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而这天晚上,达西却照旧陷入了沉思。

  眼下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也许那位凯瑟琳小姐确有那样的魅力。

  要是跟她再接触下去，保不齐自己早晚有一天,会昏了头似的愿意接受她那些卑贱的亲戚。

  可是她既有这样的魅力,那她只要待在内瑟菲尔德一天,就远不是自己能够抵抗的。

  所以他应该从容地面对那些诱惑、坦荡地跟她进行交流。

  只要他诚恳地向她表明自己的心意——他要为自己寻得一位门当户对的妻子，那他跟她的接触,就不会让她继续深陷下去。

  要是对方能行行好,在他离开内瑟菲尔德之前就转移目光,兴许他们还能成为一对普通的朋友嘞。

  如此一来，理智自己就找好了借口,毋须同情感一番交战,达西就做好了新的一天、也不用避开那位凯瑟琳小姐的准备。

  甚至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像昨天那般,找到一个同她独处的机会。

  然而世事便是如此愚人，昨天他痛苦纠结，缘分偏偏不肯放过他、叫他愈发见识到了那位迷人的小姐可怜而又可爱的那一面。

  今天他做足准备,反而找不到合适的、同她相处的时机了。

  早上，伊丽莎白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妹妹凯瑟琳去见了昨天她遇到的狗狗斑点。

  跟没人陪着其实还是不敢跟斑点太亲近的凯瑟琳不同，伊丽莎白一百分的勇敢跟活泼,不但跟凯瑟琳玩了她跟达西先生昨天玩过的丢树枝的游戏,还痛快地跟斑点追逐起来。

  凯瑟琳在后面看得眼睛放光！

  而且跟一直静静地守候在她旁边，只在斑点情绪过激的时候帮她牵制一二的达西先生不同，伊丽莎白勇敢且热情，一直鼓励她跟斑点接触。

  姐妹俩将对方的毛发从头顺到了尾，甚至勇敢且看起来并不是特别雅观地揉了揉对方柔软的肚皮。

  最后摸得斑点都要急了起来,假假地装作要咬人的样子,结果半晌也不见姐妹俩的身上有半点破皮。

  比起昨天的新奇跟开心；凯瑟琳今天感觉到的又是另外一种快乐！

  她跟斑点迅速地熟悉起来,摸狗摸得比伊丽莎白还要过分。

  吓得后来甚至丢下了宾利先生出来找她们的简又担心又好笑。

  少女灿烂的笑颜透过窗子，完完整整地映入了达西的眼中。

  此刻他终于实现了昨天想而未实现的另一种可能——待在楼上、静静地欣赏小姐快乐且活泼的一面。

  只是昨天没有见到这一面的时候他觉得遗憾；今天见到了，他又觉得不满足。

  要是他走下楼去的时候，少女依旧能够在他的面前尽情地欢笑出来就好了。

  但是这样的行为，对于一位美丽的淑女而言，可能还是稍显放纵了。她们在陌生的绅士面前，往往矜持而美好。

  所以他还要跟对方多熟悉、多亲近，她才能毫无顾虑地在他面前表露出这样丝毫没有一丝伪装跟顾虑的样子呢？

  姐夫的朋友的身份真的能够做到吗？还是少女只会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卸下她的矜持跟心防？

  那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如果他没有要跟对方继续发展下去的打算，昨天他们之间的距离，就会是他们俩这辈子最亲近的时刻了？

  他想要见到少女的欢笑，也要躲在这样无人知晓的高处。

  等到他们日后渐行渐远、少女遇到了一位懂得欣赏她、愿意接受她的绅士，她就只会在对方面前露出这样的笑容、甚至是更加亲密的姿态……达西忽觉深秋的寒气还是太重、冻得他就连呼吸都有点不顺畅了。

  于是到了下午，他又不急着跟凯瑟琳单独相处、剖明自己的心意了。

  这也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是这样一个纠结反复之人，全无往日他的半分果断。但是在奇妙的感情面前，又有谁能完全不被它操纵呢？

