这就走了?”顾老师知道他不喜欢自己的姓, 所以私下相处从来不叫他卜胜寒,“班里不是还有聚会?”
“我等下有事。”顾老师是鸣寒为数不多喜欢的老师,他扬起脸,露出笑容, “顾老师,我升上高中了。”
顾老师用力在他头上揉了揉, “我就知道!我们小寒特别聪明,升高中那还不简单啊?”
鸣寒马上挣脱开,不高兴地说:“不要按我脑袋,会长不高。”
顾老师忍俊不禁,“我看看,这才小半月不见,你已经长高了诶!”
“不够。”鸣寒别开脸,“才一米五多一点。”
顾老师安慰道:“别担心,男孩子高中长得快,说不定这个暑假一过,你就一米八了呢。”
鸣寒抿唇笑起来,眼里的光亮晶晶的。
顾老师跟他聊了会儿,才想起问:“这都放假了,你有什么事?同学聚会聚一次少一次。”
鸣寒说:“我要去警察局。”
顾老师吓一跳,“他们找你?又出什么事了?”
鸣寒摇摇头,“是我找他们。”
顾老师知道鸣寒向来有主见,鸣寒不肯说,她便不问了,只叮嘱道:“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老师是你坚强的后盾!”
“啰嗦。”鸣寒嘴上不耐烦,“先把你自己顾好,你下个月要考职称。”
顾老师被他气到了,“啰嗦!”
站在派出所门口,鸣寒被盛夏明晃晃的阳光刺得眯起眼。那两个学生被杀死后,他被带来几次,每次都是去不同的小房间,被反复提问。
“这不是卜同学吗?”民警都认识他了,“啥事儿?”
鸣寒说:“我要找陈争。”
民警茫然,“啊?”
鸣寒认真道:“陈争,上次来查案的警察。”
派出所没有陈争这号人物,民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们学校又出事了?来,给我说也行。”
鸣寒说:“没出事,但我找陈争。”
小少年执拗又稳重,说话时情绪相当稳定,鉴于他提供过重要线索,民警找来所长。所长倒是听说过陈争的名字,“那位陈警官好像不是我们这儿的警察,从别处调来指导工作的。”
鸣寒问:“从哪里调来?”
所长说:“哟,那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得去市局打听打听。”
鸣寒道谢,向门口走去。所长叫住他,“你到底有什么事?市局可不是咱派出所,随随便便就能去的。”
鸣寒头也不回,“谢谢所长!”
所长和其他民警面面相觑,“嘿这孩子!”
鸣寒打车来到市局时正是中午,骄阳似火,他想进去,却被门卫拦住了,那一片没个遮阴的,门卫问得又多,才几分钟功夫,鸣寒就被晒得衣服湿透。他皮肤白,刚开始抽条,瘦得有点离谱,汗水一下来,像个随时可能被摔碎的瓷器。门卫一看,吓得连忙将他推到屋里吹空调。半小时后,刑侦支队的一名队员来了,鸣寒认得他,赶紧打听陈争的消息。
队员不大理解他为什么找陈争,但也跟他说了,陈争是公大的学生,早就回首都了。
鸣寒虽然生在富裕家庭,但没有离开过函省,从他有记忆开始,家里就围着母亲鸣小田转,鸣小田的病情反反复复,不能像别的家长那样带他到处旅游,外公外婆的精力也耗在照顾鸣小田身上。
所以对他来说,首都是个很遥远的地方。
“寒寒考上高中了!”外婆在花园里迎接鸣寒,接过录取通知书,拿出老花眼镜仔细看。
“外婆,你好浮夸。”鸣寒忍不住说。
外婆笑道:“哎呀,是值得庆祝呀,我看看,这分数能进尖子班的。”
鸣寒往屋里走,外婆将通知书还给他,小声道:“给你妈妈也看看去,她今天精神挺好的。”
鸣寒愣了下,点头。
鸣小田在书房,怀里抱着一本书,人却已经睡着了。鸣寒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母亲。鸣小田年轻时小家碧玉,常年被病痛折磨,即便沉睡着,也有一种疯癫感。
鸣寒不知看了多久,鸣小田醒了,她睁开眼时,鸣寒下意识往后一退,坐在地上。
鸣小田难得地露出笑容,如每一位慈爱的母亲,向鸣寒伸出手,“寒寒回来了。外婆说你拿通知书去了?”
鸣寒连忙将通知书拿出来,“妈,我考上了。”
鸣小田温柔接过,“好,妈妈的乖儿子。”
鸣寒小心地坐在鸣小田身边,鸣小田疲惫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高中念文科还是理科呀?”
“理科。”
“理科好,念文科的男生没有好人。”
“……嗯。”
那个傍晚是鸣寒印象中,鸣小田为数不多像个母亲的时候,他拿起鸣小田手中的书,那又是一本悬疑小说。他想到不久前因为向警察提供了命案情报,而被鸣小田歇斯底里地殴打,忐忑地再次问道:“你为什么喜欢看这些书?”
鸣小田这次没有发疯,却说了句他过了很多很多年,直至知道卜阳运犯下的罪行时,才明白过来的一句话。
“妈妈希望英雄能够从故事里来到现实中。”
鸣小田每天都在胡言乱语,唯独这句话发自肺腑。她知道卜阳运与谁勾结,逼疯她的不止卜阳运,还有“量天尺”,她无能为力,她希望悬疑故事的英雄来到现实里。
外公来叫母子俩吃饭,那顿晚餐其乐融融,外公问:“寒寒想去哪里玩?外公支援。去不去国外走走?高中课程紧张,可能没多少时间出国旅行了。”
鸣小田当即应激,“不出国!不出国!”
外公马上明白说错了话,鸣小田和卜阳运是在国外认识,卜阳运现在也经常待在国外。“好好,寒寒不出国!”
