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心腹
作者:好稀饭
门扉上铜锁合拢的咔哒轻响,在烛火摇曳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脆、刺耳。
这声落锁之音,如同直接敲在了薛时安的心尖上,让她心底不由自主地咯噔,猛沉了一下。
先前被朝露撞破打断,加上她自己……明知危险,还偏要去戳那河豚的痒处……
薛时安原本笃信,以李秀宁素日里那副端方自持、杀伐决断的定力,纵然心猿意马,也总能克制几分的……
现在看来,她显然是大大低估了这位将门虎女在欲望催动下的……进攻性与掌控欲。
以及对被打扰的报复性执着! 随着那落锁声的余音散尽,李秀宁缓缓转过身。
她踏着沉稳而富有压迫感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薛时安走来。
玄色的裙裾摩擦过光滑的地面,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响,如同某种蓄势待发的兽类。
每一步都像踩在了薛时安绷紧的心弦上,拉紧了那份无声的张力。
薛时安却在这时,旋身轻盈地坐回了食案前,动作流畅得仿佛方才的心惊都是假象。 她指尖捏起银筷,甚至随手夹起一块金黄诱人的炙羊肉片,抬眼望向已经走到近前的李秀宁。
唇角勾起一个略显无辜的微笑,声音轻巧:“夜已深,来,先用膳。”
李秀宁的目光在她脸上和食案间逡巡片刻。 腹中确实饥肠辘辘,否则先前在朝露询问是否传膳时,她也不会点头应允了。
她默然落座于薛时安身侧,两人隔着袅袅升腾的茶香与炙肉的热气,执起碗箸。
屋内一时只余下咀嚼的细微声响。
气氛,在烛影下微妙地紧绷着,又透着一丝诡异的日常安宁。
几箸之后,李秀宁忽而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静默。
她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却直接指向那个盘桓心头的核心: “时安……”她顿了顿,抬起眼,直视薛时安,“……若我真有那一日,登临九五……你道这天下士庶,愿俯首于一位女帝之前否?”
薛时安并未立即回答,反而轻轻放下手中茶盏,杯底轻碰桌面,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她不答反问,眼神清亮,像要看进李秀宁心里去: “秀宁,你先告诉我,这泱泱华夏,是盘踞高堂的世家门阀为众? 还是……” 她刻意停顿,加重了那个答案显而易见的分量: “……胼手胝足、汗滴禾土的平民百姓,占了绝大多数?”
“自然是百姓居多!”李秀宁回答得毫不犹豫,这是毋庸置疑的现实。
薛时安的唇角这才牵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如同点亮夜空的晨星: “这就对了。百姓所求,实则朴拙到极致。”
她伸出手指,一点、一点数来: “一曰温饱, 有片瓦遮头避风寒,有粟米填肚不饥馁。 二曰平安,妻儿免遭兵祸流离,亲族可避赋税横征。”
“至于那帝都之内,龙椅之上……”薛时安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穿透力, “坐的是须眉丈夫,还是巾帼红妆?” 她的目光灼灼,逼视李秀宁: “对他们而言,何尝在意过?又如何值得在意? 只要坐在那个位置的人,能让他们得享这份粗砺却实在的安稳太平!”
“只要你做得到。”薛时安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强大的说服力, “让治下的子民,能于这乱世中喘一口气,能看到一丝活下去的希望和暖光……”
“无论你年岁几何,是男是女。”
“他们就会承认你!认你是这万里山河的真主!” 她甚至描绘出一幅充满烟火气的愿景: “或许,因为你做得太好,百姓们只盼你长命百岁,龙体康健……自发为你修起生祠,年年焚香祝祷呢!” 这愿景,朴素,却充满了撼动人心的力量。
李秀宁握着竹箸的手指,微微一顿。 火光在她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显出一种复杂的明悟。 这个角度……她从未思及!
出身五姓七望之首的顶级门阀,她从小耳濡目染的,尽是清谈玄理、权衡联姻、纵横庙堂……
百姓,在他们眼中,或许只是名册上的一行行数字……
此刻,薛时安这一席话,如同撕开了笼罩在她眼前的锦绣帷幕,让她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帷幕之外,那沉默却厚重的大地根基。
她细细咀嚼着这番话语,只觉其中蕴含的道理,如同重锤,敲开了她固有的藩篱! “……你……说得没错。”她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一种脱胎换骨般的新锐之气。
“是我……格局狭隘了。”
“秀宁,你出身关陇李氏,五姓冠冕,生而拥有他们难以想象的资源,钱粮堆积如山,人脉遍布四海。” 薛时安的眼神渐渐锐利起来,映着烛火,如同出鞘的利刃: “值此王朝末路、狼烟四起、万民倒悬求生之时……大批为了一口活命食而愿意从军搏杀的百姓……”
“他们……”薛时安缓缓道出关键,“就是最应掌握的力量!”
“我需要做的……”李秀宁的思路被彻底打通,话语间带上了属于统帅的铁血与明晰, “就是军纪严明,赏罚必信,绝不容我麾下之军,行那等打砸抢掠、戕害百姓的匪寇行径!”
无论是李秀宁还是薛时安都知晓,这不是空谈。
历史上,从汉末黄巾到前朝周齐,军队劫掠百姓、饮鸩止渴的惨剧,实在司空见惯!
“确实如此。”薛时安欣慰地颔首,看到李秀宁眼中腾起那真正属于王者的野心与理智的光芒。 “既然你想要那个位置……这些,便是根基!”她话锋陡然一转,语声虽轻,却问出了一个最为锋利、直指核心的问题: “秀宁……你从唐国公府带出的这些人里……” 薛时安的目光如洞察人心: “究竟有多少……是真正一心一意、生死相随……只效忠于你李秀宁个人的?”
烛火映着李秀宁沉静的侧脸,她微启红唇,一字一句,清晰地将手中那份无形的名册铺陈开来,剖析着其下隐藏牵绊。
“朝露、清秋、南华三人,她们乃我贴身近侍,自幼相伴长大。同食同行,同习同练,情同姊妹,心腹手足。”她的声音平稳而笃定,目光落在虚空中,仿佛穿越了旧日时光。
“这份十几年浸润而成的同命之谊,无需怀疑……此三人,乃我手足可倚的第一等心腹。”
“至于杜威……”李秀宁话锋微转,语调间多了一丝审慎的计量。 “此人原为府中车夫,履历寻常。其特殊之处在于,三年前他妻儿险遭权贵构陷流徙,是我暗中动用私财人脉,将其一家捞出泥淖,保全性命。”
她的眼中映着烛光,是清醒的权术之光,而非单纯的恩情。
“他事后曾匍匐于我院前青石之上,指天誓日,要效忠我至死方休。” 李秀宁的唇角泛起一丝看透世情的冷冽弧度。
“然……这份效忠……” 她的目光转而投向薛时安,带着洞悉的穿透力: “本质始于一场滴水涌泉的交易,烙印着报恩的底色。 其忠诚根基深浅几何?能否经受疾风骤雨的涤荡?”
“尚需以利相续,以事相验,此刻断言其死生不渝,为时尚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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