  达西甚至不知自己此刻，究竟是想要那位班内特家的小姐早点离开、还是不要离去。

  然而她人的安排不为他的想法所左右。

  甚至不等他重新评估那位小姐的“危险性”，班内特家的几位小姐就向主人家提出了告辞。

  这一次，宾利照旧恋恋不舍。

  甚至因为成功地留下了心上人的家人跟心上人几次，他的言语愈发地熟练且诚恳起来。

  然而这一回，已经提前跟自己说过要注意的班内特家的姐妹几个，却尤为坚定地拒绝了他。

  她们不能再在内瑟菲尔德住下去了，否则的话，就真要成了别人的谈资了。

  到时候，就算简真的同宾利先生在一起了，大家也会嘲笑说：班内特家的小姐追起男人来原来这么不择手段。

  这是她们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不管是自己被诋毁，还是因此而牵连姐妹。

  抱有极大侥幸心理的宾利先生不由蔫了，情绪大起大落之下，他甚至没有考虑到礼仪跟周全的问题，便向简口头邀请道：只说初来朗博恩的时候，他答应过众人要在内瑟菲尔德开办舞会。

  如今他已决心要办，恳请几位到时候一定要赏脸莅临。

  ——他本该等到管家料理好一切，再正式地向众人发出邀请的。

  但是此刻谁都不会去责备一个深情厚谊的年轻人——除了因为哥哥还未娶妻、所以要协助他料理家事的卡洛琳。

  她咬牙切齿，深想查尔斯真以为舞会一张嘴就能办好啊！居然不等她准备好一切，再将消息透露出去。

  这下卡洛琳是真的有点想撂挑子不干、期待他早点娶个嫂子回来了。

  只是那个人要是可以不是班内特家的小姐就好了。

  她太怕达西先生还要继续跟那个凯瑟琳班内特纠缠下去了。

  想到这里，卡洛琳忍不住向达西先生投去视线。果不其然，又见对方不加掩饰地望向了那位凯瑟琳小姐。

  卡洛琳顿时窝火！

  说好了看不上乡下人、不准备在乡下找妻子呢？！

  达西先生，您哪怕收敛一些呢！

  持续几天的心理落差，第一次击响了她心里头的那面退堂鼓。只是仍有不甘。

  ＊＊＊

  凯瑟琳同样察觉到了达西先生的视线。她先是想到了前一天晚上的尴尬误会，有意让自己的视线落在了姐姐跟宾利先生的身上。

  直到他们想要出发、她觉得验证地看上达西先生一眼好像也没什么，这才转过头去。结果一扭头，就被对方近乎灼热的视线吓了一跳。

  啊这，果然还是因为脸吧。达西先生看人的眼神，实在是容易叫人误会些什么。

  但是只要仔细思考，其实就能解释：达西先生一定是因为这些天的相处，跟她熟悉了起来，所以开始用对待熟人的态度来对待她了吧？

  就像舞会上他只会找宾利家的姐妹跳舞那样，要是因此而误会了什么，那就显得她太自作多情了一些。

  这样一想，凯瑟琳的心情便平静了下来。

  不过即使不会误会别人喜欢自己，她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小太阳、小甜糕儿。

  凯瑟琳并不吝惜地在离开之前，给了自己新认识的朋友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毫无阴霾的笑意，简直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热烈，直叫人心底里某些畏缩的念头消融、像是能给人以无尽的勇气。

  达西心情沉重更郑重地回以其以弯腰致意的礼节。

  然后目送着对方登上马车，慢慢地消失在道路的尽头。一点一点地缩小、直至不见……

  其实早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每每见到对方的笑容，心中就都会一阵动摇。

  只是他还分不清楚，那到底是爱情带给他的勇气，还是——蛊惑。

  因为不能肯定好坏，所以越是动摇反而越是警惕，近乎勒令自己不准再继续深陷下去。

  此刻，他既舍不得对方离开；又在无尽的惆怅中、没有一丝欣喜地想到：说不定这倒是一件好事儿。

  对方只有尽早离开，他才能尽早恢复理智、不再动摇。

  如果这样的距离还不够的话，等到查尔斯接下来要为了生意回到伦敦的时候，他也会跟着一起离开，并且轻易不再回来。

  达西想到了这样有用的主意，并且下定决心，一定要在内瑟菲尔德的舞会开办过后实施它。

  没必要现在就走，他只是需要一点儿时间冷静。对方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难道还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蛊惑得他彻底失去理智、向她求婚吗？

  ＊＊＊

  虽然刚刚离开心上人，但是回到家里的简还是显得相当开心。只是短短离家几天而已，她便非常想念大家了。

  爸爸关心她的身体、妈妈关心她的恋情；莉迪亚当即缠上凯瑟琳，好在她有舞会的消息可以安抚对方；伊丽莎白则是主动过去、关心了几句虽然没有参与到大家中间来、但却一直静静地守候在一旁的玛丽。

  一家人和乐融融，实在是快活不已。

  如果早就被他们遗忘的那位不速之客一直都没有到来的话，他们一定能将这份快乐持续到内瑟菲尔德的舞会开办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