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道心之辩，魔头宏愿

  天机子话音未散，玄海护法已然踏出一步。

  那张素来以慈悲示人的面孔，此刻沟壑纵横，满是山雨欲来的沉郁。

  “林殿主，你根骨出自魔门，老朽本不欲与你多言。”

  “但你立‘天命殿’，放言‘我即天命’，这已非狂悖二字可以形容，此乃动摇天下根基，荼毒苍生之始！”

  他声浪陡起，字字句句，有若实质，在观星楼中激荡回响，震得人耳膜嗡鸣。

  “魔心不死，不尊天地，不惧果报！你可知你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在为这人间累加业火！你这般行径，终将裹挟万千无辜生灵，共坠无间地狱！”

  这一番话，占据道德高地，字字诛心。

  席间不少本就对林夜颇有微词的年轻修士，闻言更是深以为然，鄙夷之色溢于言表。

  是啊。

  一个魔头，也配妄谈天命？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刹那间，观星楼内数百道目光凝成利刃，尽数攒刺在林夜身上。

  所有人都等着看他如何舌灿莲花，如何自取其辱。

  角落里，萧凡急得直搓手。

  “操，这老杂毛真他娘会扣屎盆子，一开口就是AOE！”

  石浩更是怒火攻心，重瞳之中几乎要喷薄出实质的焰光，双拳骨节捏得爆响。

  然而，直面这滔天声讨的林夜，却笑了。

  他身子都未曾挪动分毫，只是拎着酒杯，任由杯中那澄澈的酒液，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他等着。

  等玄海护法把话说完，等满场的窃窃私语都归于沉寂。

  他才掀起眼帘，不紧不慢地吐出三个字。

  “说完了？”

  玄海护法眼皮一跳。

  林夜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手腕一翻，酒杯倒扣在桌上。

  “嗒。”

  一声脆响，清冽，又决绝。

  他站起身，目光在那些对他横眉冷对的所谓天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才重新钉回玄海护法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上。

  “老东西，我且问你。”

  这一声“老东西”，让玄海护法蓄满道蕴的眼底，骤然一寒。

  “敢问护法，”林夜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入观星楼每个人的耳中，“何为天命？”

  玄海护法一窒，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抛出如此宏大而虚无的问题。

  “天命，便是天道昭示，是万物生灭的铁律！”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话说得滴水不漏。

  “哦？”

  林夜的唇边，逸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那我再问你，这天命，谁说了算？”

  “是你，是你背后的轮回殿，还是天上那个谁也够不着的老天爷？”

  这个问题，就有些扎心了。

  玄海护法的神色有了细微的变化，只能含混道：“天命自有公论，岂是人力所能妄加揣测？”

  “哈哈哈哈！”

  林夜仰天长笑，笑声中满是狂放不羁的蔑视。

  “说得好！”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一股磅礴的气势轰然压下，直冲玄海护法。

  “天道若公，视众生为蝼蚁，那它凭什么给你们轮回殿下旨意？莫非你们轮回殿和路边的石头，关系更亲近些？”

  “天道若私，眼见这人间道，朱门酒肉，白骨铺路，它又为何袖手旁观？莫非它就爱看这众生涂炭的惨状？”

  林夜每说一句，便向前逼近一步，声音愈发冷冽。

  “收起你那套虚伪的说辞！”

  “说穿了，你们口中的‘天命’，不过是你们强加于世人的‘人命’！”

  “你们所谓的‘顺天而行’，不过是想让这天下，都顺从你们轮回殿的心意！”

  “你们嘴里的天道，就是你们手里的刀！谁不听话，便给谁扣上‘异数’的帽子，然后名正言顺，一刀了账！”

  “我说的，对，还是不对？！”

  最后五个字，林夜声若雷霆，炸响全场。

  那音浪滚滚，竟吹得玄海护法那一身仙袍狂舞不休，一张老脸憋到发紫。

  “你……你一派胡言！邪魔外道之见！”

  他词穷理亏，只能反复用“魔”这个字眼来攻讦。

  可这一次，回应他的人，却少了很多。

  在场的天骄，没一个是蠢货，林夜的话虽然粗鄙，却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狠狠戳在他们心窝子上。

  是啊，凭什么？

  凭什么轮回殿说谁是异数，谁就该死？

  凭什么他们，就能代天行罚？

  林夜不再去看那张已经扭曲变形的老脸。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楼内一张张或惊、或思、或仍存敌意的年轻面孔。

  他的声音沉静下来，却比方才的雷霆之怒，更具分量。

  “诸位，我再问一句。”

  “我辈修士，夺天地灵气，炼日月光辉，与天争，与地斗，与人搏命，所为何事？”

  “求的，不就是那一句‘我的命，我说了算’吗？”

  “我们踏上的，本就是一条弑神伐天的路！”

  这几句话，直击道心，令满座皆惊。

  是啊！修行的根本，就是与天争命！

  若是一切皆有定数，那还修什么道，求什么长生？不如回家抱老婆孩子，安然等死！

  “轮回殿，让你们信天，让你们认命。”

  林夜的声音里，仿佛带上了一种奇异的魔力。

  “他们要你们信的，是跪下的命！是要你们安安分分，被那些生来便在云端之上的人，随意拿捏的命！”

  “而我，林夜，今天站在这里，是想告诉诸位，还有另一条路！”

  他深吸一口气，声传百里。

  “我天命殿，不为毁灭，只为打破！”

  “若这天，压我等，我等便联手，掀了这天！”

  “若这地，载不平，我等便联手，平了这地！”

  “我之道，是为天下苍生，斩断命数之锁！我之愿，是使人人皆为自身之主，人人皆可成龙！”

  “这，才是我林夜要立的‘天命’！”

  言出，法随！

  整个观星楼，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番惊世骇俗的宏愿，震得神魂摇曳！

  尤其是那些出身草莽，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生路的天骄，此刻双目之中，已是烈火燎原！

  林夜的每一个字，都砸在了他们的心坎上！

  凭什么圣子神女，生来就享用无尽资源？

  凭什么他们，就要为了一瓶丹药，一次机缘，把命都搭进去？

  这天，本就不公！

  “说得好！”

  石浩第一个蹦了起来，一拳擂在自己坚实的胸膛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大哥！干他娘的！这天不换，老子亲手把它砸个稀巴烂！”

  萧凡也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脑子里已经浮现出无数修士哭着喊着要加入天命殿，灵石法宝堆积如山的壮丽画面。

  “大哥牛逼！这企业文化，无敌了！”

  玄海护法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引以为傲、无往不利的道义说辞，在林夜这番粗暴、直接、却能点燃人心的宏愿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他输了。

  在道心之辩上，在理念之争上，被一个他眼中的魔头，当着天下英才的面，撕得粉碎。

  就在这全场失语的时刻。

  角落里，一直静默的秦牧，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回了桌面。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如古井的眼眸里，第一次，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

  他望着场中那个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黑袍身影。

  这个传说中的大魔头……

  他口中的道，竟然比自己读过的任何一部圣贤经义，都更接近道的本身。

  这让他奉为圭臬的儒道之心，第一次，生出了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