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油嘴滑舌
作者:好稀饭
“你之所虑……”李秀宁在薛时安对面缓缓落座,目光如同细密的丝网,缠绕在对方面庞之上,“亦曾在我心中盘旋往复。”
她指尖轻轻叩着膝头,话锋似是不经意间,却又带着探入本质的锐利:“时安,你可曾……想过入仕?”
薛时安连眼皮都未曾撩动一下,回答得干脆利落:“从未想过。”
李秀宁心下一叹。果然。
她本欲将那更直白刺耳的词汇替换一二,可转念思及,时安早已心如明镜,洞察根源。
即便自己换个温和说法,终究也掩盖不了那赤裸的嫌恶。既如此,倒不如直面锋芒。
“时安既知我家父兄……”她声音低沉了几分,“那般…抵触阻挠。可知其深层…缘由究竟为何?”
那厌恶二字,终究在她舌尖滚了一遭,还是咽了回去。
“缘由?”薛时安抬眼,眸子里是一片沉静的清冷,仿佛在叙述一件早已被历史尘埃覆盖的旧事,清晰得不带丝毫波澜:“无他。”
“只因薛家……已然式微。”她穿越此身,对薛家那跌宕起伏的过往,自然下过功夫。
曾祖薛安都,那个曾纵横南北、如烈日灼灼的名字。
史册明载:北魏孝文帝金口玉言,赞其:勇冠三军,威振戎狄。
战场之上,他曾挽强弓如满月,箭发追兵,应弦而倒者数十人。箭簇破空,敌人毙命,血雾弥散间,凶名远播。
何等骁勇!
何等凶悍!
确是一柄足以裂帛碎甲的开山巨刃!然…锋锐无匹,却失之缰绳。
“只可惜……”薛时安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讽刺,“为将者,悍勇盖世,偏为政者,目光如豆。恃武骄狂,不识大局,终陷国危,匹夫之勇,何止误身,足以倾邦。”
这便是后世予那位曾祖的盖棺之论,勇武误国。
而当年追随他那杆大旗的伯祖父们,虽无彪炳青史之功,却也凭一身军功刀剑在尸山血海里搏出了不小的功勋,只可惜史书寥寥数笔,连同那些比自家阿翁年岁还长的叔伯们,其名姓大多沉沦于历史碎屑,面目早已模糊难辨了。
薛时安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过一道细痕,修正道:“不对。”声音更冷了几分,带着一种刀刃划开腐肉的清晰感:“并非是整个薛家式微。”她抬眸,直视李秀宁,一字一顿:“是只有我家这一支,式微了!”
阿翁薛道礼,膝下有过三子。
长子薛济,早殇于稚嫩年华。次子薛淳,乱世烽烟中,下落不明,踪迹成谜。唯余幼子,就是那名义上的便宜父亲,是于阿翁膝下艰难拉扯大的独苗。
总算盼得他成家立业,血脉延续。
结果呢?
阿翁以苍苍白发,竟又送走了他唯一的壮年之子。
李秀宁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中,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浪潮,有被理解的心悸,有被点破的苦涩,更有深陷这无形牢笼的无奈。
“是啊……确如你所言。” 良久,她唇边溢出一声疲惫的喟叹,带着尘埃落定般的苍凉,“对于柴绍此人……” 她顿了顿,似是在用力剔除附着在这名字上的权势丝网,话语清晰地表达了最核心的感受: “我从未有过丝毫心动!每番被他们提及、催促……”
她的眉峰紧蹙,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都只令我,烦躁不堪!”
薛时安的目光正落在面前那只小巧的酒壶上, 咕嘟咕嘟的气泡在壶内翻滚,醇酒沸顶的声音开始变得急促而响亮。
她执起细长的银柄酒勺,从容地探入翻涌的酒液中,手腕轻转,舀起一勺泛着琥珀光晕的酒浆。
红亮的液滴顺着勺沿滑落,滴回壶内,溅起细微的轻响。
薛时安闻言,头也未抬,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洞悉世情后的无奈浅笑: “心无所动,又被迫压于此等事端……若不烦躁,那倒真不似个活人了。”
一句活人,精准地戳中了李秀宁心口那份被压抑已久的真实。 她看着薛时安专注煮酒的正脸,看着那缕被酒气熏蒸得微微晕染开的水汽……
万幸。 这两个字,在她心间无声滚过,酿成了醇厚的回甘。
“幸而……” 她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如拂过春水的柳梢,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慨,“让我遇见了你。”
薛时安握勺的手,猛地一顿, 琥珀色的酒液在半空轻晃, 她倏然抬首,目光直直撞进李秀宁那双盛满诚挚与羞赧歉意的眼眸里。
那直白到近乎滚烫的告白,烫得她耳根微热。
薛时安忍不住挑眉,唇角牵起一丝挪揄的弧度: “你这张嘴……几时也学得如此……油嘴滑舌了?” 调侃间,那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也悄然爬上她的颈侧。
“油嘴滑舌?”李秀宁凤眸微睁,那份羞赧瞬间被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取代,“此乃心之所思,情之所至!” 她的语调铿锵有力,毫无扭捏: “字字肺腑!何来虚言巧饰?” 这近乎宣示的坦荡,反倒让薛时安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李秀宁的神色忽而一整。方才的温柔郑重如同被霜风骤然覆盖,染上了一层肃然的棱角。
“还有一事。”她声音微沉,带着严肃。
薛时安放下酒勺,抬眸正视她:“何事?”
“昨日三郎过府。”李秀宁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如同在布下一盘暗棋,“身后缀着条甩不脱的影子,那人是我大哥李建成的护卫!”
“你大哥的护卫……暗中尾随三郎?”薛时安眼中寒光一闪,唇边却缓缓漾开一缕冰凉的轻笑,瞬间洞悉其意: “呵,这是怕你我感情甚笃,派了条眼睛来监视么?”
“我所疑,亦同此。”李秀宁眉梢轻扬,不见怒容,反而浮起一抹冷冽至极的讥诮,“所幸……南华招待得甚是用心。” 她言罢,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自己的眉骨,仿佛在重温那种皮开肉绽的触感。
“那位不请自来的东西……” 她微微一顿,语气带着三分嘲弄、七分快意: “被款待得格外宾至如归。如今鼻青脸肿,怕是没个把月功夫……”红唇勾起,凉薄一笑,“都不好意思踏出房门,再见他主上了。”
薛时安闻言,低低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是了然,亦是赞许。
随即,她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幽芒。 她忽然倾身,越过那氤氲着酒香的炉火,声音压得极低: “秀宁以你之见,如今这煌煌的大隋,气数尚能维系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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