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原来如此
作者:好稀饭
李秀宁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薛时安,自然捕捉到了那掩在镇定之下、悄然蔓延至耳尖的薄红。她心底泛起一丝涟漪,原来这人并非真如表面那般无波无澜,竟也会羞窘呢。
这份新奇的发现,为她心头平添几分微妙的愉悦,仿佛春风拂过花枝,连带着酝酿出的诗句也染上了轻盈的欢欣:
“春深方展态,独占一城霞。叠瓣藏金蕊,浓姿映碧纱。不争桃李早,独抱帝王家。风雨摧难减,余香透紫华。”
她尾音刚落,一直沉默的李元吉忽地开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探寻与一丝难以名状的紧迫感:“姐夫觉得,阿姐这诗如何?”
薛时安眼皮都未抬,视线虚虚落在满园秾艳上,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平直:“此诗既具牡丹盛放时华彩夺目的浓艳,如霞染倾城;又道出它不争春光、卓然不群的风骨,含蓄中藏有金蕊之贵。末句‘风雨摧难减,余香透紫华’,更是以不折之韵暗喻其气节,形神俱在,确为佳作。”
李秀宁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显然对这洞悉其意的解读极为满意。
李元吉却不依不饶,紧追道:“姐夫深谙其中三昧,想来胸中锦绣早已成篇?不如一赋,让我等开开眼界?”
此言如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冻结了席间所有的嬉笑低语。风仿佛也在这一刻屏息。方才还萦绕耳畔的评诗笑语、茶盏轻碰声、甚至春风拂过花瓣的窸窣,刹那消散殆尽,园中陷入一片诡异的凝滞。
李世民的微挑眉梢,带着一丝玩味的等待;
李元吉眼底愈发浓重的阴沉,如同伺机待噬的阴影;
李智云则垂下眼眸,紧张地攥紧了衣袖下的布料。
端坐主位的李建成,指间轻叩茶盏的动作也骤然定格,目光深沉难辨。
薛时安心中烦厌更甚,索性不再看那张令人不快的脸。这厮如同跗骨之俎,一次次将烫手山芋精准地掷向他。
自己究竟何处得罪了他?她强压下不耐,思绪略转,缓缓吟出心中瞬间凝聚的句子:
“庭前初绽便倾城,半倚东风半含情。纵使花时无几日,也曾独占世间荣。”
声音清朗落下,隐含一丝不待评价的疏离。
李秀宁坐在薛时安身侧,将她眉间那缕细微的烦躁尽收眼底。这半日时光对时安而言,着实纷扰:晨起与玄霸那场激烈较量,午后又应下世民的约战,此刻更被四郎如审视器皿般步步紧逼着品诗作诗……便是铁打的人也需喘息。
念及此,她眼底笑意更深,看向薛时安时,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率先品评道:“时安此诗,如素玉浑然,初看似质朴无琢,细品则自有清辉流转,内蕴光华。”
她目光随即转向李元吉,温煦中含着无形的催促与审视:“四郎以为如何?”
李元吉没料到李秀宁会突然点名,在对上阿姐那双看似含笑、实则锐利的眼眸时,心头猛然一紧,喉间发堵,硬生生挤出两字:“……极好。”
“姐夫此作。”长孙无垢清越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山泉潺潺抚平涟漪,“短章之中尽显劲骨,于简净明澈之中蕴含深远意趣,愈是琢磨,愈见妙思。观音婢深以为敬。”
“观音婢所言,深得我心。”李世民拊掌赞同,笑容爽朗。
角落里的李智云眼见两位兄嫂皆已表态,也鼓起勇气道:“智云……也觉姐夫的诗,极好!”话音刚落,便感受到李元吉投来的两道阴沉怒视,他慌忙低下头,只作未见。
李元吉对李智云的怒目而视,李建成早已看在眼里。他微微侧首,眉峰几不可查地蹙起,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四郎既有高见,想必心中也有锦绣?何妨赋来,为今日之集增色?”
李元吉额角隐隐渗出细汗,在兄长审视的目光下支吾半晌,终是勉强拼凑出一首来。诗句平仄虽勉强工整,遣词却显空洞堆砌,全无深意风骨可言,与满园真正的国色天香相比,愈发显得苍白无力。
李建成一番不动声色的敲打之后,李元吉面上的乖戾虽勉强收敛,但那份敌意并未消散,只是沉入了更深、更幽暗的心潭。
他不再刻意挑衅,只在偶尔与薛时安目光相撞的瞬息,那抹刻骨阴郁便如淬毒的寒星,猝不及防地刺透勉强维持的平静,随即又被他迅速垂下的眼帘强行掩去。
“贵府这位四郎。”薛时安唇角噙着一丝冷淡的弧度,声音不高不低,足以让身侧的李秀宁听清,“这目光瞧着……不知薛某是对他做了什么坏事,真是好生厌憎于我。”李秀宁闻言抬眸望去,那双沉静的眸子如同冰湖映日,瞬间便捕捉到了李元吉眼底仓促敛起、却尚未散尽的寒霜与怨毒。
“时安勿扰。”李秀宁的声音温煦依旧,却似冰层下涌动的暗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此事,自有我来处置。”薛时安眸光微动。
此间尊卑,讲究长兄如父,长姐若母。
窦氏对四郎的态度……府中人尽皆知。内院之中,能将教诲落在李元吉身上的,除了李建成偶尔的压制,怕是也唯有眼前这位阿姐李秀宁了。
由李秀宁出面……薛时安若有所思的目光掠过李元吉那张竭力压抑却仍泄露不甘的侧脸,一个模糊却刺人的念头骤然清晰——莫非,这恨意的根源,竟在李秀宁身上?
因她插手管教,阻了他肆意妄为?或是…因她选择了站在自己身边,便如同夺走了某些原本属于他的……关爱?
这执拗的少年,是将对李秀宁的扭曲执念,尽数倾泻在了她的身上?
原来如此。
倒是可以说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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