鸣寒说:“我想去首都。”
外婆说:“首都?那好啊!外公支援了,外婆也要支援。”
鸣寒得到一笔不菲的出行费用,但外公外婆都走不开,也不放心鸣寒一个人出远门,便给他报了跟团游,还叮嘱导游,要把他看好。
刚到首都的两天,鸣寒连脱离旅行团的机会都没有,第三天的目的地离公大近,他才得以溜走。
“陈争?哎哟小朋友,我们这儿这么多人,我哪知道你说的是谁?”鸣寒又在门卫处碰了壁,公大比南山市局管得还严,他混是混不进去的。
正当他在门口急得团团转时,一位老师过来打听是怎么回事,这位老师恰好带陈争这一届,遗憾地说:“陈争回函省实习去了,我帮你问问他具体在哪里。”
鸣寒又等了会儿,被告知陈争的实习单位是洛城市局。
老师还想跟鸣寒聊几句,鸣寒拔腿就跑,当天就跟导游说家里有急事,要提前回去。导游也不爱照顾未成年,鸣寒要走,他松了口气,热心地问要不要帮忙订机票,这样可以便宜点。鸣寒怕露馅儿,拒绝了,自己订了去洛城的机票。
洛城的烈日,在马路上晒起透明的气浪。鸣寒戴着旅行团的遮阳帽,急切地在市局外面转圈。省会的市局太大了,连门都有好几个,到处都是穿着制服的警察,他根本不知道陈争在哪里。
“是不是迷路了?”他被警察拦了下来,对方看看他的帽子,以为他是外地游客,他连忙摇头,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想见到陈争,他不清楚这强烈的愿望因何而来。为了见到陈争,他已经去过首都,又瞒着外公外婆来到洛城,可真到了要见到的时刻,他又慌了起来。
他不知道见到陈争时该说什么,陈争会不会笑话他。
陈争一定会的,毕竟上次陈争还嘲笑他长得矮。
他想让陈争看看,他已经长高了,可这几厘米的高度算什么呢?他还是只有一米五多一点,这里的每一位警察都比他高太多。
他难过地退后,缓缓低下头,在警察准备将他带到市局里时,转身跑走了。
南山市和洛城都是大城市,但洛城的繁华中有南山市不具备的浪漫和文艺。鸣寒在市局附近的酒店住下来,趴在窗户上吹灼热的夜风,心想洛城就像陈争,陈争也很浪漫和文艺。
勉强在洛城安顿下来,鸣寒白天不敢明目张胆地去市局门口晃,只敢太阳落山了再去。白天要么在窗边看,要么在周围的街区逛逛。
他很会观察,不久发现市局的一处偏门正对刑侦支队的大楼,刑警基本都是在那儿活动。他将帽沿压得很低,坐在斜对面的米粉摊子上,一碗米粉能吃俩小时。要不是看他是个未成年,摊主都要怀疑他对对门的警察图谋不轨了。
终于,在来到洛城的第五天,他看到了陈争。
陈争刚从镇里回来,不知道查了个什么案子,那警车上全是泥巴,陈争和其他人的制服也都脏兮兮的。鸣寒目不转睛地盯着陈争,直到他走进办公楼,再也看不到。
陈争和来南山市时不一样了,鸣寒也说不好哪里不一样。南溪中学那个案子,陈争是来观摩的学生,但此时,陈争好像成了主心骨,被很多人围在中心。
陈争明明还在念书,依旧是个学生,为什么离他越来越远了?他好不容易长了个子,陈争没长,但他们之间的差距好似一片漫长的原野。
他有点生气,却搞不懂自己到底在气什么。
接下去的几天,陈争没再出差,鸣寒每天都能在市局门外看到他,要么是中午,陈争和几个队友吃完饭,在树荫下聊天开玩笑,要么是晚上,陈争出外勤回来,在市局附近的摊子上买饮料。
夏天冰饮最好卖,鸣寒不止一次看到陈争买冰粥吃。陈争身边总是跟着很多人,陈争大方,动不动就请客。一群年轻的实习刑警围着冰粥摊子,一边吃一边打闹,吃完一走,摊子上的料都只剩下一半了。
鸣寒被外公外婆带大,外婆不让他在外面随便吃。实习刑警们咋咋呼呼走后,他来到摊子,第一次买冰粥。
老板指着五花八门的料,问他要什么。他呆呆地站着,不知道怎么回答。
老板笑道:“是不是都要?”
他点点头,又连忙摇头,“他刚才吃的是哪种?”
老板说:“小陈警官啊?他口味淡,只加了红糖。你不行,你小孩儿,水果给你来全套?”
他不满道:“我不要水果,我口味也淡!”
老板耸耸肩,给他做了碗红糖冰粥。他捧着碗回到米粉店里,刨冰裹着西米、冰粉在嘴里化开,冰凉清甜。
导游心血来潮打电话去鸣家,鸣寒偷偷来到洛城的事露馅儿了,外婆没有责备他,确定他安全,只让他玩够了就回家。他本想在洛城守着陈争,但得知鸣小田病情加重,心中忐忑,还是赶了回去。
退房时,他想再去市局门口看看,但一辆警车在他面前驶过,他看见陈争就坐在副驾上。陈争出任务去了。他站在原地,目送警车消失在灿阳中,心中的种子在黑暗中用力推了推泥土。
因为鸣小田的病情,外婆外公无暇过问他为什么突然跑去洛城,家里的气氛变得很紧张,鸣小田时常尖叫发狂,外婆请了两位护工,医生几番上门,但鸣小田都没有好转。
这个对鸣家而言尤其难熬的夏天,鸣寒开始长高,不再是像以前那样迟缓,而是如雨后的笋,一发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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